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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记事

2021-03-26李小麦

滇池 2021年4期
关键词:建水石榴

李小麦

十月

建水这座小城,似乎是不分春夏秋冬的。一年四季,一件单衣,外加一件外套,就从春天走到冬天了。

比如刘大象,你若在街头碰上他,春天他穿一件长袖单衣,夏天换一件短袖小衬,秋天时,还是春夏穿的那两件薄衫,似乎他的柜子里,再也翻不出另一件衣裳了。秋天走完,他在那件长袖单衣上罩一件黑色外套,冬天也就过去了。然后春天来了,他把外套脱了,又是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长袖单衣。

建水虽四季模糊,但在最冷的日子,多数人还是得加件毛衣或是棉衬的。但也有人才进入秋季,便加了棉或绒衣的。

九月末,快入十月了,天气仍是炎热。像一个毫无缘由便翻了脸的人似的,一觉睡起来,热便散了,空气寒凉寒凉的。若穿了短衫短裤露了手臂腿脚,便有了寒意。这样,街头就出现好玩极了的事情。

刘大象出门,在街头遇到王小祥。刘大象仍是一件短袖小衫,一条及膝短裤,拖一双凉鞋,吧嗒吧嗒地走。刘大象仍在过着夏天呢,吧王小祥却已进入冬天了!他上身穿一件棉质的内衬,外面是加了绒的外套,竹竿般细长的腿上是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

劉大象嘴上叼根烟,问王小祥:

“咋,病啦?”

王小祥手揣在衣兜里,说:

“你才病了!变天了,冷呐!”

并不只是刘大象和王小祥,过路的行人也是这样的,各人过着各人的季节。

街上一位红裙子走过,穿了坎肩的超短裙,整个手臂和一半以上的长腿便都裸露在风中了。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在街面发出“噔噔噔”的声音。

刘大象斜着一双三角眼,说:

“这红裙,正点!”

王小祥说:

“长腿妹,真靓!”

一旁扫街的大娘,已是棉衣棉裤,穿得厚实而严密,鼓鼓胀胀的,手臂戴个深蓝色的袖套。

她和王小祥一样,也是过上冬天了。

但时令既不是冬,也不是夏,是秋天呢!

街面行道树下那些枯黄的落叶,正在秋风中满街满道跑着玩。

这不算,还有更好玩的事情呢!

刘大象去城郊的五里铺送石棉瓦,保元叔叔要在院里搭个简易猪厩。天闷热,保元叔叔的媳妇不着脑的就和保元吵起来了,光吵架不够,还摔了一个盛汤的大海碗。媳妇的火气还没消散,大热辣的天,突然噼哩啪啦便落下雨来。没有晴转多云,天阴,起风,扯闪,打雷这样的过程,是川剧变脸般前一秒白脸,后一秒便黑脸了的。刘大象刚到保元叔叔后院的茅厕解开裤子,雨点便小拳头般噼噼啪啪打在他身上了。他急急忙忙提了裤子,裤子还没提到腰呢,一个急刹似的,雨停了。保元叔叔说,这叫过路雨,是掌管天地间雨事的大神从建水路过,忙着去别的地方赶大场去了。

紫陶街

外地人在建水呆上一段时日之后,便会发现当地人的生活日常里,多多少少都会与建水的某种物件发生些联系,这个物件,就是建水的紫陶。

说到紫陶,就得说说紫陶街。紫陶街坐落在广慈湖畔,是一个集商业、休闲、娱乐、餐饮为一体的紫陶商业区。这里原是建水工艺美术陶厂的旧址,建水工艺美术陶厂曾是建水规模最大的紫陶生产企业。1949年,国家对传统的民族手工业进行改造,在这场变革中,1953年建水碗窑村的37户制陶人家组成陶器生产合作社,专门从事陶器加工生产,后来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建水县美术陶合作社,1977年正式更名为建水县工艺美术陶厂。2000年以来,由于有工无艺、体制拖累、竞争激烈等各种问题凸显,陶厂最终停业。2014年厂区土地被全部拍卖,至此这个历经半个多世纪的老陶厂就此画上句号,成为一段尘封的历史。

现在的广慈湖已经没有昔日的荒芜和滚滚浓烟,曾经破旧荒置的建水工艺美术陶厂已被流光溢彩的紫陶商业街代替。这是一条兼具中国古典元素与法式浪漫风情的紫陶文化商业街,外墙青砖与红砖混搭,灰瓦盖顶,辅与石材、原木、陶片、玻璃装饰,再加上花团锦簇,绿色藤蔓、肉类植物满街满墙,使得整条紫陶街充满原生态和厚重感的同时,又营造出浓浓的文艺范和法式浪漫,且兼具时尚感。街区中央,矗立着一支红砖砌成的烟囱和一座窑炉,那是原工艺美术陶厂留下的旧址。

紫陶街的对面是碗窑村,碗窑村是建水紫陶的发源地,元代开始便有制陶业,至今已有700多年历史,紫陶就是从这个小小的村落发展而来。碗窑村的山中蕴藏着制陶用的丰富五彩泥土,有年代久远的古龙窑和满地的碎陶瓷砾。早些年,走进碗窑村,乡路两侧破缸残瓶堆积如山,瓦砾陶片蔓延四野,各家各户关在自己的屋里作坊式制陶,保持着一个小村落的原始模样。紫陶街建成后,和紫陶街仅一街之隔的碗窑村人把碗窑村变成了一个具有商业气息的村落。他们把临街的住房改造成商铺,摆上琳琅满目的各式陶器,和对面的紫陶街呼应成片。

紫陶街临广慈湖,漫步其间,湖水映衬着湖畔的建筑,天空、垂柳,构成一幅别致的景致。广慈湖与紫陶街之间,是一片游乐场,之间商铺林立,酒吧、会馆、书吧、咖啡厅、特色小吃店一应俱全。

从游乐场进入紫陶街,入口处建有一个紫陶喷泉,喷泉全部用紫陶罐建成,在整条街口显得特别抢眼。走在紫陶街,一股浓浓的文艺范扑面而来,街道干净整洁,橱窗透亮,鲜花盛开,紫陶器物在装修别致的商铺里呈现出厚重、典雅、精致的品质。

清晨和上午的紫陶街清冷而安静,只有几家商铺稀稀落落地开门营业,偶尔从街上走过几个行人,也颇漫不经心。下午三四点之后,人们陆陆续续走进紫陶街,紫陶街上小吃广场的摊主开始撑开大伞铺开摊位准备营业,紫陶商家也在自家店铺门口架起简易摊位,将各式陶制的花盆、陶碗、陶碟、茶壶、茶杯、茶缸、茶罐、陶瓶等琳琅满目的小物件摆好。到五点以后,紫陶街热闹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街外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街内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似乎建水的人流一下子都集中到了这里。街道两旁临时架起的简易摊位上,以陶制品为主,兼有卖小饰品的,卖服装的,卖鲜花的,卖化妆品的,卖草编制品的,令人眼花缭乱。小吃广场上更是人满为患,建水的各种特色小吃都能在这里品尝到,如西门烤豆腐、过桥米线、马蹄糕、米豆腐、砂锅饭、拉拉粉、木瓜凉水、酱香饼,以及各种烤肉、卤味、包烧、面点、鲜果汁、奶茶、煎饼、面点、海鲜,应有尽有。

夜晚的紫陶街最是热闹和生动,此时人流量达到了巅峰时刻,满街的灯火全都亮起来了,红黄白蓝紫的球形彩灯、闪烁迷离的星形及条形霓虹灯、红艳古典的灯笼,以及街中央高高的烟囱上跳动燃烧的熊熊火焰,商铺及酒吧间透出的各色灯火,把整条紫陶街装点得流光溢彩,生动无比。

街入口的一家酒吧,装修古朴,夹杂在紫陶商铺间,很是令人注目。逛街累了,便会去里面坐一坐,点一杯咖啡、果汁或是啤酒,再点几样小吃点,透过落地的钢化玻璃,只见外面人影晃动,灯火璀璨,而喧嚣与吵杂,已被关在了门外。

秋日记

入秋后,以为天气会渐渐凉下来。可是,并没有。甚至,却是更加闷热了。这些年,偏爱旗袍,一年四季,旗袍是离不了身的。旗袍异于宽袍,着装时讲究曲线之美,穿上身时,与肌肤的贴合度只能差之一二厘。天热时,旗袍紧贴肌肤的感觉无疑是痛苦的。人们形容女子娴雅静好,外观第一感必是“肌肤自清凉无汗”。可这闷热的天,这汗水实在让人嫌。倒是黄昏,太阳西斜,一天中才渐次凉下来。露台上的小几上泡一壶茶喝了,心便也凉了。

偏愛紫陶小壶多年,前前后后收了二三十把,算不上昂贵的名壶,却都是我穿着七厘米的锥子形细高跟从各种紫陶小店精心细淘所得。日常用的两把小壶,一把西施,另一把竹筒。西施稍大,适用两人以上;竹筒略小,宜于独饮。价值稍高的几把小壶,藏着,却是不舍得用的。这日常用的两把小壶,泡茶饮茶之时,时常捧在手心摩挲,把玩,我熟悉它们身上的每一丝纹理,弧度,质感,缺陷。这样,便有了深情。对两只小壶的喜爱,已不逊于藏着不舍得用的几把小壶了。

今日下班回家,发现小区绿化区里种了一株树,不知何名,树杆标直,叶形类似老家院子里的香椿。我竟是如此粗心的,今日才见了它。它真高,树冠及至四楼人家的窗前,这真是让我羡慕。我喝茶纳凉的露台的窗外,若也有这样一株,多好。或许这株树会一直长高,长到我十四楼露台的窗外罢?那样我伸手从窗外摘一片叶,也是可以把玩半天的了。

窗外的那幢建筑已建至第四层,这让我想起广池湖畔的紫陶街,几日前去买花,发现街上某一段又被拆了。泥土、碎石、砖块、挖掘机与鲜花、紫陶、多肉混杂在一起。前日去紫遇影院看电影《哪吒》,经过紫陶街时,发现拆修的部分又恢复了原貌。这个城市,和人一样,每天都在毁灭和重建。但是,它每天都是新的。有时,真希望自己是一个婴孩,第一次,睁开这双混沌而清澈的眼睛,也是新的。

忆母亲

风从窗外徐徐而来,它吹拂我的头发和脸庞。风大一些的时候,帘幔在动,我的裙裾也在动。我有时独自呆在露台喝喝茶,看看天。更多时候,却是看着窗外发呆。窗外除了一幢幢高楼,似乎别无它物。但十四层高的视野,让人开阔。

我时常眺望远处的扎营山,想念长眠在山上的母亲。母亲在世时,如此疼爱我,我爱她。可是,我却一直没能记住她的生辰和忌日。哥哥几次告诉过我,可是,我仍没能记住。我记不住妈妈离开我们几年了,两年多、还是三年多?离开时,是在四月、五月或者六月?这些,我都没能记住。这让我自责。由此,我想到法国作家阿尔贝·加缪小说《局外人》的那个开篇:“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之后,便又想到小说里那个在母亲死后没流过一滴泪,记不准确母亲去世时间,在母亲草草下葬后便急不可耐地去海滨游泳、看喜剧片、和女友滚床单的局外人默尔索。但是,默尔索爱他的母亲是真的。我爱我的母亲,也是真的。

我记不住母亲的生辰和忌日,但却清晰地记住了母亲在ICU病房的历历情景:她痛苦且充满恐惧的表情;绝望、悲伤、不舍又充满强烈求生欲的眼睛;那些插在她身体里的排尿管、氧气管、进食管、输液管,以及她床头的监护仪、心电图机、起博器、氧气瓶;她被手术刀切割开的气管;让母亲痛苦到脸部扭曲得变形的每天几次的抽痰。母亲在ICU病房的日子,家属每天只有一次30分钟的探视时间,每次只允许一位家属进入病房。妈妈的孩子多,我们兄妹便只能轮流着探视。我几天见不到母亲,想到母亲独自在ICU病房承受痛苦,心如刀割。那时,我每天下班回到家便躺在黑夜里哭泣,有时彻夜难眠。想到母亲正在承受的苦难,想到那堆插在她身体里的冰冷器械,她失去知觉动弹不得赤裸着任由护士摆弄的身体,悲伤一阵阵把我淹没。我那时觉得我们真是自私的孩子,因为舍不得母亲离开,亲自把她送进那人间活地狱。我不知道如果她能开口说话,能自己选择,她是否愿意接受那生不如死的治疗。

就在昨夜,我又梦见母亲。她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剥玉米。我在梦中想,妈妈真是幸运,那么严重的病,竟然好起来了。我一高兴,便从梦中醒来,才知道一场梦而已。才想起,妈妈离开我们,已经很久很久了。妈妈刚离开时,夜半醒来,我时常泪流不止。那时,我不相信妈妈就这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我再也见不到她,抚摸不到她,也不再能听到她的声音。昨夜想起母亲,我没流泪。时间让曾经波涛般起伏难平的悲伤变成一条平缓的河流。我只是睁大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那曾经闪烁璀璨的天空漆黑一片,没有月亮,没有星子,也没有银河。我不知道,它们都去了哪儿。

石榴记

水果中,尤喜爱石榴。“苦竹笋抽青橛子,石榴树挂小瓶儿。”古诗词中描写石榴者,唐朝诗人包贺的这首小诗是极为有趣的。诙谐,调皮,活泼。

夜晚,和家人喝茶。烧水,烫杯,冲泡,几分钟时间,一壶茶水便已泡好。茶,是云南金平的古树茶;水,是云南建水的云龙山泉;壶,是建水紫陶壶;饮茶的小盅也是紫陶的。喝茶,又佐以一盘石榴。石榴是南庄镇施家寨的酸甜石榴。果大,皮色鲜红,籽粒饱满,艳丽似玛瑙。其味酸酸甜甜,满嘴生津。据说,这是一百多年的老树挂的果。

南庄镇,隶属云南建水。施家寨,隶属南庄。那里有一片老树榴园,已有百年历史。老树上,挂满了酸酸甜甜的瓶儿似的榴果。

石榴原产波斯,原名安石榴。汉张骞出使西域,石榴得以传入中国。“何年安石国,万里贡榴花。迢递河源边,因依汉使搓。”

来自遥远异域的安石榴,跋山涉水,经丝绸之路入大汉后,被植入上林苑及骊山温泉一带,享受着皇家尊贵的待遇。它在汉王朝的宫苑里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以供御用。潘岳在咏石榴的赋中赞其“滋味浸液,馨香流溢”。

石榴花开于初夏,绿叶荫荫之中,石榴园燃起一片火红,灿若烟霞,绚烂至极。“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榴花,生得可爱,于绿叶之中,探头探脑地露出小瓶儿似的花骨朵,不几日,花骨朵逐渐泛红,然后从顶端裂为四瓣,便是一朵榴花了。逐渐,整片榴园繁花怒放,色艳如火,似有火焰在燃烧。

石榴花有雌雄之分,花色有火红、桃红、粉红、橙黄、白色,以火红居多。远远望去,像成熟的女人穿着彩色的裙子在翩翩起舞。

古代妇女着裙,多喜欢石榴花色,而当时染红裙的颜料,也多从石榴花中提取,如此,便有人把石榴花形容为女人的裙裾,久而久之,“石榴裙”成了古代年轻女子的代称。梁元帝《乌栖曲》中有“芙蓉为带石榴裙”的填词,“石榴裙”的典故,缘此而生。人们形容男子被女子的美丽所征服,称其为“拜倒在石榴裙下”。每种花都有自己的语言。石榴花的语言是:成熟的美丽。

集市上,人挤着人,车挨着车,石榴连着石榴。人,是买卖石榴的人;车,是运营石榴的车;石榴,才是南庄镇的主角。是的,整个南庄镇都快被石榴填满了。货车里拉运的是石榴,摊位上摆放的是石榴,篮子里装满的是石榴,编织袋里裹着的是石榴,地上丢弃的是石榴。连风,也是石榴酸酸甜甜的味道。我行走在南庄镇的时候,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艳丽的、酸酸甜甜的石榴。

传说,石榴树是一位美丽女子的化身。汉时张骞出使西域,在他住的房子前,有一棵繁花似锦、色艳如火的石榴树,张骞甚为喜爱,经常站在树旁观赏。后来天旱了,石榴花叶日见枯萎,张骞不时担水浇灌,石榴枝叶返绿,榴花复艳。张骞返回中原时,请求带回那棵石榴树,国王欣然应允。归途中,由于遭遇匈奴人拦截,冲杀中将那棵石榴树失落了。张骞人马到达长安,汉武帝率百官出城迎接。此时,一位着红裙绿衣的女子,向张骞奔来。女子说:“奴到中原回报大人澆灌之恩。”言毕忽然不见,随即化作一棵花盛叶茂的石榴树。

中午,我和小Z坐在南庄镇的一家牛肉馆前吃石榴。石榴很大,我的整个手掌只握住了它的三分之一。用一把小刀在石榴的顶部和尾部雕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四边形,然后沿着石榴的边轻轻划了四刀。把石榴的顶盖和尾盖去了,顺着刀痕用手一掰,石榴一下子咧开嘴笑了,露出晶莹剔透的牙齿。

石榴被均匀地分成四份,小Z贪心,一个人占三份。小Z吃石榴不是一颗一颗地吃,是啃,像抱着个女人般凑在嘴边满嘴满脸地啃。很快,他便把三份石榴啃完了。他把我手里剩下的石榴抢过去,几秒钟时间便进了他已被石榴汁填满的胃。

石榴是一种吉祥的水果。在民间,石榴象征着多子多福。我的老家庄子河村,每逢迎娶婚嫁,总要在新郞新娘的房间摆放几个石榴,祈愿这个家族儿孙满堂。中秋,恰是石榴上市的时节,老家堂屋的供桌上,必然少不了石榴。那时,我那踩着三寸莲花步的奶奶,把月饼、石榴等供品在供桌上摆放好后,点炷香,便围着供桌用她没了牙的瘪嘴一遍遍念叨:“八月十五月儿圆,石榴月饼拜神仙……”

这时候,我躲在老屋的墙角里,等奶奶念完出门,便偷偷从供桌上拿一个石榴,跑到屋后那棵清香树下,让酸酸甜甜的石榴汁在我的嘴里恣意流淌。

想去看看施家寨的石榴园,便去了。可还是去晚了,施家寨的石榴园已是一片秋收后的空。果已入仓,只剩下满树的叶。园里杂草丛生,蒿枝、狗尾草、沾粘草、臭叶子见缝生长。有的已高及人头,无章无序地挤攘着,疯长着。去园里转了一圈,出来后,衣服、裤子、鞋子、背包,沾了一身的沾粘草。

观景台上,视野开阔,一片混乱的绿奔来眼前。在这里看景,最美该是五月,那时石榴花开,其景其象,该是美的。

窗外之音

那些宣纸把露台旁的小矮柜堆满了,这让露台显得凌乱。

不知何时,我习惯于囤积。冰箱里,囤积食物:偶尔去菜市场走一圈,便会被那些时鲜蔬菜吸引,明知自己很少做饭,仍会把它们买到冰箱囤积起来,直囤到蔬菜腐坏变质,心里才怀着可惜愧疚的情感拿走扔掉;衣橱里,囤积衣服:一件同款式的,我会买两件,甚至三件,以至衣橱里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时,才清理出一部分送人,或送到小区楼下的爱心捐赠箱,而很多衣服的吊牌仍是挂着的。

现在,我又开始囤积宣纸:生宣、熟宣、半生熟,三尺的、四尺的、六尺的,长卷的……你可以想象露台的凌乱。后来,露台的矮柜放不下,这些宣纸便侵占了沙发靠露台的角落。这下不止露台,连沙发也凌乱了。

这真是让我烦恼!我必须快速消耗掉这些宣纸,还原露台和沙发本来整洁的样子。

午间,铺开毛毡,备好笔墨,开始画字。我希望在尽量短的时间里,把这些宣纸消耗完,以腾出被占据的空间。

这样飞沙走石画了好几幅,楼下忽然就传来一阵二胡声,咿咿呀呀的,时断时续。在午间,这声音显得寂静安详。楼下偶尔驶过的车辆和摩托声,有时完全把它覆盖了,但车辆驶过后,咿呀声便又出来了。

我原本内心轻狂,便写草书消磨。可这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草书便写不下去了。另铺一张宣纸,换另一支笔,改写小楷。

这二胡,拉得并不流畅,却悦耳安详。伴随二胡声,我的心沉静下来。咿——一声,我落一笔;呀——一声,我又落一笔;咿——咿——呀——呀——这是小楷的节奏呀:平缓,舒慢,轻静。

我有时停下手中的笔,眼睛望着露台上开满红色细碎小花的虎刺梅,耳朵却在捕捉那时隐时现的声音。拉二胡的,该是位慈详的老者?没有激昂起伏的情感,基调平缓悠场。有时,卡在一个音符上过不去,便听到二胡变了调子,或抑扬,或顿挫,卡在那里咿咿呀呀的绕。我便再次停下手中的笔,听窗外的二胡绕来绕去,还是不着调。这样咿——咿——呀——咿——咿——呀——呀——呀——咿——的绕了好久,调子往上一扬,终于成调了。又恢复了悠扬舒慢的咿咿呀呀声。

我暗自一笑,拿起笔,继续抄小楷。

翰林街记

进入建水古城区,从朝阳楼方向踏着青石铺就的临安路一直往西走,会发现临安路两侧商铺林立,一株株高大的凤凰树在街道两侧的仿清式建筑中垂着一树绿荫,红灯笼高高悬挂在灯柱上、树荫里。街上,人们迈着悠闲的步履成为古城风景中的一部分。

作为建水古城的主街道,临安路像人体的一条主动脉,它的两侧,遍布大街小巷。城隍庙街、永宁街、翰林街、关帝庙街、南正街、红井街、北正街、小西庄巷、如意巷、指林寺巷、武庙街等十多条街巷就分布在临安路上,它们纵横交错互通东西南北。而其中最繁华最具文化底蕴的,便是翰林街。

翰林街南北走向,南起临安路,北迄朝阳北路。清光绪年间(1875-1908)翰林街称沙泥塘街。民国年间(1912-1949)改称建新街。2005年,因为此街曾出过许多历史文化名人,承载着深邃的历史文化内涵,又更名为翰林街。

翰林街全长603米,位于建水古城的核心区域,是建水最热闹、最具标志性的街巷之一,保留古建筑的同时恢复改造为集吃、住、游、行、购、娱为一体的清式风貌商业街。

漫步在青石铺就的翰林街,会产生一种穿越时光隧道的错觉。街道两边酒肆商铺林立,紫陶、银饰、乐器、刻字、古玩字画、文房四宝、文教用品应有尽有,服装店、小吃店、书吧、餐吧、凉品店、冷饮店鳞次栉比。街道酒旗飘扬、灯笼高悬,恍惚若民国甚至更久远的时光。那些青砖黛瓦、雕花飞檐的民居,古香古色的木质雕花精美无比。

从临安路进入翰林街二十多米,右边出现一条街巷,蓝底白字的指路牌上,“书院街”三字很是显目。书院街因旧时有崇正书院而得名,解放后崇正书院成为建水县第一小学,建水一小搬迁后,这里又成为一小旧址。现在的崇正书院没有琅琅读书声,不见学子身影。从书院大门前走过,四周一派寂静。两扇漆红的朱门紧闭,只有门前两株苍翠的古树,在阳光下繁茂着。

书院街入口的斜对面是香满楼。这座坐落在翰林街上的二层酒楼环境古朴安静,古色古香。花團锦簇的木门上方,悬挂一块古老的牌匾,牌匾上“香满楼”三个大字清晰可见。门两旁贴着喜庆的红色对联,雕花的木窗上题写着楹联诗赋,墙外种着茂盛的植物,不似酒楼,倒似一院人家。走进酒楼,有一个带有古城民居特色的四合院。古朴典雅的餐桌木椅,雕花的门窗,红红的灯笼。

往下走,临街有一溜吊脚楼,这是曾经富甲滇中的朱家的商铺。过了吊脚楼,便是朱家花园的大门,从这道气势恢宏的三重檐垂花大门,能窥到朱家当年的富足与繁荣。这座规模宏大的民居建筑是清末乡绅朱渭卿兄弟建造的家宅和宗祠,有“滇南大观园”之称。朱家花园占地面积2万多平方米,建筑面积5000多平方米,共有房屋214间,历经两代人30年建成。整座宅院建筑恢宏,陡脊飞檐,为建水典型的“三间六耳三间厅,一大天井附四小天井”式传统民居建筑,计有大小天井42个。

朱家祖先在明洪武年间的那场移民潮里,从湖南麻阳迁徙至建水。清朝末年,朱家人到个旧开采锡矿发家后,到县城购地30亩,用来建盖家宅和宗祠。朱家最核心的人物名叫朱朝瑛,到了朱朝瑛这一代,朱家已是富甲一方的显赫家族,在整个云南省的政治经济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光绪年间,朱朝瑛因支持周云祥领导的“矿工起义”被清政府抄家,之后流亡日本。在日本期间,朱朝瑛受到明治维新思潮影响,深感清王朝气数已尽,回国后参加辛亥革命领导“临安起义”,被云南都督蔡锷授予中将军衔,朱家花园因此又称为“中将府”。因为参加辛亥革命有功,朱家重振威望恢复了元气。后来,朱朝瑛因支持袁世凯复辟帝制,被蔡锷、唐继尧领导的护国军讨伐,朱家第二次被抄。第二年,唐继尧感念朱家在辛亥革命中的功劳,发还其家产。历经两次大风大浪后,朱朝瑛无心官场,只想一心经商。然而生逢乱世,军阀混战的硝烟最终还是将朱家卷入其中,朱朝瑛以“纵容其侄手下制造事端”获罪,被囚禁五华山。牢狱之中的朱朝瑛一场大病后故亡,随着一代叱咤风云人物的病逝,朱家再次被抄,朱家一门至此衰落。

从朱家花园往下走一两百米,左边有一条小巷,往小巷走七八米,便是教育家刘宝煊的故居。刘宝煊先祖系江苏南京人氏,明朝初期随军进入云南,之后定居建水西庄新房村。其祖父原在新房村务农,兼做银匠,后到个旧矿山赶马,得朋友资助后开始经营锡矿,逐渐成为富豪之家。刘宝煊早年两度赴日本留学,回国后先后在昆明师范、昆华中学、云南大学任教。抗日战争开始后,刘宝煊决意回建水办学。1938年,回乡后的刘宝煊被任命为建水县教育局局长,兼任建民、临安中学校长,于校内开展抗日救国活动,宣传革命思想。云南解放后任昆明市文教局局长等职。

刘宝煊故居的门牌是翰林街153号,混杂在一溜小吃铺中毫不显眼。门两侧的墙壁被贴上鲜红的小吃广告塑纸,门口堆放着一些卖小吃用的桌椅、小凳等杂物。进门往左上几级石阶,一丛细竹映入眼帘,再往里走,一座围在一截土墙里的清幽古雅的院落出现在眼前。土墙已经有些年岁了,墙面斑驳,上面爬附着三角梅等一些藤类植物,墙角栽种着各种花花草草。墙面有些地方白色的石灰漆已经剥落,夕光下黄色的墙体泛着金色的光。围墙里植物繁茂,细竹、芭蕉、石榴、桑树从墙院里探出头来,郁郁葱葱。

从一道小门进去,一道虽已显岁月沧桑但气势不减的大门呈现在眼前,大门前的空地被围成一个小院子,里面种着米兰、佛手、茉莉、玫瑰、三角梅等花卉,整个小院生动、清雅。花丛间靠北的角落,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大叔正在清洗石榴花。大叔名叫刘炎灿,是刘宝煊的堂侄,建水六中退休教师。说起这座老宅院,刘炎灿的言语间既有对祖上荣耀岁月的自豪,又有对老宅在岁月的侵蚀中日渐斑驳落离的怅惆与遗憾。

刘炎灿介绍,这座宅院建于清光绪末年,宣统三年竣工,历时五年余。刘宝煊祖上经营锡矿发家后,从西庄新房村到县城购置土地建了这座老宅。刘宝煊故居最精美的当属眼前这道大门,其木质、雕花、做工都属上乘,可惜多年前已遭破坏。

現在遗存的刘宝煊故居,其主体建筑分为前院和后院两大院落,两大院的右侧,现还存有一溜平房,为刘家以前的工作房。由于各种复杂的原因,现在大部分被外姓人氏居住。说起这座老宅院的原貌,刘炎灿说,以两大院落为中心,东北方向延伸至现在翰林街的商铺,西南方向延展至建水县老人民医院一带,原来都属于刘宝煊故居的范畴,是这座宅院的后花园。在历史的进程中,刘宝煊故居的后花园现在已不复存在,在原花园旧址上,建起了街道、商铺、居民楼等一些现代建筑。那个曾经花团锦簇的后花园,已被覆盖在历史的尘烟下。

翰林街不是一条普通的街,除了朱氏、刘氏两大家族,更久远的历史上,这里还出了多位将军、进士和翰林。建水历史上有名的“一门出三将”,就记载了佴诚中这位官至广东文昌知县的老举人,其三个儿子佴晓清、佴鸢、佴鸣冈都官至少将;廖大亨、廖履亨两兄弟同中进士,是建水历史上著名的“兄弟两进士”;被选入翰林院的佴祺、钱正圜,又为建水古城增添了光辉的一笔。

除此,翰林街还有孙家花园、孙氏名宅以及一批民国时期的传统特色民居,沉淀着清末至民国初年建水老街的兴盛和繁荣。

清晨记

从一阵鸟鸣中醒来,这是十月。

这片声音,是一下子升腾起来的,成片的,此起彼伏。叽叽喳喳中,混杂三两声或高或低的鸣叫。是麻雀吗?我不得而知。混杂其中的三两声鸣叫,又是什么鸟呢?我仍不得而知。

我居住的小区,是很少听到这种鸟鸣了。我悬挂在一幢小高层的14楼,倒是偶尔看见一两只飞鸟从窗子划过,然后抖落一两声鸟鸣。除此,便只能听到窗外各种车辆驶过的声音。

我只能把此时窗外的鸟鸣想象成麻雀在叫,类似童年记忆里老家的那种声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便是麻雀了。

小时候,老家的天空里,麻雀多得像芝麻。它们成群结队。起飞时,呼啦一声腾空而起,天空便撒满芝麻了。蔚为壮观。落下时,约好似的,又是呼啦一声,有时落在树冠,有时落在屋顶,或者路面、田野。秋收时,便落在谷场上。地上又落满芝麻了。

那时,老家有一项专门安排给小孩的活计,便是守谷场。秋收后,谷子打下来晒场时,成群结队的麻雀便来了。它们啄食晒场里的稻谷,这让庄稼人烦恼,所以做不了重活的小孩,便常被大人支使去守谷场。我是家里的老小,守谷场这样的轻松活,父母便时常安使于我了。守谷场虽轻松,却是无聊极了,得一整天寸步不离围着场子转。麻雀呼啦一片落进谷场,就得跑进谷场挥舞双臂把它们赶走。那些雀,胆子可大了,你赶它,它跳一下又落下来,赶紧啄几粒稻谷在嘴里;你再赶,它再跳一下又落下来,再赶紧啄几粒谷在嘴里。非得守谷的人把双臂挥得像练子般飞起来,再伴随嘴里发出的“嚯——嚯——”声,它们才呼啦一片腾空飞走。

我家守谷,几乎天天轮到我。初时,还觉有趣,也轻松。几天后,便厌倦了。便幻想若麻雀从村庄消失,便是好事。几年后我离家求学,再回来时,村庄里果然不再有麻雀了。村庄的天空空空荡荡,谷场也不需要小孩守了,金灿灿的谷粒在阳光下,忽然觉出了它们的孤单。此后,又渴望见到麻雀了,渴望它们能重回村庄。

这几年回村,发现村庄的田野很少有人家再种稻谷,地里成片种植上葡萄,柑桔,小米辣,四季豆,各各种种。偶尔,也会见三五只麻雀结伴从头顶滑过,它们在树梢息落片刻,便又飞走了。

责任编辑  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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