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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仪(短篇小说)

2021-03-26李勇源

滇池 2021年4期
关键词:妮妮堂哥棒棒糖

李勇源

我的堂哥对我说,地球是圆的。

堂哥在一座名叫“遥远”的大城市上大学,是个有学问的人。用奶奶的话说:大孙子喝过的墨水,比小孙子吃过的米饭还要多。

大孙子指的是堂哥,小孙子指的是我。奶奶常说:大孙子考试,回回一百分,小孙子考试,自己的名字都会写错。每回看见一百分的大孙子,奶奶积攒的零食就没了。我一赌气,也曾喝过堂哥遗留在家里的墨水,只抿了一小口,就让我难过了好些天(墨水的滋味比奶奶黑罐子里的中药还要难喝)。喝不下墨水,就意味着奶奶的零食与我永别了。堂哥寒假回家时,我问他墨水这么难喝,为什么还要喝?堂哥说,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我的堂哥经常嫌我小,我也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个子像他一般高,跟他一样,去大城市上学。

堂哥长得英俊潇洒,器宇轩昂,就是上了大学回来后,一双大脚有点臭,他说是在学校里染上了“香港脚”。这个说法困扰了我很久,我听妮妮说,香港是个繁华的大都市,光听它的名字,就觉得阵阵飘香。既然是香的,染上后为什么会奇臭无比呢?我的堂哥听了有点不耐烦,又开始嫌我小了。其实我明白,他主要是回答不上来,因为他一开始对这个问题有所思索,然而终究没有想到合理的解答方式,因此不理我了。

堂哥回家过寒假,我的寒假早就开始了,这是我少有的骄傲。堂哥一直很照顾我,因此天黑吃完饭,我就会去他房间找他玩(主要是等着他发一根棒棒糖给我吃)。昨晚我又去了,岂料他说棒棒糖都被我吃完了,要下一个寒假才有了。我大失所望,觉得他真是个没趣的人,大老远回来也不多带几根棒棒糖。虽然如此,我仍旧没有离开他的房间,站在他的床头用余光观察他,我觉得他一定会不忍心看我如此失落。果不其然,他放下了原本在手中的书,下床从衣柜里捧出一盒饼干,和一颗篮球般大小的地球仪来。

堂哥放下地球仪,从饼干堆里只拿出了一块饼干给我,接着将盒子又放回了衣柜。饼干虽然没有棒棒糖好吃,但有总比没有好。没等他转身,饼干已经被我吃完了。堂哥看着我,说,剩下的饼干要明天晚上才又得吃了。我还是盯着衣柜看,伺机动手开抢。为了转移我的视线,堂哥开始在我面前摆弄他的地球仪。

地球仪的表面裹着一层花花绿绿的塑料纸,像裹藏着一颗巨大的糖果,确实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假如它真是一颗糖果的话,那就够我吃一整个寒假了)。堂哥将它递到我手里,我才发现它既不能吃,也不像篮球一样有弹性,简直一无是处,亏得我堂哥还将它视若珍宝,甚至都不愿让我拍到地上玩一下。表哥夺回地球仪,露出一脸神秘的微笑,他说,那个玩意儿是他省吃俭用很长时间,才攒下钱买的。我真是搞不懂,他为什么不用那些钱给我买糖吃?买给他自己吃也行呀。

我在地球仪面前嘟嘟囔囔,表示抗议,堂哥却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他说,总有一天,他要绕着地球仪走上一圈。我觉得那时的堂哥不仅吝啬,脑袋也“秀逗”了:地球仪那么小,还是圆的,怎么经得住他那双大臭脚走上一圈呢?

若不是奶奶喊我回房间睡觉了,我的堂哥捧着地球仪,不知道要给我上课到什么时候。他跟我说,地球仪是地球的模型,就像我的玩具卡车是大卡车的模型一样,他想绕着地球走一圈,就是想去环游世界。他指著地球仪告诉我,“赤道”在哪里、四大洋七大洲的位置在哪里、他要经过多少个国家才能完成环球之旅……然而直至回到自己房间,我仍然无法想象我和他脚底下踩着的地是一个球。

我曾仰望天空,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奶奶说太阳升起的地方就是大地的发梢,太阳落下的地方就是大地的脚趾,因此大地是一个人形,而我们生活在它的肚脐眼儿里(我的家乡四周全是隆起的大山)。奶奶的话不太可信,至少肚脐眼里绝不会有河流。

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眠(堂哥的言论一直在我脑中搅拌)。我在想,地球虽然叫个球,但如果球的另一边也住着人,他们岂不是倒着站立,难道不会掉到天上去吗?在这之前,我也曾和林佐林佑俩兄弟讨论过地球的尽头是什么样子。林佑说,地球的尽头就是悬崖,早上太阳从悬崖下升起,晚上从悬崖上落下。他的哥哥林佐对这个说法持不同意见,他说,如果地球的尽头是悬崖,那悬崖下就还会有大地。因此,他说地球的尽头是没有尽头,大地是永远也走不完的。我觉得林佐的说法也不靠谱,如果大地没有尽头,那太阳早上从地底下钻出来,晚上又钻回地底下吗?

因为“地球到底有没有尽头”这个问题,我们仨曾吵得不可开交,林佐和林佑俩兄弟甚至扬言要各自朝着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看看到底谁说的才是对的,要不是晚饭将至,我们腹中饥饿,我倒也想跟着走去看看。

如今,堂哥说地球是个圆球,太阳并没有围绕地球转,而是地球在围绕着太阳转动,且还会“自转”,地球“自转”一周,时间即为一天……不得不说,堂哥的这个说法,倒是解决了太阳打哪来、打哪去的问题。但是,我始终不相信地球是个球,因为从我站立的脚下一直穿过去,如果还站立着人的话,他一定会掉到天上去。虽然堂哥说他们不会掉到天上去,是因为地球有地心引力,可是我们不是铁,它又是怎么吸住我们的呢?再说,鸟儿都能飞到天上,它们怎么没有被吸下来呢?堂哥说,如果假设鸟儿没有翅膀,它们就一定会被吸下来。我笑着对堂哥说,这个假设根本不成立,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没有翅膀的鸟儿。这时候,我的堂哥又嫌我小了,不理我了!

天一亮,我急急忙忙吃了早饭,出了门。我想,“地球是圆的”,这个新说法一定要告诉林佐林佑俩兄弟。林佐林佑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好哥们。他们是双胞胎兄弟,俩人长得一模一样。他们的爸妈还给他们理一样的头型,穿一样的衣服,因此俩人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只能先喊哥哥林佐,才能知道哪个是弟弟林佑。

当我来到他们家时,他们的母亲说他们还在懒床,我只好坐在他们家门槛上等。等到日晒三竿,妮妮从我来时的路上出现了。她的手里握着一根彩色的棒棒糖,足足有堂哥的巴掌那么大,像雨后天空中的彩虹一样好看。此刻妮妮正美滋滋地往嘴里送。

妮妮也是我的同班同学,她家就在我家隔壁,因为她长相呆萌,呆头呆脑,在班里容易受男孩子戏弄,因此遇到欺负时,她常常向我这个邻居求救。我知道,她一定是拿着那根彩色棒棒糖先去了我家,得知我不在家,才到这里寻我。我迎了上去,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彩色棒棒糖。

“充当保护费。”我说。

她惊愕地看着我,末了说:

“这个糖,我舔过了!”

听她这么说,我只好将棒棒糖还给了她,并催促她赶紧吃掉,因为一会儿佐佑俩兄弟出来了,他们也会一把夺走糖,并且不会嫌弃上面有妮妮的口水。妮妮只好加大了舔棒棒糖的力度,黏糊糊的,带有糖汁的口水都滴到她领子上了。看着她慌里慌张的吃相,我真是替糖果感到难受。

棒棒糖还剩下一元钱硬币大小时,林佐林佑俩兄弟终于出现在了他家门槛上。我赶紧用身体挡住妮妮,小声催促她赶紧将糖果含在口中,可惜还是被佐佑俩兄弟发觉了。他们懒腰都没伸完,就跑过来了,质问妮妮嘴里含着什么。

“是不是棒棒糖?”林佐问。

妮妮紧闭嘴唇,拿双手捂着,头摇成了拨浪鼓,嘴里嗯嗯啊啊表示否认。

“一定是,白色糖棒頭都看得见。”林佑说。

妮妮只好看着我,意识我赶紧帮帮她。妮妮曾经有两块糖,大方地给了我一颗,并表示在她被欺负时,只要我出手帮她,以后有两块糖,她都会分我一块。虽然今天她只有一块糖,我还是上前对佐佑俩兄弟说,妮妮嘴里没有糖,只咬着一根糖棒子。

“我不信,除非她张开嘴让我看。”林佐说。

林佐刚说完,林佑已经撸起袖口,准备强行先掰开妮妮嘴边的手了。我上去拉着林佑,林佐又上前来了……就在我快抵挡不住俩兄弟时,妮妮的嘴里发出“嘎嘣”一声脆响,把我们都怔住了。

“血!”妮妮哭着说。

“是红颜色的棒棒糖。”林佑对哥哥林佐说。

“你放屁,是彩色的,很多种颜色。”我对林佑说。

妮妮为了不让佐佑俩兄弟抢走糖,使劲将剩下的糖从棒子上咬了下来,结果把一颗大门牙咬崩了,血流得满嘴都是,滴到了有糖汁的领口上。妮妮哭着喊疼。佐佑俩兄弟蹲在地上,悻悻地看着那块还没融化被妮妮吐到地上的糖果,上面还粘着妮妮的大门牙。我对妮妮说:

“回家漱漱口吧,一会儿就不疼了,牙掉了还会再长回来的,没事的。”

妮妮只好哭着回家了。我对佐佑俩兄弟说:

“别看了,有牙还有血,不能吃了。”

兄弟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糖果。哥哥林佐先站了起来,拉着弟弟说:

“走,咱回家,这个人是叛徒,再也不跟他玩了。”

弟弟林佑还是舍不得那块糖,被林佑拖拽着,一步三回头。

他们撇下了我,让我站在那百感交集。我意识到自己被孤立了,还是被一对兄弟孤立了。在我们班,谁都可能被谁们孤立,只有这兄弟俩除外,他们就算被全班人孤立,兄弟俩加一起依然是个小团体,玩起耍来不亦乐乎。此时三个人中,我自然是被孤立了。如果妮妮的牙没有崩掉,那该多好呀!

就在他们即将跨进门槛时,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我赶忙冲他们俩喊:

“我知道地球的尽头是什么样了。”

兄弟俩果然被我喊停了。依然是哥哥林佐先回的头,紧跟着弟弟也回了头:

“他说什么?”弟弟问哥哥。

“他说他知道地球的尽头是什么样了?”哥哥说。

兄弟俩一齐朝我走来。

“你说,什么样?”弟弟林佑说。

我说:“地球是圆的,是个球体,就像篮球一样。”

“那尽头在哪里?”哥哥林佐问。

我说:“因为地球像篮球一样圆,所以它的尽头就在我脚下,也在你们脚下。”

我猜兄弟俩没有理解我的话,他们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神经病!”哥哥林佐说。

“我们走。”哥哥对弟弟说。

“为什么走?”弟弟问哥哥,“他说地球是圆的,像篮球一样,那么世界的尽头就是在没有底的悬崖边上,所以我是对的,只是去悬崖的路上要走下坡路。”

弟弟甩开了哥哥的手,重新朝我走来。

“你说,既然地球像篮球,你为什么还要说尽头在你脚下,也在我脚下?你是不是又偷喝你奶奶的中药了?”林佑问。

“因为……”

我突然想起来,尽管我思索了一晚上,但我还是不认同堂哥的言论,他说地球的另外一边也住着人,这是打死我也不信的。可就在我言语闪烁间,弟弟林佑又放下了脚步,哥哥林佐虽然注视着我,但脚步始终停在门槛边上。我开始搜肠刮肚:该怎么说,他们才会向我走来呢?

“因为地球的尽头就是没有尽头。”我含含糊糊地说。

“唉!这是我提出来的。”哥哥林佐高声喊道,“是我说的,地球的尽头就是没有尽头。哈哈哈!”

林佐终于也朝我走来,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以胜利者的姿态朝林佑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刚才还说地球的尽头就在你脚下,也在我脚下,怎么又成了没有尽头了呢?”林佑满怀怒气地质问我。

“因为地球是圆的。”我说。

林佑:“既然是圆的,那尽头就在悬崖边上,太阳打东边的悬崖升起,从西边的悬崖落下。”

林佑的得意姿态失而复得。

“你的意思是说,地球是悬浮在空中的咯?就像飞在空中的篮球?”林佐质问弟弟林佑。

林佑陷入了遐想中,末了悻悻地说:

“我可没这么说!”

“据我堂哥说,地球是像飞在空中的篮球一样,悬浮在空中的。”我对他们说,“不仅如此,如果从我们脚底下的土地里一直往下钻,就会跑到另一个地面,出现另一片天空,你们拿篮球想象一下就明白了。”

尽管我搬出了“堂哥”来说服他们,但堂哥的话连我自己都不信,因此我的底气很是不足。兄弟俩再次面面相觑,哥哥林佐首先发问:

“你说地底下还有人住?你这牛吹大了,哥,咱走,再也不跟这个吹牛大王玩了。”弟弟林佑说。

“我没吹牛,”我冲着他们喊道,“是我堂哥说的,他有个地球仪可以作证。”

“啥叫地球仪?”哥哥林佐问。

“拿来我们看看。”弟弟林佑说。

“就在我堂哥的屋里,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去看。”我对他们说。

“跟篮球一样大,像糖果一样漂亮,很好玩。”我补充道。

我们一起来到堂哥屋里,堂哥不在。地球仪摆在了他的书桌上,比昨晚多出了一副奇奇怪怪的架子,架子將整个球架在了空中。我对佐佑兄弟俩说,这个就叫“地球仪”。

兄弟俩都被花花绿绿的地球仪吸引住了,要不是我阻拦得快,弟弟林佑差点就把裹在外面的塑料纸撕掉了,想必他也认为里面是不是藏着一颗巨型糖果。为了防止他们搞破坏,我照着昨晚堂哥的样子,开始摆弄地球仪,将赤道的位置告诉他们,将四大洋七大洲的位置告诉他们……总之,我将堂哥告诉我的一切有关地球和地球仪门道,都复述给了他们听。

说完后,我从他们脸上看见了昨晚我的表情,困惑不解。弟弟林佑说:

“打死我也不信,地球是这个样子。”

哥哥林佑说:“他堂哥是大学生,不会骗人的。”

弟弟林佑开始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我同样的困惑,哥哥林佐虽然有些底气不足,但他依然选择相信我的堂哥,兄弟俩争论不休。

“要不……”我对他俩说,“要不,你们俩往反向走,如果你们最终能面对面走到一起,那就证明我堂哥说的是对的。”

兄弟俩站在一起面面相觑。

“我堂哥说,他早就想环游这个地球了,只是他还上大学,没时间。”我补充道。

“多久才能走完呢?”哥哥林佐问道。

“应该今天晚饭开饭之前就能走到吧!”弟弟林佑看着地球仪说。

“那我们中午在哪吃?”哥哥问道。

“对呀?”弟弟看着我问。

世界的尽头到底在哪里?有没有尽头?地球的另一边到底能不能住人?这些问题,只要我闭上眼睛,它们就会像一团燃着的烟雾一样,越扩越大,让我的脑袋发痒,却无处抓痒。为了鼓励他俩环游世界,去验证那一个个迷,我灵机想起堂哥衣柜里的那盒饼干。我打开衣柜,看见饼干正乖乖地躺在里面。看见那盒饼干,佐佑俩兄弟的眼睛开始放光。我跟他们说,这些饼干你们一人一半分了,这样你们中午就不会肚子饿了。

我们来到屋外,弟弟林佑已经开始吃饼干了。我对他们说,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好消息。他们冲我满意地点点头,发誓一辈子不会再孤立我,接着在我身边一左一右走开去,开始环游世界了。

■责任编辑  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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