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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理妈妈

2021-07-16翟英琴

当代人 2021年6期
关键词:宝盒晶晶阿婆

翟英琴

摇一摇,瞧一瞧,哪个妈妈要来到?

晶晶紧盯着星星宝盒,不敢眨一下眼睛。

一颗姜黄色的纸星星,像是被晶晶摇醒了,又像是被怦怦的心跳唤醒了,从星星宝盒里跳出来,噗的一声,落到漆黑的桌面上。

“出来喽,快打开瞧瞧!”兴奋映在阿婆的眼睛里,亮亮的。阿婆说着,伸手要撮起那豌豆大小的姜黄,就像要捡起一星一点的希望。

“我来。”晶晶胖乎乎的小手挡住了阿婆粗糙的大手。

姜黄色的星星是晶晶摇出来的,晶晶比阿婆更急于知道结果。捻啊捻,搓啊搓,晶晶小心地寻找着折纸的拼接处……

“她爷,过来一起看!”阿婆觑着坐在炕角的阿爷说,“明天家里要来新妈妈了。”

阿爷闷着头,不说话。

晶晶已经抻开了星星,星星顺势伸了个懒腰,变成了纸条,露出三个字:菊妈妈。

“菊妈妈好呀,”阿婆抚了抚晶晶的额头,“菊妈妈讲故事比阿婆讲得好听。”

“阿婆,”晶晶轻声唤着,“我……想要云妈妈。”

晶晶的话,很轻,却像风一样,吹散了阿婆脸上掬起的笑容。但是,阿婆就是阿婆,她麻利地将四散的笑收拢回来,俯下身子,捏了捏晶晶的脸蛋儿,然后把她拉到屋外。

夕阳给世界涂上金黄的打底色,又从调色板中选出玫红、淡粉、橘黄、铁青等颜色,涂涂抹抹,让陪伴它的人享受别样的美。

“那是菊花云,”阿婆瞅了瞅天空,正好在东边发现一朵悠闲的云,忙指给晶晶看,“菊花云,也是云。所以,菊妈妈也是云妈妈。”

晶晶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以前,云妈妈种过一盆菊花,晶晶见过盛开的菊花。那朵云,的确像菊花呢。可是,菊妈妈跟云妈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明白。

带着这种不明白,晶晶被阿婆哄着进入了梦乡。

梦乡里多么好啊,她和云妈妈坐在一匹白马上,白马随着音乐起伏、旋转。爸爸追着旋轉木马,给晶晶和云妈妈拍照……

晶晶睁开眼的时候,果然有个妈妈站在炕前。

“晶晶醒啦?”阿婆的手像个小蒲扇,在晶晶面前摇了几下,带来几丝凉凉的风。“瞧,最会讲故事的菊妈妈!”阿婆说这话的时候,连眉毛都在笑呢。

阿爷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打着草绳。草绳可以编成蒲墩。晶晶喜欢坐在阿爷做好的蒲墩上,听阿婆讲故事,让云妈妈喂饭,让爸爸点着她的手指头玩点兵点将的游戏。

“晶晶,我是菊妈妈,是你从星星宝盒里摇出来的。”菊妈妈笑着说。她眼角的皱纹很像菊花呢!

“快说菊妈妈好呀!”阿婆一边帮晶晶穿衣服,一边催促。

虽然演练了好多遍,但是,当摇出来的妈妈站在面前时,晶晶竟然说不出口。

“阿婆,我是晶晶今天的妈妈,晶晶就交给我了,您去忙吧,”菊妈妈满眼都是笑,看着晶晶,对阿婆说,“我给晶晶带来了小礼物。”

云妈妈曾经答应给晶晶礼物的,在她五岁生日这天。

晶晶垂下头,看着菊妈妈带来的纸盒子。纸盒子用红丝带缠绕着,上面打着蝴蝶结,好漂亮啊!

阿爷停下手里的活儿,望着晶晶,轻轻叹了口气。

阿婆麻利地接过菊妈妈的话,对晶晶说:“乖宝儿,快打开看看吧!”

晶晶的眼神怯怯的,胳膊怯怯的,手指也是怯怯的。

阿婆以前教她,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动。阿婆今天怎么了?晶晶望着阿婆。

阿婆摸了摸晶晶粉嘟嘟的脸,说:“菊妈妈送给你的,自然就是你的。”

晶晶这才伸出手,打开礼盒,粉色的小熊正对她微笑呢。

这是云妈妈带她去县城那天在一个橱窗看中的,菊妈妈怎么会知道呢?难道菊妈妈和云妈妈有联系?或者,菊妈妈是云妈妈变来的?不对,云妈妈年轻,云妈妈身上有汗水的味道。菊妈妈眼角的皱纹多,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摇出来的菊妈妈,对这个家一点儿都不认生,她的眼睛在屋里一扫,就知道给晶晶梳辫子的梳子在哪儿、皮筋在哪儿、发卡在哪儿。而且,晶晶发现,菊妈妈的眼睛还会说话呢。晶晶想干什么,只要和菊妈妈对一下眼神就可以了。

看到晶晶和菊妈妈相处融洽,趁晶晶不注意,阿婆溜出家门,找到福旺家。

福旺穿得整整齐齐,正好要锁屋门。看到阿婆,福旺的眉头皱了,眼睛眯了,嘴巴里暗暗咂了一声。

“桂香婶,你怎么又来了?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福旺咔嗒锁上门,端出一副笑脸,迎着阿婆走过来。

“福旺啊,你是村里的干部,婶儿家遇到事儿,不找你找谁?干部是为百姓办事儿的不?”阿婆盯着福旺的眼睛,“何况你还是党员呢!”

福旺像是被一个大馒头卡住了嘴,吐不出来,咽不进去,只好尴尬地望着阿婆。

“一个月前,你清泉哥没了;一个星期前,你清泉嫂子不见了。我和你叔还能干活儿挣口饭吃,可是,晶晶怎么办?她才刚五岁。今天才五岁!”阿婆说着,泪水已经蓄满了眼眶。

福旺顿时矮了半寸。晶晶的阿婆是他的桂香婶子,还不到六十岁,能带孩子,能种地,还会用碎布做手工。他和镇政府的领导请示商量,让桂香夫妇加入了镇上的农民手工合作社,不但挣到了零花钱,还可以慢慢还清泉治病欠下的外债。

福旺猛地吞咽了一下,说:“不是来了代理妈妈?”

“代理妈妈”四个字,像是福旺的救星,矮下去的身子又挺直了。

“这事儿能瞒多久?晶晶一天天长大,总有瞒不住的时候,”阿婆说,“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是啊,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福旺重重地叹了口气,“寻人启事在报纸上登了,在电视上播了,在广播里也广播了。打她手机,关机;发微信,不回。还能怎样找?”

“到处都是高科技,怎么不用高科技的法子找呢?”阿婆的眼泪扑通跳下来,落到水泥地上。“如果她不读报纸,不看电视,不听广播,你这寻人启事有用吗?”

阿婆的眼睛被泪水洗过,亮亮的,闪着针尖一样的光。福旺害怕这种光,挠了挠后脖颈子说:“朋友圈里,群里,都发了寻人启事。”他在内心说,人家不想回来,你把寻人启事发到太阳上,贴到月亮上,即便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苗云不想回家,还是不管用啊。

阿婆的心咯噔响了一声。世界分明是明亮的,可阿婆的眼前黑了一下。福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声问:“婶儿,你身体还好吧?用不用去医院?”

阿婆晃悠了一下,站稳了,摇摇头:“我好着呢。关键是晶晶,她才刚五岁,不能没了爸爸再失去妈!”

“那怎么办呢?”福旺自问自答,“总不能让村里给晶晶安排个妈妈吧?”

“你再找找镇上,让他们帮忙把清泉媳妇找回来,”阿婆凑近福旺说,“他们的办法比你多。”

“我……正要去镇上,”福旺安慰阿婆,“你家的事儿,就是咱自家的事儿。为咱自家的事儿,我的腿都快跑细了,可我这心里是乐意的。”

阿婆嘆口气说:“我知道。先是你叔中风,后来清泉又生病、看病,你给跑来低保,跑来补助,还跑来做手工的活儿。婶儿打心里感激你。可是,遇到难事儿,我不找你找谁?只要找回你嫂子,给你跪地磕头,我都愿意。”

阿婆停住,看到院子里的汽车擦得锃亮,问福旺:“你真要去镇上?”

“真去。”

“可……今儿是周六啊,镇上有人?”

福旺点点头,朝汽车走去,边走边说:“婶儿,今天不留你了,我真得赶到镇上,有人等着呢。”

阿婆抹去眼泪,打量了福旺一番,说:“我跟你一起去。”

“哎呀,婶儿!你不在家好好看护晶晶,跑镇上干啥去?!”福旺有些急,加重了语气。

“我就要跟你去!晶晶有代理妈妈管。”阿婆的语气更重。福旺还没上车,阿婆已经坐到汽车后座上了。

福旺没办法,只好在路上找出各种理由哄阿婆,比如阿爷需要她中午做饭,晶晶不习惯代理妈妈会想阿婆……福旺搜肠刮肚想出来一大堆理由,阿婆一律用沉默挡了回去。

镇长竟然真的在办公室,看样子好像真的在等福旺。阿婆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让你自己来吗?你怎么……”这是镇长见到福旺的第一句话。福旺听出了埋怨,阿婆也听出来了。阿婆说:“是我硬要跟来的。”

镇长的脸上堆满了笑,他忙上前两步,握住阿婆的手,摇了摇,说:“婶儿,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晶晶跟代理妈妈相处得怎样?”

“感谢政府给我们联系了好心人。代理妈妈好得很哪!”阿婆说着,声调忽然颤抖起来,“代理妈妈再好,能好过亲生妈妈?”

镇长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他瞥了福旺一眼,福旺忙把头扭向一旁。

“婶儿,这不是权宜之计嘛,咱总不能让晶晶失去了爸爸再没有了妈妈呀!代理妈妈个个富有爱心,都有带孩子的经验,是爱心团队的佼佼者,”镇长拍着阿婆的手臂说,“咱一直在找清泉媳妇。说不定啊,等把亲妈找回来,晶晶又该想代理妈妈了。”

镇长的语气是轻柔的,像初夏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很熨帖。

可是,阿婆不能因为这熨帖而忘记一早出门的目的。她抽回手,冷了脸说:“现在都讲责任,都讲完成任务的期限。你们什么时候给我把苗云找回来?今儿,我就是来要个准信儿的。”

苗云就是晶晶的妈妈,阿婆的儿媳妇。

镇长嘬起了牙花。他一眼又一眼地看着福旺。福旺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躲避着镇长的目光。

菊妈妈踩着星光走出家门,晶晶朝她的背影挥了挥手,仰望着阿婆说:“该摇星星宝盒了。”

星星宝盒有八个角,先前它是一个糖果盒。阿婆用胶带把盖子和盒子固定到一起。盖子的提手坏掉了,露出一个小洞洞,纸星星就是从小洞洞里被摇出来的。

“摇一摇,瞧一瞧,哪个妈妈要来到?”晶晶随着阿婆一边摇星星宝盒,一边哼唱。哼唱的这几句词,是阿婆提前教给晶晶的。

噗!一颗蓝色的星星跳了出来,落到漆黑的桌面上。

不等阿婆说,晶晶已经捡起蓝星星,很快蓝星星被拆成了蓝纸条。

“兰妈妈。”晶晶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抱起星星宝盒,摇了起来。

“乖宝儿,一天只能摇一次。摇两次,就不灵了。你想啊,哪个孩子同时有两个妈妈?”阿婆拿过星星宝盒,像是捧着宝贝一样,把它紧贴着墙放好。

阿婆捏起蓝纸条,装进衣兜里。

“兰妈妈是什么样的妈妈?”晶晶忽闪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刷啊刷,好像要刷出阿婆的心虚。

阿婆拉起晶晶的手,亲了一下,说:“兰妈妈是云妈妈的好姐妹。你看,”说着,她从衣兜里掏出蓝纸条,指头放在“兰”字上,“兰和云,长得多像啊!”

就这样,晶晶带着对兰妈妈的想象,躺在阿婆的臂弯里,用长长的睫毛盖上了眼睛。

晶晶睡下之后,阿婆把蓝色的纸条和姜黄色的纸条重新折成星星,放到桌子下面抽屉里的一角。然后,她走出屋,来到院子里,低声打了一个电话。

当阿婆返回屋的时候,发现星星宝盒却在晶晶枕边。“我明明把它放到桌上的……”阿婆像是在对堂屋的阿爷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兴许你没有放呢。”阿爷嘟囔道。

“瞧我这记性。”阿婆的头有些晕,顾不上去仔细回忆,便把星星宝盒放回到桌上。

“有消息吗?”阿爷低低地问。

因为治疗及时,中风没给阿爷留下明显的后遗症,除了不能干重活儿、不能上火,跟中风前并无太大差别。

阿婆叹口气,摇摇头,盯住阿爷说:“不过,我逼着镇长承诺了期限。他说一个月内把苗云找回来。”

“当真?”阿爷不大信。

“当真。”阿婆说,“她能跑多远?跑得再远,能跑出中国去?只要在中国的地界儿,就能把她找回来。政府人手不够,还有那么多警察呢。”

“别是凶多吉少吧。”阿爷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屋里炸响了一颗炸弹。

“凡事不要往坏处想。咱家已经糟糕到底了,老天爷还能让咱更糟糕?我不信这个邪!再说,咱国内是太平的,苗云不会出事。”

阿婆是对阿爷说的,眼睛却看着晶晶。她看到晶晶的眼皮跳了几下,滚下来两行泪珠儿。阿婆见了,像是吃了苦菜,忙用衣角擦去晶晶腮边的泪。

“又做梦了吧?不怕,有阿婆和阿爷在。乖宝儿,不怕不怕。”阿婆说着,脱了鞋子,翘腿上炕,在晶晶身边躺下。

“摇一摇,瞧一瞧,哪个妈妈要来到?明天兰妈妈要来到。”阿婆轻轻拍打着晶晶,低声哼唱着……

兰妈妈的手很巧,咔咔咔,剪几下,噌噌噌,缝几道,晶晶穿小的一件衬衣变成了衬衣裙。晶晶迫不及待地穿上衬衣裙,在镜子前照来照去。

“乖女儿,你很喜欢它?”兰妈妈问晶晶。

今天早晨,兰妈妈一走进家门,没顾上放下鼓鼓囊囊的背包,就抱起了晶晶,喊她乖女儿,那声调,跟云妈妈很像呢。

“它是妈妈买的。”晶晶说这话的时候,云妈妈像是长了翅膀,忽然飞到晶晶的眼前。可是,镜子里只有穿着衬衣裙的晶晶,并没有云妈妈。“它是云妈妈买的!”晶晶又重复了一遍,哇的一声对着镜子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兰妈妈连声道歉,一时手足无措。

“乖宝儿,不哭,不哭!”阿婆伸手擦去纵横在晶晶脸上的泪水,对兰妈妈说,“小孩儿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别理她,一会儿自个儿就好了。”

可是,晶晶的哭声越来越高,脸上的眼泪越来越多,并没有像阿婆说的那样自动停下来。兰妈妈像是做错了天大的事儿,连声说着对不起。

阿婆告诉兰妈妈,这件衬衣是去年晶晶过生日时买的。兰妈妈明白这是睹物思人。可是,她的手再巧,也无法变出一个活泼泼的云妈妈呀。她只能变着法儿地哄晶晶:“我给你缝一只小狗狗吧?要不来两只小鸡?咱们一起缝绣球吧,一块儿玩绣球好不好?”

晶晶忽然不哭了,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送到兰妈妈面前。相框里,中间坐着阿爷和阿婆,晶晶依在阿爷和阿婆中间,爸爸和妈妈站在后排,每个人都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含着半口蜜。

阿婆的头垂了下去,眼睛盯着地面。六月的阳光是暖的,可她那睡在地下的儿子冷不冷呢?她的心里,早已打翻了五味瓶,嘴巴却说不出其中的滋味。

阿爷的手加快了速度,机械地拧着草绳,好像这样能让他甩掉痛苦。

在不大的小院里,在祖孙之间,时间仿佛停住了脚步。

“乖女儿,你要我做个云妈妈?”终于,兰妈妈打破了沉寂。

镜框里面的苗云,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呢。

晶晶用力点点头。

“乖宝儿,怎么可以提这种要求呢?”阿婆夺过相框,三步并作两步走,把相框正面朝下,塞进抽屉里。

阿爷停下手里的活儿,瞟了一眼晶晶。

晶晶没有哭,目光落在兰妈妈的脸上。

“这事不难,兰妈妈手巧,”兰妈妈亲了亲晶晶的额头说,“乖女儿,你跟蘭妈妈一起做,好不好?”

晶晶又用力点了点头。

兰妈妈打开鼓鼓囊囊的背包,五颜六色的布,像是花儿一样,瞬间盛开在背包的开口处。

阿婆把方桌搬到院子当中,摆好针线,阿婆和兰妈妈面对面坐下,晶晶挨着兰妈妈坐稳。

兰妈妈果然手巧,太阳还没升到当空,云妈妈模样的布娃娃就缝好了。晶晶抱着它,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然后搂在怀里再也不肯撒手。

“下午,我给它做几身衣裳,”兰妈妈抚摸着晶晶的刘海说,“一年有四季,春暖,夏热,秋凉,冬寒,云妈妈得有四季穿的衣裳。”

晶晶又用力点点头,抱着布娃娃跑出了院门。

“乖宝儿,慢着,看着车!”阿婆喊着,追了出去。

“闺女,你的活儿好呀!”阿爷对兰妈妈说。

“大叔,我现在开了一家小型的玩具厂。之前,都是我自己做玩具。我跟你一样,凭着手艺吃饭,”兰妈妈向阿爷建议,“你做的蒲墩很环保,咱们再给它装饰一番,样子会更美。”

当阿婆拉着晶晶返回院里时,五六个蒲墩已经被兰妈妈装扮一新。

吃过晚饭,不待阿婆提起,晶晶已经把星星宝盒抱在怀里。“摇一摇,瞧一瞧,哪个妈妈要来到?”晶晶的声音亮亮的,如同天上最亮的星。

阿婆瞅了阿爷一眼,用眼神告诉他:瞧,代理妈妈能疗伤呢!

晶晶一边摇,一边瞪着眼盯着星星宝盒。从盒子的小洞洞,能看到在里面打滚儿的星星们。

“乖宝儿,明天会有哪个妈妈来哟?”阿婆的眼睛笑眯眯地盯着星星宝盒。

好像不对呢,阿婆仿佛看到了一道白闪过小洞洞。星星宝盒里的星星们,都是彩色的。阿婆很清楚,因为每颗星星都出自她的手。

晶晶用力一抖,噗!一团白色的东西跳到桌面上。

这团白色,在漆黑的桌面上是那样扎眼。

不等阿婆反应过来,晶晶已经打开了白色的东西,大声念道:“云妈妈!”

阿婆和阿爷仿佛被雷击了,瞪着眼,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云妈妈!明天是云妈妈!云妈妈明天要来!”晶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云妈妈”,还用手指着皱巴巴的纸条上的字,“云妈妈!”

“云妈妈”三个字像是在打哈欠,歪歪扭扭。

阿婆顿时明白了。她从晶晶手里接过白纸条,细声说:“只有从星星宝盒里摇出来的星星,才会带来妈妈。乖宝儿,你看,摇出来的这个不是星星,是一团白云。”

“我就要云妈妈!”晶晶抱起云妈妈模样的布娃娃,咧开嘴,再次大哭起来。

阿婆的心里涩涩的,酸酸的,苦苦的。她终于可以分辨清楚心里的滋味了。“乖宝儿,咱们再摇一摇,兴许会摇出云妈妈呢!”说着,她把白纸条装进了衣兜里。

“摇一摇,瞧一瞧,哪个妈妈要来到?”晶晶哽咽着哼唱,眼睛一会儿看阿婆,一会儿瞅阿爷,就是不看星星宝盒。

噗!一颗紫色的星星跳了出来,骨碌碌,从漆黑的桌面跳到水泥地上。“还是一颗调皮的星星呢!”阿婆说着,弯腰将紫星星捡起来,打开。

“芸妈妈。”阿婆把紫色的纸条递到晶晶面前,“瞧,果然是芸妈妈。”

哽咽在刹那间停住。

晶晶盯了一会儿紫色的纸条,指着上面的字说:“云妈妈头上没有长草。”

晶晶识破了芸和云的不同,这让阿婆既尴尬又欣慰。她想了想说:“夏天天热,云妈妈当然要戴上草帽遮阳。”

周一晶晶去幼儿园,阿婆感觉日子好打发一些。

按照约定,芸妈妈是在傍晚来家里的。她戴着一顶米色的草帽,草帽上面插着一朵太阳花,美美的。

晶晶刚被阿婆从幼儿园接回来,正咕咚咕咚地喝水呢。看到芸妈妈走进院子,她掉头向屋里跑去。

“乖宝儿,芸妈妈来了!”阿婆特意强调了芸字。

“小石头说,云妈妈跟人跑了,不要我了!”晶晶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疼痛的撕裂。

小石头是屋后石家的男孩,跟晶晶在一个幼儿园。

阿婆决定,明天再去找石家谈一谈。先前,她和左邻右舍,和幼儿园,甚至和整个村子的人都达成了默契,统一了口径。可不能因为小石头的一句话,让前面的辛苦全泡了汤。

晶晶态度坚决地拒绝了星星宝盒,更拒绝打开阿婆摇出来的星星。草绿的星星,玫红的星星,亮粉的星星,淡蓝的星星,跟晶晶有什么关系呢?晶晶好像早已明白,里面没有她想要的云妈妈。

从此以后,晶晶每天照常去幼儿园,每天照常吃饭睡觉,就是闭口不提任何有关妈妈的话题。

那天在幼儿园,小石头跟她解释说:“晶晶,你妈妈在城里找了工作,过几天就会回来看你。她没有不要你。”晶晶瞪了小石头一眼,扭身跑开了。

晚上,当确认晶晶睡着以后,阿婆才会跟阿爷叹气,跟他商量办法。

“你说,苗云到底去了哪儿?”

“我咋知道。”阿爷闷闷地答。

“真跟哪个男人跑了?”

“……”

“不会出事吧?”

“……”

问答进行不下去,阿婆下了炕,打开屋门,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明亮的月光,稀疏的星光,把不大的院子照得雪亮。可是,这月光和星光,怎样才能照进阿婆的心房?

阿婆的心里,是暗的。

代理妈妈这件事,本来是个好主意,可是,晶晶人小鬼大,识破了其中的秘密。善意的游戏无法继续下去,下一步该怎么办呢?阿婆仰望着月亮和星星,希望上天能给她一个答案。

这一天,福旺开着车要带阿婆去镇上。

“有她的消息了?”阿婆淡淡地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福旺的眉梢带着喜色。

“不许诓我!”阿婆狠狠剜了福旺一眼。一个月的期限早过了,村里和镇上谁都没把苗云找回来,剜一眼是轻的。

阿婆坐在汽车后座上,一言不发。

“婶儿,怎么不说话?”福旺从后视镜看了看阿婆。

阿婆把头扭向窗外。无边的绿色如同一条河,从车窗外流过。

镇长站在门口,把阿婆和福旺迎进办公室。

“婶儿啊,对不起,我没有按时间完成任务。”镇长一边给阿婆端水,一边做检讨。阿婆接了水杯,放到沙发的扶手上,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一个月的承诺,是她逼迫镇长做出的。苗云是自己走掉的,跟人家镇长有什么关系?阿婆的心里明镜一样。

镇长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对着话筒说:“小李,让她们过来吧,到我办公室。”

阿婆站起身,说:“镇长,这回是福旺硬把我带来的。你忙你的,我不给你添麻烦。”说完,起身要走。

这时,一个年轻的办事员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群女人。阿婆打眼细看,那不是晶晶的菊妈妈、兰妈妈、芸妈妈吗?还有没出场就被晶晶拒绝了的凤妈妈、萱妈妈、洁妈妈和媛妈妈。

“被晶晶识破了。”阿婆对她们尴尬地笑了笑,侧身想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妈。”

这声呼唤很轻,轻到如同空气流动。这声呼唤又很重,重到阿婆再也无法向外迈腿。

“妈。”又是一声呼唤。

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阿婆找到了最熟悉的那张脸。

“云!我的……”阿婆说着,一阵眩晕,几只手忙把她扶住。

在人们的搀扶下,阿婆重新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水。

“婶儿,家里接连遭遇这么多事儿,苗云有些焦虑,有些抑郁,暂时离开了家。”镇长用了轻描淡写的语气,他笑呵呵地对阿婆说,“我们找到她以后,怕您二老担心,没敢告诉實情,现在调理好了,我郑重地把她交给你。以后,可不要再缠着我们要人了。”镇长说着,瞟了一眼福旺。福旺咧嘴笑着。

望着站在面前的儿媳妇苗云,阿婆的眼泪噗嗒噗嗒地滚落下来。

“苗云加入了我们的爱心团队,已经做了一周的代理妈妈。她是不戴草帽的云妈妈哟!”芸妈妈扳着苗云的肩膀,探出半个头来,打趣地对阿婆说。

“可以把云妈妈放进星星宝盒了。这一回,我只放进一颗星星,一颗只有云妈妈的星星!”阿婆站起身,想立即赶回家,一边摇着星星宝盒,一边跟晶晶一起哼唱:“摇一摇,瞧一瞧,哪个妈妈要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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