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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生灵

2021-04-19侯磊

福建文学 2021年4期
关键词:黄鼠狼胡同狐狸

侯磊

一座古城除了有历史、古物的层面,也更有“灵”的一面。我们生活的院子,街巷里,一棵古树,一座老屋,哪怕只是一块雕镂装饰、颜色趋于牙黄的古砖,它们都注视过你的祖父、父亲还有你本人。它们见过那么多槐花开杏花落,哪能没有点“灵”的东西呢?更何况,在北京这座元明清时期的帝都。

胡同是个生态系统,也是个立体空间,人、动物、植物,以及空气、水源、火源都在此打包成一个气场。现在在香山、颐和园里还经常能看到松鼠、野兔,房山能看到猞猁——大山猫。它们偶尔也会在胡同里出现。胡同里的人更是什么动物都养,在后院里养鸡、养猪、养鸭子,房顶上还能搭个鸽子棚。每一座四合院,每一间房子,都是存气的气场,都充满了胡同中的生灵。

一 狐狸是美丽的

而众多生灵中,最为传奇的是狐狸。狐和狸本是两个品种,狐是俗称为狐狸了。胡同生活中很少见到狐狸,但凡有,大多是在传说之中。

北京传说最为闹狐狸的地方,是什刹海畔的恭王府。恭王府在民国时人丁不旺,恭王爷奕?的后代,名士儒二爷(溥儒,即溥心畬)、惠三爷(溥惠)昆仲都长住戒台寺,府里头草都长得老高。

恭王府分成住宅和花园两部分,在花园的入口处有座西洋风格的门,进了门便是一片能走上去的假山石,上去便有一块平台,上面用砖砌着双层带筒瓦的神龛,供着下一上三四个牌位,分别是狐狸、蛇、刺猬、黄鼠狼。传说在月圆之夜,狐狸们会来到这片假山石上,对着月亮把腹内的“丹”吐出来再吞进去,吸收天地灵气、日精月华——古人相信,狐狸的体内有一颗忽红忽白、一闪一浮、能大能小的“丹”,远远看去像个红色的火球。狐狸如此修炼,五十岁就能变化成妇女;一百岁能变化成美女,并成为神巫,或变化成男人与女人交接,能知道千里以外的事情,能蛊惑人心。要是到了一千岁,就能够与天地相通,成为天狐。类似的原理还有蛇。蛇的那颗“丹”就在它立起来的地方——蛇立着一部分身子游走,它身体翘起来的那个支点,就是那颗丹。修炼的年头越长,那蛇翘起来的部分就越长,匍匐在地的身子也就越短,早晚有一天,当蛇像根棍子般站起来时,它就修炼成白素贞了。

老北京人对恭王府里狐狸吐丹的故事深信不疑,更相信狐狸们平常会在胡同里散居,指不定哪个宅门里就闹狐狸。比如宫里头,那必然是闹狐仙,且在御花园里的延晖阁供奉。宫外头,那必然是在鼓楼。

鼓楼建于元代,大雪天站在楼上看四下里成片的四合院,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古代每天开关城门,都是晨钟暮鼓,晚上要在鼓楼上敲鼓。每天更夫敲完以后,把鼓槌随手一扔,第二天会发现鼓槌肯定在鼓前的木头架子上,据说这是狐仙干的。因此有了讲究,更夫敲完最后一下鼓后,绝不能回头看,立刻扔下鼓槌就下楼了。因为,狐狸有神通的,它能魅惑人。

狐狸魅惑人的历史十分悠久且“可考”。从大禹涂山氏的神话,到《山海经》中的神兽想象,无不来源于此。早期的狐狸都是男狐,如晋代干宝的《搜神记》中就有《张华与墓前狐》等篇。狐狸会变成男人侵犯人的妻女,也会作为妖精四处捣乱、害人。唐代的狐狸有男有女,比例相当,白居易有一首名为《古冢狐——戒艳色也》的诗:“古冢狐,妖且老,化为妇人颜色好……”几乎把狐狸与红颜祸水论绑定在了一起。在清朝,狐狸直接成了“女妖”:《三遂平妖传》《九尾狐》《狐狸缘》《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多得数不过来。民国时候名角儿男旦小杨月楼唱《封神榜》里的狐狸精,能在台上演妲己洗浴时脱衣服,一直脱到只剩一身比基尼,每脱一件都满堂叫好。

在古人的臆想中,狐狸每修炼一千年,就会多长出一条尾巴,最终长到第九条,成为最厉害的九尾妖狐。狐狸的生殖器离尾巴比较近,九是单数的最大数,是至尊之数,符合古代诸侯的“九妃”原则。“九尾妖狐”的潜台词,即狐狸有九个生殖器,它们一天到晚总在交配,因此狐狸最“淫”。而从生物学上讲,动物的发情期有限,很多动物都是有成百上千次的交配才能怀孕生育。它们确实是会一天到晚都在交配,这不能以人的标准来算。

最初,狐狸被儒家认为有三项独家的美德。

一、它的颜色中庸,不偏不倚,符合古人心中的中庸之道;

二、它长得前小后大,头小尾巴大,据说这象征着尊卑有序;

三、狐死首丘,如果死在外面,它一定头朝着自己洞穴的方向,被比喻为不忘本,不忘家乡。

古人之所以把狐狸想象成淫荡,多少还是因为狐狸是美丽的吧。就外表来看,狐狸确实有女性的妖娆,所谓“红颜祸水论”,大约是古人的嫉妒和狐狸的无辜躺枪吧。

二 后院里的黄大仙

中国自古就有“狐(狐狸)”“黄(黄鼠狼)”“白(刺猬)”“柳(蛇)”“灰(老鼠)”五大仙信仰,会给它们立上牌位来祭拜。还有一种叫拜“四大门”:狐狸为“胡门”,黄鼠狼為“黄门”,刺猬为“白门”,蛇为“柳门”,也可把老鼠算上,叫“五大门”。

最捉摸不透的是黄鼠狼,学名黄鼬,俗称黄鼠狼子,狼发一音,念lāng。

我们这片街道,由很多条东西向的胡同组成。每两个开门方向相反的院子都是背靠背:即这条胡同院子路南的后身,紧靠着下一条胡同路北院子的后身,有时院子盖得不规则,就会在彼此的后身之间空出一块后院来,会堆上些木器、杂物,碎砖烂瓦、破铜烂铁,以及安放空调机。

这一天,我在胡同里家门口,一开门就见到了黄鼠狼。

那只黄鼠狼体型较小,身子极瘦,但脑袋不小,像一只拉长了身子的松鼠。这玩意跑得真快,它是一跳一跳地,颠颠颠地跑,刚才还在马路牙子上,转眼到汽车底下,再一转眼就消失了,想拍照都来不及,更别说去抓它。(狼毫笔用的是黄鼠狼尾巴毛,不知怎么抓的)它身子土黄,脸是黑的,上面有层层的白圈,两个眼睛光芒倍儿亮,盯着你往骨子里看。

而当我转身进家门,发现院子里扔的一把破办公椅上不知哪来了一堆碎骨头,像是被动物吃剩的样子。再当我进屋打开后窗,阳光照进来,猛然看到后院那些杂乱的木器当中,一个小三角脑袋,瞪着两个闪光的铜铃看着我,一转身就没了——是刚才那只黄鼠狼,它怎么进来的?

都说吱吱叫的黄鼠狼会撵鸡,鸡比黄鼠狼大出好几号,但黄鼠狼能把鸡赶到自己家里,全家一起吃。黄鼠狼会模仿人的动作,站起来和人打招呼,不仅会骗人,还会潜到人家里,能从空调管子里钻进钻出。它们偷吃东西,咬人,据说还会放臭屁来熏人。不几天后院就出现了一大群黄鼠狼,最多时能有七八只。窗台上总出现它们的身影,不时传来吱吱叫,和它们跳上跳下的咚咚声。我几乎能分出那几只黄鼠狼来,还给它们起了名字。它们夜晚视力也很好,就是死盯着我看,一点也不怕人的样子。吓得连最近在房顶上旅游结婚的一对大肥猫都不见了。

家里长辈赶紧说,打不得,那是黄大仙。

据说狐狸会抽烟喝酒,能醉倒在路边;而黄鼠狼能上身——让人抽羊角风、精神失常,在北京话里叫“撞克”,即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中了邪了。据传统的解释,是仙家到人间救死扶伤但不能以原形现身,要附在人身上,这样的仙家叫出马仙,是萨满教文化的遗存。而被附体的人是会受罪的,因此让人解除痛苦不再疯癫,就要把仙家请走,还不能得罪它。

传说中,黄鼠狼还会讨口封,如果它修炼了一千年,会在修行成的日子讨口封。你哪天晚上下班回家,会看到一个戴着斗笠、拄着拐棍的老头儿——自然是黄鼠狼变的,对你说:“你看我像什么?”如果你说:“你像个人。”那么它就会修炼成人,如果你不说,它就成不了人了。

在北京胡同的街角,过去有最为小型的供奉,有的会刮饬个木牌子,写上“黄大仙之位”,有的干脆在墙上贴个条。更有的是品字形摆上三块砖,来当作一个最简陋的小庙台,俗称为“楼子”。这个楼子不能破坏,还要放点吃的喂黄鼠狼。如果谁伤害了黄鼠狼,这家人就要倒大霉。北京俗语中大人说孩子:“你又上街捅娄子(楼子)去了吧?”最初的含义是把供奉黄鼠狼的楼子给通了,后来引申为干了坏事。

以上皆是民间俗信,如今已经淡了很多,远不如东北风气浓重。而过去之所以如此信奉、崇拜这些生灵,首先是它们长相奇特且有象征性,人们愿意赋予它们各种神话——都长成这样了,怎么也得有点神通。清代时皇宫大内、胡同坊巷里住的都是八旗子弟,认为五大仙是从东北“从龙入关”一起进的北京城,必然信奉。戏园子里、街面儿上江湖人靠天吃饭,谋生艰难,更认为大仙能保佑自己,并对它们有各种称呼,如狐狸叫胡三爷,黄鼠狼叫黄四爷,刺猬叫白五爷,蛇叫柳七爷,老鼠叫灰八爷。另一种说法,是五大仙都象征着财富和多子,狐狸的“淫”能联想到多子,老鼠更能繁殖,打了五大仙就是破财、绝后,因此必然不敢打了。

京城还有管理大仙们的地方:东顶、南顶、西顶、北顶、中顶——五处娘娘庙,和妙峰山、丫髻山两处更大的道教庙宇群等,都供奉碧霞元君,同时供五大仙或造个狐仙庙、狐仙堂。碧霞元君是泰山东岳大帝的女儿,负责人们求子、求治眼病或妇科病。过去人得了青光眼、妇科病或怀不上孩子,都去娘娘庙烧香、拴娃娃、喝香灰水。而老娘娘们还兼管大仙,家里有人生病,认为是闹大仙闹的,就去拜娘娘庙,不好使还可以焚表祷告上苍,求老天爷帮忙管一管。这时能发现,道教中的神,历代小说演义中的神,和民间信仰的神名称一样,却是三个体系,不是一码事。信众为了所需而各种发明创造,以讹传讹也就成了俗信。

胡同里的人对于民间俗信的态度既矛盾又统一,既恐惧又暧昧。一方面五大仙能咬人伤人,还怕它不卫生传播疾病;但同样,人们又不敢得罪它们,有事还要求它们保佑。不能得罪的便只好供上它。这是胡同人的俗信:混沌,实用,无逻辑,随机应变,但又充满生活的智慧。

而在生活中,黄鼠狼的“法力”是在论的:猫、蛇、老鼠怕黄鼠狼,黄鼠狼怕狗和大白鹅。有狗汪汪叫,有鹅嘎嘎叫,黄鼠狼就颠儿了。我们胡同真有一家养鹅的,早上起来在胡同里溜鹅。主人如果走得快了,大白鹅张开翅膀跟着摇摇摆摆地跑,最是晨光中的一景。

请人家的大白鹅太麻烦了,干脆,我瞅准后院里的黄鼠狼都在的时候,冲着它们“汪汪汪”一通乱叫。改天再看,黄大仙真走了,再也不来了。

三、猫城记

北京是一座猫城。最初人们养猫是为了拿耗子,胡同里若是有粮店或小饭馆,那必然耗子成灾。人们对耗子没办法,怕耗子是怕传染病,打又怕惹着灰大仙,便只好靠猫来震慑了。

前文说狐是魅惑人的,黄鼠狼是能附身的,而猫是治愈人的。

胡同猫具有北京人的性格,拿自己当大爷。胡同里多八旗子弟的后裔,有位蒙古八旗的后裔跟我说:“猫是佛爷的狗。”你会发现猫与人同行时,满脸严肃凝重,只管看路,而绝不会管人的存在。即便迎面遇上,也轻轻绕开,而不是悄悄地快跑,或远远看有人就藏起来。它们明目张胆地四处偷、抢、拦路要吃的,叼上房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吃。胡同养猫特别容易丢,跑出去就不回来,或干脆跟别的猫跑了。它们每天出家门都随意跟房顶上的猫玩耍、吃饭、斗殴和交配,有的人家不愿意养母猫,因为不能保证下一代的品种。经常有猫来我家敲门,要借宿两天,接着又去街坊家借宿两天,家里没人就干脆睡房顶上、窗台上、院子里任何堆放的砖头上。有一次有只大肚子母猫上午在我家门口嗷嗷号叫,要找地方生产,我给它用棉被垫了个窝,下午它就生下五只小猫。在家里住一阵子,等小猫们长大了,老猫带着小猫都不见了。

过去养猫的观念和现在不同,不是按照现在的品种,而是按一部清代咸丰年间的《猫苑》,来品评猫的种类、形象、毛色、名物等,据说这书辑录了《相猫经》。猫的名字也很传统:背上黑、四肢和肚腹白的叫“乌云盖雪”;只是四爪白的叫“四蹄踏雪”。黑尾巴的通常还叫“某某拖枪”:背上一块黑色的叫“负印拖枪”,额上一团黑色的叫“挂印拖枪”,也有时叫“鞭打绣球”,叫着叫着就随便起名了。

北京人过去是不买卖猫狗的,那是破产的象征——穷到连自家猫狗都得卖了的地步。只是互相赠送,且以长毛的狮子猫、雌雄眼的波斯猫为贵,偏好白色、黄色,黑色及杂色就差一点了。一般会从小猫开始接养,在自家养大生了小猫以后再还回去一只,更没有吃猫肉狗肉的习惯。

过去还真有恨猫的。最恨貓的,当然是养鱼的。

世界上为了花鸟鱼虫魔障的人,就属北京最多。养金鱼要在院子里用大木盆或大缸养,放鱼浅子里,拿到屋里观赏,甚至还要倒缸培养新品种。而猫能在河岸边伸爪子抓鱼吃,在鱼缸旁更不在话下。它是悄悄过去,瞅准了,伸爪子抓金鱼——只抓一下,没第二下。第一下抓不中,金鱼就沉底溜了。

这家鱼主人的鱼正在配种,那几天被猫伸手给抓了。倒是没被抓走吃掉,而是在鱼身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肉都翻起来了。鱼主人比自己被开了膛还难受。鱼主人买了笼子,设了机关,用市场买的鱼设下了诱饵,没想到逮住一只外来的大黄猫。20世纪60年代的人正缺油水,鱼主人抽风之下把猫炖了,馋肉的人每人恨不得能分上一碗。鱼主人心疼他的鱼,但不知会不会想起被人吃掉的猫。

胡同里的人有朴素的护生思想,这谈不上什么博爱平等,而是发自内心的善良。最极端的行善与不杀生,是连苍蝇蚊子都不打,仅仅是轰走了事。猫不是食物、衣物、表演者、竞赛者和工具,不是我的宠物,也不是我的陪伴者和取悦者。我们都生活在地球上,都一样“天当被地当床”。地球上的水、食物和空气一样,本应当大家共享,不应有任何生物因冻饿而死,这是地球运营的基本法则,否则便是逆天。我对它管吃管住,它只是我生命的同行者。

这便是胡同中的生灵,它们不是家养或野生的,而是与整条胡同、整片街区共生的。所有的地方都供它们居住,所有的人都喂它们,善待它们。它们原本是自然之子,先于我们生活在北京这片土地上,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建造了城市,自然也要照顾好它们。

责任编辑陈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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