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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庸生活中纵身一跃

2021-03-26詹文格

滇池 2021年4期
关键词:钩子疼痛医生

詹文格

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却不知举头三尺有诱饵。一团隐形的诱饵在某个特定时刻会突然闪现,魔法一般将人吸引,然后轻而易举地让人上钩。尽管那是多年前梦魇般的一幕,但时至今日我依然如鲠在喉,始终没有明白,那一刻为何会鬼迷心窍,稀里糊涂,做出那种出人意表的举动,最终导致严重后果。

岭南秋夜,碧空如洗,那是一个称得上美好的夜晚,我从山脚向山顶攀爬,抬头可见湛蓝的天幕上飘着缕缕白云,云端处一丝淡黄的月牙形如弯钩,简约淡然,颇似古画写意。

从山顶下来,绕行莲湖,猛一低头,发现那弯月牙已经沉入水中,水波潋滟,光影四散,月亮走,水在走,我也在走,整个世界都在流动。这种奇幻之感顿生意境,不由让人想起西部敦煌的月牙泉,那“山泉共处,沙水共生”的自然奇观。

可能是遥想美景的原因,当时一种水汪汪的感觉从心间倏然漫过。事后回想那个夜晚的天象,其实已经给出了某种提醒或暗示,可惜一个肉眼凡胎者无法看出月亮的深沉隐喻,不懂得它在用仿真的形态来善意提醒,让夜幕下的生灵睁大眼睛。

穿小巷,过马路,上松山,走莲湖,这是晚饭后固定的活动路线。那晚是我有意绕开明亮的街灯,执意要远离稠密的行人,并非内心阴暗,害怕光明大道,而是想暂时回避满城喧嚣。走一走僻静的山间小道,感受一下苍茫夜色。很久没有走进秋虫唧唧,宿鸟啾啾的乡野,于是很期待在山林中找回曲径通幽,渐行渐远的少年记忆,渴望以此来冲淡白天郁积心间的焦虑和烦闷。

晚饭后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是八小时之外的舒缓夜曲。奔忙一天的人,像归巢的飞鸟,收拢翅膀,开始歇息。只有固执的广场大妈在逆风而动,在那个属于她们的领地里一片欢歌。

为了缓解白天久坐不动的危害,我唯一的运动就是坚持晚间散步。平时散步都是夫妻结伴,那天晚上妻子碰巧有事,我便自作主张,修改了出行路线。从歪脖子大榕树下翻越山包,穿过公园正门,直接进入体育中心。

这是小镇一块最有气势的场地,左手旁是一个旱冰场,震耳欲聋的动感音乐伴随着青春勃发的身影,在场内风一样旋转滑行。望着身轻如燕,肢体矫健的溜冰者,在谈笑追逐中翻飞往来,不由心生感叹,如果此生还能年轻一次那该多好!可惜这样的假设不能成立,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舍昼夜的生命之水,一刻不停地往前滑行,最后抵达那个谁也无法回避的终点。

空旷的体育中心像一块飞地,以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跌落在道路的尽头。它背倚松山,面朝莲湖,旁边是一家五星级酒店,斑斓的灯光闪烁着无尽的浪漫。体育中心的外围铺设了几圈循环跑道,跑道由大圈套小圈,圈圈相连,环环相扣。行进在跑道上,低头细看,感觉每一环都像沧桑的年轮,刻录着无数的喜怒哀乐。

靠山的方向是一片高高的看台,曾经人头攒动,欢声雷动的位置,如退潮的大海,空无一人。行人反复踩踏的草地像个秃顶男人,只剩边缘一圈稀稀落落的杂草。看来很久无人修整了,如同豪门废弃的庄园,只剩一个空洞的框架,让人联想到道具与摆设。

场内有人在活动,有绕行奔跑的,有踢腿转腰的,有打太极的,更多的人则是漫无目的闲游散步。比如蹒跚独行的老人,手牵稚子的父母,遛狗张望的少妇,忧郁沉思的旅人,谈情说爱的青年。这些来路各异的人,有着不同的姿态,在此构成一道底色斑驳的风景,让夜晚的广场显得复杂而别有意味。

鬼鬼祟祟的夜风从山间和湖边荡来,迎面轻拂,特别舒爽。我由于长期伏案,不爱运动,造成腰椎间盘突出,颈椎钙化,还有窦性心率过缓,低血糖。最严重的时候天旋地转,无法起床。有一次腰椎疼痛得厉害,已经不能站立,连上厕所也只能四肢爬行。回想那种狼狈不堪的惨状,痛不欲生的过程,简直是直立行走者的奇耻大辱。

为缓解这种职业造成的痛苦,在几位同病相怜者的蛊惑下,我开始练习往后退步倒走。开始对这个方法不以为然,但是一些现身说法者反复宣扬,说倒走刚好与正走相反,这种反序运动具有其他运动所不具备的特殊功能。倒走对辅助治疗颈椎、腰椎疼痛具有很好的效果。

刚刚从疼痛中缓过劲来的朋友,用理论加实践的方法进行说服。他们给我分析,颈椎腰椎病的诱因是长期伏案以及坐姿不正造成。而人体在倒走时,需要挺直腰身,抻长脖子,后倾身体,眼睛直视前方,同时用力摆动双臂,这样便可松弛腰颈肌肉,舒缓不适,改善循环……

我在半推半就中开始了尝试,可是没想到这个平时谁都偶然有过的行为,一旦赋予它某种治病的功能,似乎就变得诡异起来。上天造人,有意留下诸多缺陷,比如人的视角十分狭窄,脑袋不能360度旋转,眼睛无法移至后脑勺。人大概只能在150度的视角范围内观看物体,横向的清晰视区大约35度,纵向视区大约20度。万物之灵的人类,在视觉嗅觉等功能上与其他动物相比,差距甚远,望尘莫及。一只老鹰能看到几公里之外的猎物,如果猎物移动,这个距离还可以成倍放大,据研究者发现它可扫描13平方公里的面积。猫头鹰在夜间的视力比人类要强100倍,所以夜晚它的行动异常敏捷。

由于人的视野范围受限,加上倒走,对后面的事情就更是一无所知,所以别小看倒走,其实这种行为已经接近于半个瞎子,危险就在不知不觉中。有天晚上我在单位门前的小广场上练习倒走,一个学骑单车的小男孩开始离我足有两百米的距离,相隔如此遥远的距离,我自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小孩骑车,我倒行,差不多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可是谁能料到,几乎是眨眼之间那小孩就对准我的后背直冲而来,还没等我明白咋回事,人就被撞得仰面朝天,屁股、大腿、手肘几处受伤,掌心也擦破了皮。望着一脸懵态的小男孩,我既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可他反而哇哇大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幸亏小孩的爷爷一直站在不远处守望,整个过程他都尽收眼底。看到爷爷奔跑过来,小孩感觉有了靠山,哭得更加来劲,他在爷爷面前状告我怒目圆瞪。

望着小孩我真有点哭笑不得,现在这种娇惯蛮横的孩子太可怕,刁钻鬼怪,懂得心机。分明是他撞了人家,反过來还要求别人给他陪笑脸,真以为自己是小皇帝……

有了这次教训,我隔了好长一段时间再没去倒走,可是当腰颈疼痛的时候,又开始蠢蠢欲动。既然小广场不安全,何不另寻他处。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社区的角落里找到一块安静之地,那儿平时很少有人打扰,正好放心倒行。可是没有人为干扰,却有其他危险,年久失修的场地,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窟窿,倒走时脚下一崴,摔倒在地,手腕子肿胀了好多天。后来没多久发现脚跟腱疼痛难忍,拖了几天,结果严重到无法下地行走。赶紧上医院检查,检查结果是后跟腱拉伤,医生分析这是我倒走造成,于是赶紧叫停。人体通过漫长的生物进化,已经选择了直立正面行走,切不可强扭身体,倒行逆施……

病人肯定要记住医生的忠告,不过一切都是短期的,人总是容易健忘,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痛。那天晚上在体育中心宽敞的跑道上,我内心又有了波澜,那一刻竟然萌生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很想重温一次倒行,不过看到前后左右不时有人穿插往来,最后还是放弃倒行的想法,继续沿跑道转悠。当转到第二个大圈时,又突发奇想,像有一种外力在怂恿我去做引体向上的运动,这项运动很多人都认为对颈椎腰椎具有保健康复作用。

我不知道一团隐形的诱饵就在此时闪现。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是个睁眼看世界的人,其实自己眼前一团模糊,从无分辨。

体育中心有一个标准的足球场,场上设置了四个球门,球门上端横着一根梁柱,那饱满圆润的柱子刚好是单杠的高度,也完全具备单杠的功能。那一刻内心变得激情奔涌,对我一米七零的身高来说,这样的球门高度简直是量身定做,只要纵身一跃刚好够着。

按理说,依靠结实的球门做一个引体向上的动作,绝对不存在任何意外和风险。可是有些事情总是出乎所料,就在我纵身一跃的时候,忽略了横柱顶端那一排特殊的装置,那是用于悬挂球网的铁钩。由于反应迟缓,当我发现锋利的铁钩时,铁钩已经毫不留情地发出威力,噗的一声剜进了我的手掌。事情到此本来还不算严重,但第二个错误紧接而来,随着一百五十斤的体重往下一拉,连皮带肉拉开一道大口子,像一张撕开的豁嘴,一个劲往里灌冷风。

回想当时的感觉真有点奇怪,当我双脚落回地面的时候,惊恐远远大于疼痛。借助广场的路灯,我清晰地看到那层撕开的皮肉,在迅速变换颜色,先是一片惨白,接着出现淡红,再到乌黑,随即就有血液从皮肉的纹路中汇聚而来,一转眼变成满手血红。我赶紧伸出左手,捂住受伤的右手,但是伤口太宽,根本无法平整地捂住。此时,温热的血液已经染红了双手,正顺着指缝滴落地面。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我无比慌乱,慌乱的原因是无处求助。手机就在裤兜里,但我无法松手,血还在不停地滴落。看看四周尽管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在晃动,但那些漫不经心的夜行者,就像孤芳自赏的绝缘体,显得各怀心事,不理旁人。换个角度,此时就算他们不是那种漠不关心的神态,我也根本不想向一个陌生人倾诉意外的遭遇。

只能松开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尽管只是触屏开机的短短几秒钟,但是手上的鲜血很快覆盖了屏幕。谢天谢地,电话一拨就通了,我让妻子火速赶往医院。说完我快速闪身出门,拦了一辆摩的赶往医院急诊。

打完电话,慌乱虽然有所减轻,但疼痛却变得剧烈起来,好像刚才在惊恐中按下了暂停键,直至打完电话按键才开启,疼痛已经正式登场。

妻子赶来时医生正在给我清洗创口。女人胆小,加上晕血,当她看到医生用碘伏棉球在撕开的皮肉中抽动清洗时,吓得浑身颤抖,阵阵恶心,最后忍不住冲进卫生间呕吐起来。

如果说清洗创口的疼痛如针扎一般,那么缝合伤口时的疼痛就变得肝胆俱裂,痛不欲生。皮和肉相隔的部分,通过针与线的拉动,让它重新粘合起来。开始我扭过头去,紧闭双眼,尽量不看那个残忍的地方。但是由于撕心裂肺的疼痛,实在难以忍受,我才睁开死鱼一样的眼睛,就在我睁开眼睛的刹那,突然身体一抖,我发现了新的恐惧。没想到医生手中的缝合针竟然也是弯曲的形状,既像月牙,又像弯钩。那个弯钩每一次在皮肉中抽动时都钻心扯肺,疼痛彻骨。后来只要看到那種弯钩的形状我就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怪不得古人形容弯月为残月。

我一直怀疑那种弯形的利器是我的克星,它专门伤害我的身体,收割疼痛。家里的镰刀是弯形的,十岁那年它就割伤过我的手指,让我体会到断指之痛。柴刀也是弯形的,它的伤害更加离奇。有一年,我们一帮孩子进山采摘杨梅,由于野生杨梅树又高又大,在面上无法采到。年纪最大的梅表姐自告奋勇,爬上树去,她挥动柴刀,准备砍下那些结满杨梅的树枝。可是刚砍了两刀,就听到咣当一声,刀柄脱落,那把柴刀像飞镖一样,从高空射落。想来真是太巧了,不偏不倚,那个鹰嘴一样的刀尖刚好落向我的肩背,顿时鲜血直流……

从此之后,我非常害怕这种弯形的利器。过年杀猪,看到屠户用硕大的铁钩挽住猪鼻子,倒悬在木梯上时,我就非常难受,感觉自己的鼻子似乎也在疼痛。钩子成了少年心中的阴影,一直无法驱散,为此,我认为钩子带着无法提防的阴险,随时都在算计。

好不容易淡忘了钩子,可是谁知那个夜晚只是纵身一跃,我就遭遇了钩子。撕裂的惨痛传遍全身,一只皮开肉绽的手掌一共缝了九针,每一针都贯穿伤口。缝合包扎花了好长时间,手掌缠满了纱布,暂时看不到那道伤口,但伤口已经无法改更地存在。

做完处理,值班医生让我次日早上班再到医院注射破伤风抗毒素。因为晚上不方便用药,破伤风抗毒素有很大风险,怕万一出现过敏反应发生意外。

这一点我懂,只要在24小时内注射破伤风抗毒素都可以产生抗体,起到预防作用。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因为整个晚上伤口都在疼痛,那种持续的疼痛似乎在警告我,严遵医嘱,不可自作主张。

到了医院我肯定得先找昨晚帮我处理伤口的医生,上下跑遍也没找到,去咨询台打听才知道,夜班医生白天休息,我只能另找他人。连找了两名医生,人家都在忙,根本没空搭理我。挂了号只能耐心等待,一个小时过去才开好处方,拿到药,到注射室做皮试。半小时后皮试出现红肿,医生告知不能注射。我问医生,不能注射破伤风抗毒素那怎么办,这个风险将无法排除。医生开始没有回应,想了想,我再次追问:不是可以做脱敏注射吗?医生见我假装内行,抬头反问,脱敏注射就没有风险吗?只不过是将所需破伤风抗毒素(TAT)剂量分次少量注射体内,但同样有可能出现过敏性休克,抢救不及时同样能导致死亡。

我完全明白了,在医患关系高度紧张的时期,人家哪敢为你去冒这样的风险!即使我最终因感染破伤风而危及生命,那也与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反过来如果他们为我注射破伤风抗毒素,出了问题,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两相比较,孰轻孰重,医生早就盘算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医生持这样的态度,再纠缠下去也没有结果。想想就这么回去,心里又不踏实,不说贪生怕死,至少上有老,下有小,还没有尽完此生的责任。

接下来必须做出选择,受伤24小时是防控破伤风的黄金期,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家店。于是我立即赶往社区卫生所,到那里试试,看是否会好沟通一些。谁知卫生所的情况更加糟糕,我把病历递给医生,他瞟了一眼病历,然后与医院一样,先开药,接着到注射室做皮试。

同样是半小时后皮试呈阳性,局部起包发红,结论是不能注射。我问医生,那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能不能想点其他办法?要不这么大个伤口,有感染风险。这次我没有提脱敏注射,我怕医生反感。

我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只见那位高个子医生有点激动地站起来,大声说:我们有什么办法?这种不好处理的难题你推到这里来,难道为了三四块钱的药费让我们来冒死亡风险?!

我听出医生话里有话的意思了,伤口处理是个大业务,在医院挂号费、急诊费、治疗费、药费将近一千元,而注射破伤风抗毒素药费只要四元钱。注射费、材料费、诊治费怎么算也不会超过五十元。为了这点可怜的小钱,医生会同意做脱敏注射吗。

跑了两处都没有注射破伤风抗毒素,我心里变得越发恐惧,“破伤风”这三个电闪雷鸣的字,对我来说并不陌生,还是上初中时,班上一名男生下地劳动被锄头弄伤了脚趾头,由于没有及时上医院处理,二十多天后破伤风发作,不治而亡。

对我们班三十多名同学来说,那是少年时期留在心里的阴影,几十年来一直无法驱散,每当肢体受伤时就下意识地想起那可怕的一幕。

那同学住院时我们结伴去医院看望,开始的症状表现并不可怕,只是没有力气,头晕头痛、烦躁不安、打哈欠等。过了两天情况出现恶化,张口困难,牙关紧闭,面部痉挛扭曲,表情怪异,脖子僵硬,头部后仰。听说到了最后,头脚后屈,体成弯弓,屈膝、弯肘,面部紫绀,呼吸急促,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异常痛苦,那种惨状不敢想象。

我把处方丢在地上,走出榕树包围的社区卫生所,横过车流如织的马路,心头变得越发沉重。眼看24小时有效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消逝,自己却无可奈何,没一点办法。最后只能返回家中,听天由命,等待末日来临。

晚上我忐忑不安中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把事情经过简单作了说明,期待亲朋好友支招。其实旁观者是无法理解受伤者心情的,有一位行医多年的朋友第一时间发表意见。他得知我手掌上是开放性伤口,让我尽管放心,只要注意卫生,勤清洗、勤换药,绝对没问题。他说破伤风是一种厌氧菌,如果又细又深的伤口倒要小心。

听了专业人士的解释,心里略有放松。接下来却是一个直言不讳的批评,弄得我哭笑不得。他问我现年四十几?我被这种奇怪的问题给蒙住了,开始根本不知是啥意思,于是毫不迟疑地如实相告:四十八呢。对方呵呵一乐,接着说:我还以为你才二十八呢,也算是知天命的人啦!还这样粗心鲁莽,你之前是倒行逆施(倒走),这次是自寻上钩,不知下次还会弄出啥离奇事来?

我被他的话给噎住了,估计他对我这种荒唐举动有点气愤了。不久前送小女儿上学,她在后坐上不小心把脚伸进了自行车的钢丝中,足足踩了半个圈才停下,鞋子撕破,从脚背到脚后跟绞得皮开肉绽,那个样子我的心尖至今仍在疼痛。

朋友直言不讳的责备是出于关心,良药虽然苦口,但与和风细雨的安慰是一样的关心,我都得感激。有两名好友得知我情绪不稳,专程从市区赶来看望。对于他们的心意,非常感激,他们特意用一种乐呵呵、笑哈哈的表情來感染我,希望我能变得乐观一些,大度一些,不至于陷入焦虑和恐惧中。其中一位平时不苟言笑的朋友,这次竟然也一改从前的性情,神态轻松,满脸微笑。

午饭之后,我们闲聊了一会,朋友见我情绪有所放松,准备回程。作为礼尚往来,我肯定得送他们出门。走在门外,其中一位提出想一起到体育中心转转,看看弄伤我的那个球门。我想这朋友真够细心的,于是一同前往。到了那里,他们赶紧拿出手机,对着那个翘起的钩子连拍了几张照片。直至此时我才有所怀疑,也许他们对我这次自寻上钩的过程充满好奇,感觉可笑,想探究一下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当我醒悟过来后,对他们这种态度有些不爽,似乎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意味。他们不应该把我受伤的遭遇当成笑柄,相信这种犯糊涂的事谁都会遇到。

我对自己的荒唐举止没有感觉到可笑,直至后来有一次进入农贸市场,看到那种空钩钓鱼的场面,我才意识到当初钩破手掌的事,在本质上确实可笑。想起老鼠爬秤钩这句歇后语是那样的暗含玄机,充满反讽。羡慕在钩子面前智者的高明,《武王伐纣平话》卷下:“姜尚因命守时,立钩钓渭水之鱼,不用香饵之食,离水面三尺,尚自言曰:‘负命者上钩来!”

直钩垂钓,离水三尺,愿者上钩!姜太公用这种魔幻现实主义的钓法穿越古今,前世今生谁能做到。一枚悬空的铁钩,它在生长,它在变异,不由想起到20世纪初英国小说家、剧作家、心理学家、批评家和诗人戴·赫·劳伦斯的诗歌代表作《杏花》:“十二月光秃的杏树/伸出地面的颗颗铁钩。”甚至还想到了那款“铁钩船长”的游戏,不知曾迷惑过多少人心!

回看现实,是否有某些值得反思之处?一个水流浪急的池子中满是大鱼,参与者每人交20元入场费,领取一根小钓竿。钓竿不长,钓线很短,上面系着一枚光秃秃的钩子,不用鱼饵,不投香料,只依靠水流的冲击,让鱼儿自寻上钩。

鱼钩在水中漂来荡去,虽然命中率很低,但还是不时有鱼儿中招。看到那些空钩钓起大鱼的获胜者,不知有多兴奋。那些鱼有的钩背、有的钩头、有的钩肚,鱼在水里与钩子对抗,有时候鱼头浮出水面,一阵激烈的挣扎,鱼线挣断,重回水中。但短暂的记忆消失,这些鱼儿在水中欢快地畅游,根本不知道满池的钩子就漂在它们身边……

我站在鱼池边看了很久才离开,走在半路上,忍不住停下脚步,伸出那只受伤的手掌仔细察看。阳光正好照射在手掌上,像一团火光在伤疤上烧灼,顿时有一种电流般的疼痛漫过心头。想着曾经的自己,就像水池中的游鱼,那些钩子并没有装上诱饵,但自己却鬼使神差地扑向钩子,那噗哧的声响,永远留在心间。

时间一晃过去一年多,那道伤口虽然仍旧赫然在目,但心里早已平静。由于缝合的部位神经受损,皮肉麻木,针脚如蜈蚣一样趴在掌心,我感觉这个手掌再也不是之前的手掌,变得陌生、粗糙、怪异。平时我尽量不去注视它,不去触摸它。可是不去注视,不去触摸,并不证明不复存在。其实受伤的手掌时刻都在等我去触碰,等我去抚摸,它毕竟是我身体无法分割的部分。

日子依旧往前流逝,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每晚散步我都心有忌讳,有意绕开那段路程,好像是在绕开某个阴影,绕开某种羞愧。由于工作原因,后来举行过几次大型活动,每次都安排在体育中心。有时候还天意一般巧合,以单位排列出来的方阵,安排我刚好立于球门下方,与球门相隔咫尺。

站在那个刷满白漆的球门下,我感觉光线刺目,望着风吹日晒的门柱,我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开。可是那时的目光像有暗线牵引,根本不受大脑指控,固执地沿着门柱往上一点点抬高,抬高,抬高到对视的状态。终于看到了,那一刻简直是仇人相见,目露凶光,呼吸急迫。那一刻我彻底顿悟,为何人们对心肠狠毒,阴险奸诈,喜欢算计的人比作勾子心。

在圆润的横杠上,那个钩子已经出现了黄色的锈迹,但它依然昂着头,傲慢而倔强地居于高处,那种狰狞放肆的形状好像在向我挑衅和示威。

后来我很多次梦见过那枚钩子,每当梦醒之后,我就想着如何去报复那险恶的钩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带上钢锤和铁剪,潜入体育中心,风卷残云般的将那排可恶的钩子连根拔下。当听到咔嘣咔嘣的声响时,感觉冰川融化,雪山坍塌,犹如放血一般痛快,好啊!终于解了心头之恨。

可是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晚上我偷偷过去察看,整個人都惊呆了,当时我以为自己又在梦中。真的不敢相信事情如此出乎意料,那排钩子竟然列兵一样,整整齐齐地生长出来了,而且看不到一点焊接修复的痕迹。那一刻,我被再生的钩子给镇住了。仔细察看那些野草一样重新冒出的钩子,已经附上了一层鳞片似的皮囊,在路灯的辉映下闪烁着狰狞的面目,散发出诡异而魔幻的色彩。我不敢再去看它了,因为发现那排钩子正在耀武扬威,野蛮生长,变得比之前更加凶猛和张狂。

责任编辑  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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