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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4-18王娅

雪莲 2021年3期
关键词:叶家二嫂二哥

叶二嫂一直认为戊戌年倒数第二天的晚上,是从下午开始的。有人戏谑,到底几点?下午下面就是晚上。叶二嫂想了想,两点半。听话的人都笑了。

日历已翻到第二年的七月。夏季昼长夜短,整日油光锃亮的,没人想得起去年是否有那么一个像叶二嫂认为的是从下午开始的晚上。冬天天黑得早,碰上阴雨天,黑得更早。一个冬天,总会有几个早早就黑掉的晚上,但也不至于是两点半。不过,巷子里的人都体谅叶二嫂,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刚经历一场劫难,讲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也在情理中。

葉二嫂的女儿小婉起初本想纠正妈妈不是黑得早,是暗得早,暗指光线转暗并不意味着晚上降临。可本地方言黑是黑暗也是黑,暗了不就是晚上了吗?小婉把自个都绕进去了,想着跟妈妈更厘不清,便随叶二嫂去了。小婉后来通过回忆和百度,向三个姑姑求证,最后证实妈妈的“认为”完全正确。小婉还补充道:戊戌年倒数第二天,天不光是在两点半黑的,那黑还是有意而为之。

那天离阳历新年差一天。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一九最后一天。这些像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基因一样无法改变,是定数。可凌晨到达的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却是变数。那股冷空气由北向南,绵延数千公里,到达叶二嫂所居的鄂东小城,比天气预报的预计时间推迟了三天。不晓得是不是因过度消耗,到来的冷空气显得疲惫不堪,全然没了在北方的飞扬跋扈千里冰封的气势,但作为寒流的大风降温还是有的,尽管大风降温与北方不可同日而语。早饭后,风声紧了,半空中旋转着树叶、纸片、塑料袋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轻浮物。对比大地的凌乱,天空规整得多。一团团铅灰色的、不飘逸也不厚重的浮云,朝一个方向不徐不疾地游移。中午时分,云团不游了,在叶二嫂所在小城的上空层层叠叠地驻扎下来,都挨到高楼顶了。小城显得又低又暗。

于是,叶二嫂“下午开始的晚上”粉墨登场了。

再看看她处的地方。像夹心饼干。夹心层房间不多,总共六间,每间三张床,两边各有一门一窗,分别通向房外一米五宽的走廊。走廊等距离开着几扇窗。走廊的窗外才是天光。也就是说,天光到达叶二嫂那里,要经过两层障碍物,平常她的黑就比别处来得早。

是的,叶二嫂处在医院的病房里,且是被重重保护的病房。两条走廊口都有不锈钢栅栏门把守,门边各有四个竖排红色大字“闲人免进”。

不过,叶二嫂不是病人,生病的是叶二哥。叶二哥在这里被叫成三房一床,叶二嫂便是三房一床的家属。新年到了,病人们为图吉利,能出院的出院,不能出院的回家过元旦也行。叶二哥来得晚,各种检查报告还没出齐全,医生不让回家。三房那天成了叶二哥的单间。午饭后,叶二嫂便躺在中间二床上歇息。这会儿的叶二嫂还是个明白人,尽管光线暗淡。让她昼夜颠倒黑白不分的是在午睡后。

当然,午睡后事儿若搁在别人身上不足为怪,但搁在叶二嫂身上,熟悉她的人都觉得难以置信。女儿小婉的一篇获奖作文中曾这样写道:“我家根本不用小闹钟,妈妈就是我家的闹钟。妈妈每天早晨六点过五分睁开眼睛,中午是两点过五分。妈妈醒了马上叫醒我和爸爸,我上学爸上班从来没有迟到过。有一天,我问妈妈,你身体里是不是安装了电池,妈妈笑了。” 叶二嫂身体里的勤恳敬业精准的生物钟经女儿的传播,弄得人尽皆知。叶二嫂本人则用几十年零差错的辉煌业绩证明小婉作文的真实可信。

意外在那天发生了。叶二嫂在两点五分时其实睁开过眼睛,可不知什么原因又睡了过去。人脑是世界上已知的最复杂最神奇的自动化机器,最高端的仪器也只能检测出病灶,因此,要想搞清楚叶二嫂那一刻的脑子究竟是哪一环节的问题导致她没有像以往那样起床犹如上天揽月。总之,叶二嫂的反常,归结为生物钟失灵。

然而,再次睡去的叶二嫂处在浅睡眠中。据说,人在浅睡眠时意念是醒的。睡着睡着,叶二嫂的身子翻向左侧,手有的放矢地朝床的左边摸去。不用说,叶二嫂是去摸叶二哥。洞房花烛夜,一张绷子床(无数棕丝拧成一股股结实的棕绳绷于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框内)靠墙放着,叶二哥睡在外面,也就是叶二嫂的左手边,从此,奠定了两人一生的床上基调——男左女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姑娘熬成老婆子,睡姿及其衍生的动作,已然与叶二嫂的身体融为一体,不需要任何指令。那堵热乎乎的人墙,是手的抵达地,叶二嫂像熟悉自己的身体,熟悉那堵墙的厚薄、起伏、弯道和凹凸。她的手时常被那墙吞噬,时光倒回一截,那墙常常迸发出炽热的火焰,将她的身体一道燃烧。

医院的不锈钢床宽九十厘米。那一天,叶二嫂的手畅通无阻地滑出被窝,滑出床沿,悬吊在床板下。同时,她的大脑开始了电影般的梦境:找叶二哥。楼梯又窄又黑。她从二楼摸墙下一楼。一墙之隔的堂屋很热闹,叶家人包括叶老爷子、叶老太太都在那里聊天。眼看到底了。突然,一个女人站在楼梯口,夜色中,女人的瞳仁鬼火似地忽闪忽闪。是二姑娘……她和二姑娘不知怎么来到后院,二姑娘指着她一顿叱骂,你个狠心妇人,可怜我二哥出门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急忙辩解,你二哥穿体面了就不会回来了,我不要他出去。二姑娘说,我二哥铁了心要走你也拦不住。她一听急了,操起一根铁叉,朝二姑娘刺去……她继续找叶二哥,跑啊跑,突然绊倒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横在地上。是二姑娘,穿着黑衣黑裤、白底黑帮的船鞋……

叶二嫂吓醒了。

吓醒的叶二嫂腾地坐起,啪地摁开墙上的开关,不足二十平米的病房陡然一亮,灯光像阳光驱逐了黑暗,而正对的窗外一团漆黑,鸡窝似的一头乱发和鹌鹑蛋大的眼袋清晰地映在玻璃窗上……灯亮了,窗玻璃成了平面镜子,可不就是晚上?后来的叶二嫂,把这一该作为 “下午开始的晚上”的起始点。至于两点半,是用加减法推理出——以雷打不动的第一次醒时的两点过五分,加上不超过半小时的二次睡眠,约等于两点半;根据两点四十六分的来电显示,减去卫生间捣鼓的刻把钟,约等于两点半。

其实那一刻真是两点半。叶二哥看了手机。叶二哥睡了三天两夜,像灌饱水的庄稼,鲜蹦活跳的。碍于病人身份,叶二哥的鲜活体现在他的思想上。上午关停的心电监护仪,医生没有撤走,仍留在床头柜上,使得叶二哥看不到女人的脸,他就闭目聆听女人极富韵律的呼噜声。呼噜像葫芦串的红绳,穿起了好些生活片断,不知不觉间中午就在以呼噜为主线的左思右想中消磨掉了。

叶二哥想什么呢?他想女人原来不打呼噜,鼻息也轻,睡在身边,像一只温顺的猫。那时的女人就一水豆腐,白白的,肉肉的。最可爱的是那脸蛋,说话声大了,干活使了点劲,甚至听到粗俗的字眼,唰地便红了。叶二哥确信自己听见了“唰”的响声。此后,他坚信颜色的变化伴有声音。渐渐地,女人的皮肤粗糙了,厚实了,那红透不出来了。后来,她说曾让她脸红的字句像吐瓜子壳。她的呼噜便是从那时起的。跟着嗓子粗了,睡觉不老实了,四叉八仰地把腿架在叶二哥身上。与叶二哥的老娘也就是叶老太太鏗铿锵锵。叶二哥像风箱里的老鼠,战战兢兢,两头受气。由女人的蜕变,叶二哥总结道:所谓的母老虎母夜叉说到底是环境的产物。人的环境除了男人就女人,女人是跟了男人后变的,因此,男人对女人原始美的毁灭负全部责任。

呼噜戛然而止。女人醒了。不消说两点过五分。女人做了二十年的质检员,他曾笑女人睡觉都拽着一把尺子,到点了,咔嚓一声,当机立断,毫不手软。

不对,女人翻了个身,鼾声又起。是他不熟悉的旋律。女人的呼噜,叶二哥由不习惯到非得要枕着鼾声才能入眠。他觉得那呼噜和风细雨,如悠扬舒缓的轻音乐。可这回真是陌生。先是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惊扰一粒扬尘。接着过山车似的一起一落。落差之大揪紧了叶二哥的心。女人的脸藏不住事,他能透过她的脸洞悉她的花花肠子。此时别说看不到女人的脸,就算看到目光也穿不透女人的脑壳。弗洛伊德讲梦是意识和潜意识结成联盟导致的,天晓得女人的意识和潜意识此刻在干着怎样的营生。忽地,呼噜没了。女人似乎成心捉弄他。他竖起耳朵。呼吸也没了。猝不及防的安静让他的心没着没落。欠身,勾头,向对面的白色隆起望去时,呼噜、呓语和磨牙声,气势汹汹地结伴而来。他吓了一跳。女人做噩梦了。女人虽欠贤淑,却从不曾泼妇骂街似的撒泼耍横,她到底是怎的了?正当叶二哥纠结要不要叫醒女人时,雪亮的灯光汹涌地淹没了他,他的手条件反射似地捂在眼睛上。捂了十几秒吧,挪开手,看女人之前先瞅了眼手机,两点三十分。

然而,叶二嫂不晓得男人看过时间。她没问,他便没说。通常,叶二嫂一睁眼不是看时间就是问时间,以检验生物钟的准确与否,完了,麻溜溜地起床该干嘛干嘛去。这回她不看也不问,喘了半天粗气,犯了半天愣,直到看到镜子中自己身后的一张瘦脸——那脸仿佛是挂在秋天树枝上的一片黄叶,才回过神。病房的男人是睡在她的右边的一床上。

男人在看她。看她的眼睛炯炯发亮。

做噩梦了?叶二哥对朝他转过身来的女人说。

嗯。叶二嫂应了一声,穿衣,下床,趿鞋,卷被,右手画圆似的蹲在男人的床尾摇床。男人半卧位了。叶二嫂把卷成筒状的留有她体温的被子,塞进他的后背。她做这些时,和他没有一句言语,眼神都没交流,两人却如同一个人的左右手,默契协调。方才被窝的形状和弧度,硌心又硌眼,现在男人的床呈直角三角形,像一面三角旗。他是飘扬在她心中的旗帜。

叶二嫂睃了眼高起来的男人,嘟哝了一句,便急匆匆朝洗漱间奔去。按惯例这当口老两口会来上一段对白。夫妻久了,日子难免乏味,加点佐料就不一样,对白,便是油盐。油盐是调味的基础。叶二哥是老三届,读过很多书,又心细体贴,当初不是因家庭成分不好,早上大学去了。本地规矩,过了中午十二点,梦就不受禁忌,问答自便。男人神情高昂,眉眼松驰,嘴角上扬。男人又活过来了。因此她有种感觉,男人下句会问她做的什么梦,这个状态的男人还会饶有兴致地帮她解梦,那是他的一大嗜好。那梦咋讲,叶二嫂只好逃离。

背过男人,叶二嫂的脸像扎紧的布袋口。相由心生,她的心仍被那梦笼罩着。什么鬼梦,死人活了,活人却……死了。特别是那个白底黑帮的船鞋,蛇一样盘旋在她脑仁中。那鞋,是去阴间穿的,说是一路顺风顺水。二姑娘死了。她劈死了她。是看不惯二姑娘指手画脚的逞能样,昨天两人还起了口角,可她连诅咒二姑娘都不曾有过,怎么可能杀死她。叶二嫂心里晓得梦是反的假的靠不住,但咋反咋假咋靠不住,也不能做凶手吧。死的偏又是二姑娘。

卫生间在三床对面。推开门,迎面扑来的空气,像冰棱子,冰凉坚硬,叶二嫂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个病区是旧楼改造的。原来一层楼只有一个公共卫生间,升级改造时把双号病房一分为二,改成两个卫生间,如果不是紧靠走廊端开了一扇天窗,真是一间一丈见方的暗室。从天窗斜进来的光亮整得空间一明一暗。叶二嫂的上半身沐浴在麻麻亮的明区,因而目光所及都是些黑幽幽的轮廓。纵然这样她也没开灯,她觉得骤然的冷像定海神针把她心里的乱给镇住了,灯光会坏了魔法。这时,外面寒风凛冽飞沙走石的实况,窸窸窣窣地从第一道屏障的走廊的窗户缝里钻进来,顺着没关严实的天窗,传到叶二嫂耳膜虽滤去了彪悍和粗野,如丝竹般柔细,但不差是春雷,叶二嫂猛地一惊。这一惊,心底的事务纷纷激活,几桩事情跳到眉毛前。没空耽搁了,叶二嫂屙完尿,提起裤子便出了卫生间。

今天是大姑娘值班。她要赶在大姑娘来之前,让叶二哥尿尿、吃药。快速移动细碎的脚步,叶二嫂发现中午的梦真是一场梦。

春梅的电话我没接,你们姑嫂聊去。叶二哥接过便壶,指着被子里的手机说。他在遣她。她心知肚明。都这样了,还护个么面子。不过,以回电话作幌子支开她还是头一回。叶二嫂疑惑地拿起手机。春梅的电话,男人咋不自个接?蓦地,叶二嫂的心跳得七上八下。

天上雷公大,地上母舅大。叶家两男五女,叶二哥男的排行老二,头上还有一位姐姐。大哥在外地,不知什么时候起,全家人和外人全随四个妹妹叫起叶二哥来了,久而久之,叶二哥替代了叶佑民。叶二嫂只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到后来她本人听到王桃荣都要愣一愣,更遑论别人了。叶二哥在叶家的地位至高无上,除去风俗,源于老父老母随他一起住。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叶家姑娘再孝顺也不能把父母接到自个小家,她们感谢或讨好哥嫂的方式,就是一年三节送母舅家的节礼比别家姑娘多许多。早些年,姑娘们大包小包地拎娘家,却讨不到嫂子的笑脸。叶二哥私下对她们说,你们花了钱买来一大堆吃的,我们吃不完扔掉,扔了又可惜,你说她嫂子那样一个又讲究又算细的人闹不闹心。叶家姑娘心领神会。从此,逢年过节便按叶二哥的情报填空补缺。

手机是一例外。叶家小字辈建立了一个叶家大院微信群,灵魂人物叶二哥却不在群里,不在的原因是用儿子的旧手机跟不上互联网时代的节拍。叶家姑娘一合计,前年春节合伙买了一款华为智能手机。新手机买回后,叶二嫂的表情不置可否。叶二哥嘴里说不要,却一脸欣喜。女儿小婉教会了他微信。生病后叶二哥闷在家多,总有种被社会抛弃的感觉,有了微信,他仿佛又回到了火热的生活中。微信像上学分班级,什么亲友群、朋友群、同学群,五花八门,热闹非凡,比面对面聊天还好玩。叶二哥机不离身,如果他没接电话,要么正被病痛折磨着,要么心情糟糕透顶。但两种概率均不高。因为叶二哥的病不痛,他就是被不痛麻痹而贻误了最佳治疗时期。然而,现代医学日新月异,他正在服用据医生说是专门为他研制的特效新型药。医生的话如同春风拂面,驱散了他内心的阴霾。本来就乐观向上,此后更加乐观向上了。而男人今天的状态出奇的好,早上查房时医生关了心电监测仪,说血清钾指数回归正常。叶二哥是因新型特效药的副作用——低钾血症导致的昏迷而入院。他已是第五次因药物副作用入院。那个推荐此药的医生也束手无策,中指顶顶眼镜说,药像炮弹,不长眼睛,轰炸病细胞的同时难免伤及无辜。道理叶二嫂懂,可这突发性的昏迷间隔越来越短,这次距上一次不到三个月。为医生吹得神乎其神的特效药要不要服,女儿小婉和儿子小涛产生了严重分歧。

叶二嫂把男人不接电话认定是昨天瞧出了她和春梅吵过架而故意给姑嫂制造和解的机会。可么样瞧出了呢?昨天上午,春梅买菜前先绕道医院,男人仍是奶奶的鞋子——老样子——昏昏入睡。春梅叫了几声哥,叶二哥弹了弹眼皮又沉沉睡去。春梅对嫂子使了个眼色,俩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站到病区外面的樟树底下。叶二嫂晓得春梅要说么事,姑娘们小声地嘀咕过,但谁也不敢当她面讲。她故意黑着脸,乜斜着春梅。春梅迟疑过,终究还是把人人忌讳的话说出了口。上衣七件,裤子三条……这不是提前把二哥装进棺材吗?叶二嫂朝地上啐了一口,你们叶家人就这样迫不及待吗?春梅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一急上了脾气,手指嫂子斥骂不识好人心。两人一句顶一句地吵起来。春梅哭着走了。她抹干眼泪进了病房,在男人边上闷坐许久。想必男人悄悄睁眼窥视过她,她的脸藏不住事。

走到对门边上的叶二嫂,乍然起了和春梅咵天的兴致。

春梅是叶二哥的大妹妹,也就是二姑娘。叶家很怪,男人们慢条斯礼优柔寡断,女人个个大嗓门,风风火火,强势泼辣。如果在叶二哥家的弄堂口听到女人吵架,准是叶家姑娘们回娘家了。叶家女人倒也没有仗着人多势众不拿叶二嫂当回事,最多是井水不犯河水。叶二嫂谁呀,是出名的巧手,红案白案双管齐下,挑花描样绣鞋垫纳鞋底样样拿手,模样又俏,综合素质在叶家姑娘之上。要说敢冒犯叶二嫂的,除了叶老太太就春梅。叶老太太是婆婆,婆媳事另当别论。春梅人生鼎盛时期任过联营商场的经理,当之无愧地成为叶家女人的首领,像手机之事,不用说是她的主意。说也怪,五个姑娘中惟春梅让叶二嫂服气。这叫棋逢对手吧。

随着叶二嫂的女中音,电流里传出一个女声,虽嗡嗡嘤嘤,听那音质,绝对是个脆亮的高音。叶二哥听到了世上最和谐悦耳的女声二重唱,随即响起的滴滴答答声,是他为她们的伴奏。至于单纯快乐的伴奏,与幽深玄奥的对话,是否在同一频道,他不管了。

托你的福,你二哥从昨天下午起就好着呢,能吃能睡,嗓门敞亮,精神得很。

那是嫂子悉心照料得好,嫂子功德无量,叶家感谢不尽。不过……

是你哥吉人天佑。叶二嫂打断了春梅,瞟了叶二哥一眼,顿时眉飞色舞,等你哥出院,我们也要学小年轻玩时尚,定做情侣衫,在红宝石结婚纪念那天穿,你二哥喜欢红色,我们就做红色唐装的那种。

好好,到时每人胸口别朵大红花。

那是肯定的。红宝石后是金婚,我和你二哥还要过金婚纪念日,到时我们穿汉服,红彤彤的汉服。叶二嫂说着,又瞟了叶二哥一眼,目光晶亮晶亮。

嫂子,你要面对现实……

多亏你提醒了我,你哥该吃药了。

嗨,差点忘了正事,大姐病了,我代她值班,哪知风太大把电瓶车带倒了,人没事,脚崴了……

寒潮天,真难为你了,你在家休息好了不用过来。顿了顿,叶二嫂接着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姑娘们都不年轻了,上有老下有小,怪我没本事,么事都要你们操心受累。

嫂子,说这个就见外了……

不说了,小婉来电话了,挂了。

挂断春梅的电话,与小婉联上线,叶二嫂手忙脚乱。她忽地想起忘了问候大姑娘,以至小婉说了半天她都答非所問,急得小婉抬高音量问是不是病了,她脑子才转回小婉这边忙说我没事你爸比昨晚还好。小婉说太好了,爸在床上躺着,虎子又发烧,妈要再有事,岂不要我的命。叶二嫂得知虎子只是受凉感冒,不容置疑地对女儿说,你在家陪儿子不要上医院了。小婉说那爸的药呢?叶二嫂说有我呢。叶二嫂说这话瞄了下叶二哥,声音低了,另一只手也捂上了,仿佛捂住秘密似的。那头小婉压低了声,细细叮嘱了一番。叶二嫂用心记着。末了,小婉问晚上吃什么,叶二嫂望了望叶二哥,说中午排骨莲藕汤你爸只吃了一点,晚上用医院微波炉热热吃。小婉说那就这样,明天早点送早餐过去。

大姑娘,不,二姑娘不来了。小婉也不过来了。放下手机的叶二嫂,脑子足足空白了六十秒。她忽然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她的反应也不足为怪。嫁进叶家四十年,几乎没有独立自主过。刚结婚那些年,叶老太太一手遮天,姑娘们叽叽喳喳。她嫌吵,自立门户,小家刚置办齐整,两老的又跟了过来。姑娘们一个个出嫁了,跟儿子住天经地义。然而,叶老太太一向做主惯了,背后又有姑娘们撑腰,人家姑娘是把娘家当猪油罐,叶家姑娘恨不得把自家的米缸搬到娘家。这样一来,势单力薄的叶二嫂英雄无用武之地。好在她想得通,叶家女人不是能干吗?那就由着她们能好了,自己两个肩膀扛张嘴吃现成的多好。上班那会儿不提了。退休后的叶二嫂,生物钟每天下午两点五分叫醒她,起来后急忙忙去弄堂口李婶家占位子,晚了李婶家的两张麻将桌只有看的份。即使在叶家老爷子病倒卧床,她的牌局照旧不误。叶老太太犹如佘太君再世,率领叶家女将,让叶老爷子活得舒心,死得风光。到叶老太太不济,春梅接过帅旗,把大小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叶家的泰山北斗顺应天道架鹤西归,眼看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可叶二嫂却没有福气消受。叶老太太的总七还没满,叶二哥的身体就检查出了问题,且不是一般的问题。老爷子老太太怎么着也是寿终正寝,叶二哥才六十有三。叶二嫂再不能逍遥了,戒了牌,坐阵家里。小婉携夫带子回到娘家,女婿依靠震耳欲聋的电视声催眠,虎子手脚一刻不消停。叶家姑娘们的娘家至上观使得她们无法坐视不管,当然,不能像老爷子老太太那样大包大揽,她们统筹兼顾,仍实行值班制,但不是全日,而是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叶家姑娘终究是强势惯了,包揽惯了,勤劳惯了,嚷嚷惯了,叶二嫂的家重新进入嘈杂纷乱模式,不同的是,杂乱中充斥着一股浓浓的硫磺味。

此刻不是午后三时吗?

可是个不同于往日的午后三时。

再次走出卫生间的叶二嫂,感到身心从未有过的安泰舒宁。两股热量正在因洗尿壶而冻僵的手心里面聚集,并往外散发。叶二嫂用这双红通通气朗朗仿佛内有烘笼烘烤的手,打开壁柜的饼干盒,盒里装着瓶装药、盒装药、袋装药。叶二哥的用药历来是小婉的功课。年轻人眼力好记性好文化高,小婉如今堪称家里的半个医师,对叶二哥所用药物的剂量、服法乃至用途、适应症、禁忌症、不良反应皆了然于胸。小婉人不在,声音却在,叶二嫂的耳边想起小婉的叮嘱。药片一一倒进药瓶盖里。只差医生推荐的新型特效药了。叶二嫂的心开始绷紧了。这药外表普普通通,却是武侠剧中的神兵利器,吸人血的(不在医保报销范围内),吸光了两老的积蓄,眼下正在透支儿子女儿的精血,叶二嫂拿起这重于泰山的药,手抖得像筛糠。她不得不挪动身子,这样叶二哥只能看到她屹立不动的脊背。其实,药轻如鸿毛,是心跳得像擂鼓。迟疑半天,终于屏住呼吸,抿紧嘴唇,摁开铝箔,往瓶盖挤出四片药。噗噗地四声闷响后,叶二嫂才悠悠地吐出一口长气。

叶二哥喝了一口水,又含半口水,把叶二嫂递来的瓶盖儿一古脑儿往嘴里倒,脖子一梗,药咽下去了。叶二哥仿佛听见体内正义之师的冲锋号角。他咂摸着嘴,像是品尝舌尖上的残留味。

天气不好,她们不过来了。叶二嫂说。这话有些多余,巴掌块大的地方,男人该晓得的全晓得了。她是不想男人拿药说话。

男人没听她的,醉咪咪地瞅着她说,这才是药的味道,九分苦,半分酸半分咸。叶二嫂哆嗦了下,水杯落在床头柜上的声响有点重,她扭头定定地看着男人。叶二哥笑了。土黄色的脸上浮动一层光泽。笑能发光。叶二嫂便是这会儿晓得的。前几天总觉得药味不对劲,以为换了药,原来是我味觉有问题,果然味口好了,还是那个味。你说人贱不贱,不苦还不行。叶二哥说最后一句时,向女人挑了挑眉,虽说那眉仅是一垄无毛的高地。

小婉从男人住进医院起就在逐步减小新型特效药的剂量说是征求过医生意见。母女俩没有声张此事,莫非昏昏入睡的男人已察觉出?叶二嫂不看男人,竭力保持脸上的平静,去卫生间洗杯子,洗水果,去开水房打来开水,忙碌了几个来回,一屁股坐在男人的对面床上,这一坐有地久天长的架势。至于药的味道,自然而然地挥发了。

好冷啊,叶二嫂说。她惯常拿天气开篇。等会先吃个苹果,再开瓶八宝粥,晚点把汤热了喝。不说天气就说吃,老夫老妻之间不就是扯闲篇么。但今天是借闲篇抛砖引玉,接下来她要教导教导男人。终于逮到没有叶家人护短不怕女儿一家嘲笑男人又在兴头上的机会,可以肆意妄为地天马行空地耍嘴皮子。灵感来自男人的那句“味口好了”。男人啥都好事事顺从她,唯独在吃上,有着固执的、让她难以理解的偏好,如吃鸡蛋不吃鸡,吃混子不吃鲫鱼,吃香蕉不吃苹果,吃枸杞不吃红枣等等。叶二嫂这两年没事喜欢琢磨中医,晓得世界是由阴阳构成,天为阳地为阴,男人阳女人阴,动物有公有母,食物亦有雌雄,别看人是一个整体,也分阴阳,一阴一阳谓之道。男人挑食,势必造成身体的阴阳失衡。她断定男人的病与饮食习惯有很大关系。原来也就算了,眼下不是在治疗吗,吃药打针是一方面,食疗也是不可或缺的手段。进进出出的时候叶二嫂盘算好了,用中医的阴阳正邪讲解均衡饮食的重要性,劝男人趁着味口好,多吃,通吃。叶二嫂说完就用带有挑衅的目光瞪着男人,等待男人像往常一样抗议。她便从那声抗议里横刀切入。

料想不到的是,男人竟点头说听你的。上一秒还踌躇满志的叶二嫂刹那间愣住了。方才心里草拟了几款开头,眼下却没有一款对得上。

见女人发愣,叶二哥收了笑,笑容退却,脸上的神采一并消退,懨恹的病色顿时显现在每道褶子里。片刻,男人嗫嚅着嘴唇,吐出两个字让俩人同时惊愕地望着对方——叶二哥唤女人胖子。

胖子是爹娘对叶二嫂的昵称。做闺女时的她,肥嘟嘟的脸,藕筒似的腿。叶二哥也叫过,是在很久前的夜晚,搂着她的胴体。她不胖,不过丰盈圆润而已。如今那肉感叫时间抽去了胶原蛋白就剩下一张垮塌塌的脸皮和没了曲线的身子。叶二嫂听见这久违的比王桃荣生疏百倍的称呼,心被劈成两半,一半回到青葱岁月,一半留在无情现实,她的胸口生疼生疼。

叫人家胖子的叶二哥,这才发现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干瘪的糟糠婆子。真是流水无情,红颜易老。新婚之夜,信誓旦旦地对人家说,要对她好一辈子,哪曾想承诺没兑现,反倒成人家的累赘了。这么想着叶二哥的眼眶湿了。男人有泪不轻弹。忍住泪,却忍不住喉咙哽咽。胖子你说我苕不苕,能吃的时候这不吃那不吃,挑挑捡捡,现在想吃却没口福了。叶二哥本想模仿古人来个“却道天凉好个秋”,可悲哀像浩瀚无垠的大海包围着他,他挣脱不开,只好回到苦涩的调子上,叫你胖子,我的心在出血,你瞧你瘦得……叶二哥说不下去了。

叶二嫂不得不扭转乾坤。

故意低头掸掸棉鞋上的灰尘,好压压涨潮的泪腺,男人也好趁机擦擦眼角。眼泪是不祥之物。一决堤就泛滥。必须克制。直起身子时叶二嫂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我是千金难买老来瘦。转头恰好看到瓷碗里洗净的苹果,蓦地记起自己的使命。她清清嗓子,表情庄重,开始对男人娓娓道来:胖瘦无所谓,但要讲究营养均衡健康。中医说所有疾病起因都是气血不调,而气血不调是由于阴阳失调……

中医博大精深,不是仅有小学文化的叶二嫂所能参透的。因此,在背书似的几句过后,叶二嫂发现自己宛若困在八卦阵里了,转来转去就是道不明白阴阳失调与偏食的因果关系。原来肚子里有货是一回事,把货吐出来是另一回事,真的难为了她这个肚子空空如也却硬要吐货的。干咳了几声,拿起刨子和苹果,叶二嫂边刨皮边说:总之,人首先要有正气。正气是什么,正气就是该吃吃,该睡睡,人是铁饭是钢,凡事往好处想,你说是不是? 叶二嫂便结束了她龙头蛇尾的讲课。

是是,老婆的话记心上。叶二哥连忙回答。他被女人逗笑了。笑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笑,索性挑逗起女人,吃饱睡好养好病,好跟老婆穿情侣装拍情侣照。他一本正经的时候多,咋个贫起嘴来,特别是接连两个老婆,让女人又吃了一惊。今天么搞的,又胖子又老婆的。他们平时叫对方“哎”。他们那个年代人的爱情无非就是搭伙过日子,把日子过得像日子就不错了。对叶二嫂来说,日子都不是自己的日子。像今天的情侣装、胖子和老婆才是两口子的日子。叶二嫂就笑了。叶二哥也笑了。叶二嫂看着叶二哥笑笑得更欢了。叶二哥看着叶二嫂乐呵更乐呵了。笑着笑着一条快长到垃圾篮的果皮断成几截,啪啦地掉在垃圾篮外的地板上,跟着下来几点水滴。是叶二嫂的眼泪。叶二嫂想,高兴的泪可以流,便任凭眼泪像断线的雨珠一般往下落。刨好的淡黄色的苹果放到碗里,她抽了张纸巾揩泪,忽然悲从中来,这样的日子为什么来得这么迟?

并不幽默的话,把女人乐成这样,叶二哥的心酸酸的。女人很好哄的。假如早点这般哄着女人开心她是不是会老得慢些?女人笑成了一朵红霞,叶二哥目光走了神,他恍如看到当年的胖子。

依我想,结婚纪念日不办酒席,我们旅游去,去海边,穿着情侣装在沙滩上我跑你追,像电影里那样。说话间,叶二嫂把苹果切出桔子瓣,一抬头看见男人眼里的呆痴,她头一低,脸更红了。这一幕宛如往日重现。

这辈子还没看过海,准备了好几次,却一次都没成行,你说过算作你欠我的账。叶二嫂说。用牙签戳起一爿苹果递给男人,欠账要还的。说着目光狠啄了男人一下。男人顿觉身上落下了女人撒娇的一记粉拳。

第一次计划去看海,是儿子考上大学的那年,说好的一起送儿子去大连,结果叶二嫂舍不得路费。也是,儿子的学费还是姑娘们的份子钱凑齐的。儿子毕业后在南方的海滨城市安了家,几次促他们去,有一次火车票都订好了,节骨眼上,年事已高的两老不是这病就是那痛,虽说姑娘们尽职尽责,但儿子不在身边总不踏实,叶二哥不敢远走,叶二嫂也没一个人玩的兴致。后来计划叶老太太百日后好好出去玩玩,不想叶二哥又病倒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快。看海,看儿子,成了夫妻俩一个遥不可及的诗与远方。也不是遥不可及,再过一百五十天,就是他们四十年结婚纪念日。远方,指日可待。

快了快了,欠下的账双倍奉还。男人笑呵呵地说完,咬了一口苹果,不知是不是要与平生不爱之物培养感情,神情专注虔诚,腮帮子一鼓一瘪,轻柔细致,那样子仿佛嘴里咀嚼的是稀世珍品。叶二嫂心里乐得开了花,拈起苹果核啃起来。人要有先知先觉就好了,早点晓得切得有棱有角的苹果核根本就是一个无情的句号,一拈起它浪漫的章节便到了头,叶二嫂说什么也不会贪那个嘴,而是把那个话题一直顺下去,快乐的时光会像藤蔓一样往前无限伸展。

再聊的话题是儿女。忘了是谁挑的头,反正儿女是锅里的菜,哪天都要翻来炒去。不过,那天他们把儿女当成掌勺人,俩人在边上品头论足。

小波懂事多了。别看他大大咧咧,虎三虎四,那是表面现象,实际上被他媳妇攥在手心里。也好,有人管倒省了我们的心。媳妇看上去轻言细语,笑咪咪的,厉害着呢。你们婆媳半斤对八两。叶二哥说。

嗯。叶二嫂点点头。

石头在咱家住着,一副甩手掌柜德行,可苦了小婉,忙里忙外,跳上跳下,伺候老的伺候小的……

早先我就看出那小子不咋地,谁让小婉鬼迷心窍。叶二嫂叹了口气,小婉现在是打落牙和血吞。

所以,叶二哥扫了女人一眼,让他们搬回去,眼不见为净。

嗯。叶二嫂又点了点头,等你出院,立马让他们回自己的家。

叶二哥张开嘴,却没吐一个字,然后把剩下的苹果一口吞进嘴里,嚼了许久才说,和小波他们只能小住,婆媳都太强势,男人遭殃。叶二哥说着垂下眼皮,一头是妈一头是老婆,指责哪个都是抽自个的嘴,不做声吧,那是在抽打自个的心。

老叶,叶二嫂涨红了脸,又递去一爿苹果。她是想叫“佑民”来着,无奈嘴巴不听使唤。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这话我一个人对爹娘的牌位讲过,我对不起二老,没有好好孝顺他们。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苦带着秤杆买小菜——斤斤计较,百年修得同船渡,我怎的就不晓得好好珍惜呢……

胖子,叶二哥激动地拦住女人,不怪你,怪我……后两个字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咳嗽中。叶二哥被呛到了。这个小如微尘的突发状况,通常咳几声便无碍。不过,简单的动作也是大脑中枢与各系统、器官团结协助的结果。叶二哥差点在这种戮力合作中送了命。他的体内已驻扎了相当规模的敌军,敌我势力分庭抗礼,以至完成一个清除呼吸道内的异物的保护性的反射动作都力不从心。叶二嫂在男人第一声呛咳里,便用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无济于事。眨眼工夫,男人像被抹了脖子的吊在树上的苟延残喘的狗,喘着粗气,翻着白眼,胸部急速起伏,脸憋得紫红,瞬间红到脖子。惊慌失措中,叶二嫂摁了呼叫铃。

医生是下午第二次来病房。一小时前医生站在谈笑风生的叶二哥床前直夸他的状况好。这回医生紧张了,抹胸口,掐穴位,忙活半天叶二哥才连咳带呕的吐出一泡破棉絮状的唾沫。为了这口唾沫,他鱼死网破地拼了,因此气路打通的同时,也像挨了枪子的勇士,闭了双眼歪扭地倒下。医生摇平床头,嘱咐叶二嫂让病人好生休息便退出病房。

几分钟前还有说有笑的,怎么又变成这样?叶二嫂一邊暗自垂泪,一边轻轻擦试男人脸上的污秽。男人脸小,年轻时也眉清目秀,她曾戏谑他若扮小旦准比真女子还俊俏。一病两年,小旦脸变成越南人的脸,眼眶深凹,颧骨高耸。昨天,她和春梅走到病房外的樟树底下春梅说的第一句就是二哥的脸没了人形,叫她该置办的赶快置办,别到时措手不及……

想起春梅的话,泪眼婆娑的叶二嫂,盯着男人的脸分辩有无人形。盯着盯着,依稀看到叶老爷子——那一天的老爷子躺在哭泣的儿女们中间,锁眉闭目,嘴巴半张……叶二嫂的心跳到嗓子眼,她摇头,揉眼,再定睛看时,那脸动了,眼睛咧开条缝,嘴角抽了抽,是朝她笑呢。叶二嫂摇头,眨眼,再看,是自己的男人。男人咪缝着眼看她。刚才老眼昏花地看走眼了。他和她可是要相伴到老的,翻过年的春暖花开,他们一起去海边穿情侣装过红宝石结婚纪念日。他们可以心无旁骛地无牵无挂地玩耍。

她忘情地俯下身,把男人的头搂在胸前,仿佛男人是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她后来记起那是第一次主动搂抱男人。真该亲亲男人。她和他只有做那事才亲嘴。平时人来人往的,没习惯,也没心情。那可是属于他俩的二人世界。男人嘴里不说,心里一定期盼她亲他。他不是从被窝里伸出了手吗?那颤抖的手就是暗示。怪她反应迟钝,只顾两手抓着那手揩眼泪。也是,俩人的眼窝仿佛四口汩汩冒泡的地下泉眼,他们的手反反复复地擦着,还是湿漉漉的。后来男人往手上加了把劲,她的手被带到枕头边上,好在那一刻她懂了,男人要她躺在身边。

必须的。新婚之夜,门外的过道上,四个未出嫁的姑娘睡成一溜,门板隔断的新房那边,躺着中年的公公婆婆,他俩大气都不敢喘。后来的晚上惦记小的,惦记老的,还要分出脑筋想些针头线脑的。今晚,只有他和她。寒流阻断了所有人的脚步。寒流是为他们一路颠簸南下的。

吸了小杯温水。喂了几勺粥。男人的心思不在吃喝上,巴巴地看她。她竟害起羞来。总得洗洗涮涮吧。打来洗脸水,临时改变主意,要帮男人擦澡,换身干净衣裳。平时擦澡是二姑爷的活。二姑爷和男人一起穿开裆裤长大,自告奋勇地承包了。春梅两口子真没话说。调高空调温度,把干净衣裤放进被窝里暖热,往脸盆兑了热水。一切准备就绪,她掀开男人被子的上半截。

一股混合气味扑面而来。一个健康成年人的气味据说由好几百种化学物质构成。像叶二哥这样的不有上千种?他要加上疾病、衰老(即便按联合国最新年龄划分也归属到老年行列)、药物(单那昂贵的特效药怕是无从计数吧),以及久卧不动、器官衰败、功能衰退等导致的化学反应。叶二哥的气味,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描述。若用难听点的词,似乎是对叶二嫂、二姑爷的亵渎。平心而论,叶二哥身上的气味是内在循环与新陈代谢的结果,绝对没有外因引起的异味,虽说这也要让人退避三舍。别以为叶二嫂是久而不闻其香,麻木了,见过这样麻木不仁者吗?此时的叶二嫂,面若红枣,眉目含春,鼻翼煽动,那样子不差是闻花识香时的贪婪陶醉,又像是第一次接触异性胴体的怦然心动。或许,她真是嗅出了一丝残留的阳刚之气。

现在,男人的上半身袒露在眼前。皮包骨,且还是旧沙发与沙发套之间的包裹。人的脸上常常折射出意志的光芒,那光芒像遮盖霜,多少掩饰了真实的病情。但躯体不会造假。比起来,皮包骨倒还其次,恐怖的是皮肤,呈鱼鳞状。鱼鳞也就罢了,还不能沾水,沾水就掉。小婉说那是特效药的又一副作用。特效药真他妈的黑良心,一家人的血汗供养着,杀病细胞不见本事,殃及无辜倒立竿见影。因此小婉看不下去说爸爸是……苟延残喘。小婉说那成语声音小得听不见,但小涛听见了,驳斥姐姐说人就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姐弟俩爆发了关于活着的哲学范畴的争论。最后以沉默不语的叶二嫂越来越难看的神色结束。这次叶二哥住院的当天,小婉减小特效药的用量最先是征求小涛意见,小婉说小涛同意了,叶二嫂依旧沉默不语。可今天中午,一番犹豫,她擅自把剂量改回到正常用量。当男人赤裸裸地纤毫毕现地展现在眼前时,她后悔了,后悔不该不听小婉的话。

叶二嫂拧干方巾,使劲绞,绞不出一滴水珠,再抖开方巾,似乎要抖掉肉眼看不见的水分子,再折叠成小四方块,轻轻放在男人身上熨,一点一点熨,一寸一寸移。她边熨边移边瞅男人,仿佛手里捏的不是方巾,而是锐器,生怕一不小心伤了男人。男人像一个听话的乖巧的孩子,任她翻转腾挪,不时拿眼瞟她,那目光把她的心融化成一汪水。她又庆幸自己没听小婉的话。

拧,绞,熨,换水。全身下来得一个多钟头。这是集力度、技巧与耐心于一体的叶氏擦澡。二姑爷干活时把女人们关在门外,干完后坐在堂屋的木沙发上抽老半天烟。有一次,叶二嫂听见他跟春梅感叹,人活到这份上,真是造孽哟。她装作没听见似地走过去。

脱了袄套,还是热。热不是动作,是心。叶二嫂的心拧成了麻花。就这样扭扭曲曲纠纠结结地擦到老东西了。那个耀武扬威的、自以为是的、爆发起来像小宇宙的家伙,终于可怜兮兮地蔫头耷脑地蜷缩在那里,像只被雨淋湿的受惊的雏鸟。叶二嫂忍不住弯起食指去逗它,听见男人喝道,不许耍流氓。她噗嗤笑了,差点撞翻塑料凳上的脸盆。

男人自己却耍了流氓。叶二嫂洗完男人,把自己也洗了,穿着粉红棉毛衫和大红裤衩钻进被窝。真是凑巧,居然跟新婚第一夜撞衫了。还是男人告诉她的。男人咬她的耳朵说的……

叶二嫂腾地坐起,迷茫地瞪着一屋子的雪人。雪人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们的脸黑幽幽的,头和肩的轮廓却像镀了一层金边。她在雪人中间看到小婉和春梅,她俩脸上挂着两条晶莹透亮的水线。刹那间,叶二嫂醒悟了,金边是斜射进来的阳光。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她翻身越起,啪地摁亮灯管,对众人吼道,谁让你们关的灯?不要关灯!不要关灯!

只要灯亮着,她和男人相依相偎的夜晚就會没有尽头。

【作者简介】王娅,湖北黄梅人,湖北省作协会员。小说及散文发表于《中国文化报》《中国文艺报》《长江文艺》《长江丛刊》《千高原》等。出版个人散文集《戏乡屐痕》,与他人合著出版散文集《大地的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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