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2021-04-09默音
上海文学 2021年4期
默音
到上海念高中时,他对此地的第一印象,是一种气味。刚到的半个月,无论他走到哪里,那气味如影随形,萦绕鼻端,并不难闻。少许湿气,夹杂化学味儿。在他的想像里,每天清晨,无数清洁工行走街头,把透明的药剂洒向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以为,那是一种清洁的气味,文明之味。
随着他开始适应外婆家的寄居生活,嗅觉冲击日渐消失。继而他发现,城市生活也有不美好的嗅觉体验。地铁巷道,挤满人的公交车,高温天傍晚垃圾桶蓄积腐败的街道。大量的人口营造出粗暴庞杂的气体分子,迥异于他待了十六年的云南小镇的亚热带气息。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已不记得故乡闻起来是怎样的。气味的记忆不牢靠。一旦脱离其附生的环境,便烟消云散。
他在给妈妈的信上说,“外婆家一直有种红烧气味。红烧鱼,红烧肉,有时候肉里面放了小八爪鱼,或者鸡蛋。我不喜欢吃八爪鱼,长得太丑了。”
外婆在饭桌边说,你来了,你阿婆天天忙进忙出,做的菜比以前考究多了。我跟她讲,自家人,不需要搞这么多鱼啊肉啊的,她不理,说男小孩要长身体。
阿婆说,还讲我,这碗肉小辉吃得都没你多。你这个年纪,吃肉要节制。
他不像外婆嗜好有着透明夹层的五花肉,夹了一块全瘦的进自己碗里,闷头吃肉扒饭。
父亲那边的长辈早逝,他没有爷爷奶奶,却有两个外婆,分别姓邹和周,上海话念起来是一个发音。妈妈叫她们“妈”和“姆妈”。对他来说,姓邹的是外婆,姓周的是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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