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皮手记2020
2021-03-12于坚
广州文艺 2021年2期
关键词:浪漫主义
于坚
君子疾末世而名不称焉
存在是无法选择的,人被无名者抛入世界,成为名。语言(名)就是存在,此在。孔子说:“必也正名乎。”“不学诗,无以言。”没有语言此在,人就不存在,就是黑暗无言的动物性生命那种存在。野史说,唐代诗人宋之问读到外甥刘希夷的这两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顿起杀心。他在有司上班,就命令外甥把这两句诗让给自己,刘希夷不干,这是出让自己的最高存在(刘希夷在此)呵!宋之问就用土袋把他压死了(由于土袋这个细节,我相信是真事)。改几个字,署上自己的名。为语言而杀人,为“千秋万岁名”这种形而上、时间——为一首诗(语言)而杀人,为“吾丧我”而杀人,这是典型的中国悲剧。西方没有这种悲剧(人总是为某种意义而死,比如上帝、主义、财富)。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这就是存在。诗不仅仅是造句,“修辞的难度”,《易经》说:修辞以辨吉凶。吉凶就是存在。修辞,存在才能从无名的黑暗里辨识出来。“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诚,诚实,就是存在。修辞,这是居业(存在)的大事。语言即存在。宋之问也是个好诗人:“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他懂。为一首诗(语言)而献身,“君子疾末世而名不称焉”,这是正在为我们遗忘的文明。
吾丧我
诗,是对语词的沉思。
吾丧我。我就是意义,观念,概念之类。
诗人要让读者跟着他走,他也越来越孤独,这是牺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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