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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清有染

2021-01-21 06:00:25 小说林 2021年1期

这天下午,交通局局长叶章心情颇好,他习惯喝白开水,烟酒茶一概不动。他常说,清水一杯,纯净无染,就是夜半鬼叫门,也无所惧怕。最近,他发现当地的水质有污垢,便让办公室安一台净水器,局里职工喝上了纯净水。叶章是很有情趣的人,他说大家向我学习,喝干净水、办干净事儿!办公之余,打开门窗,让徐徐的春风吹拂他的面颊,深深呼吸一口,顿感心旷神怡。

但是今天,叶章刚刚伸个懒腰,麻烦来了。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叶章怔住了,缺乏个性的脸上浮现了疑惑。按照常规,没有人会对他的办公室粗手粗脚敲门,大小也是市交通局局长,总该有点儿礼貌吧?这么不客气敲门,会是谁呢?反贪局的?叶章为官清廉,从来没有索贿行为,他不怕。派出所的?办案子的?也不对,叶章从不去娱乐场所,不与小姐有任何接触,嫖娼的事从不沾边儿。

叶章说:“请进!”

门被粗暴地推开。进来两个穿着黑色西服、蓄平头、挽起袖子,胳膊露出“忍”字文身的年轻人。他俩的步子很特别,胳膊甩起来,肩膀狂妄地晃动,而且大模大样地来到叶章面前,恶声恶气地说:“你就是叶章吗?”

“你俩是谁?”叶章被他俩的气势弄糊涂了。

“先别问我俩是谁,找的就是你!你不是叶局长吗?你不认识我,我们早就认识你了!是这么回事,你夫人在我们手里借了点儿钱,请你早点儿还上。我们知道你是好官,不会难为你,但总不能给我们老百姓打白条吧?”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痕的人说。

叶章作为交通局局长,实权在握,以清廉著称,从不搞特殊化,更不会拖欠别人钱财;况且他和妻子每月收入可观,根本不用靠借贷过日子,今天遇到什么邪风恶浪?冷不丁冒出两个讨债者。叶章说:“你们没有弄错吧?我从未听说妻子向别人借钱的事。”

“以为你的夫人是省油的灯啊?我们这里有她十二张欠条,请叶局长过目。”刀疤脸不紧不慢地打开一个黑皮夹,拿出十二张借据,摆在叶章的办公桌上,并恶狠狠地敲了敲玻璃板:叶局长,请看仔细一点儿,白纸黑字,上面都有朱晓梅的签名!

叶章脑子里一阵眩晕,大怒,拍着桌子喝道:“你们想干什么?想讹诈我吗!告诉你们,我叶章不是吃素的主儿!”

刀疤脸仍然不急不躁,慢声说道:“叶局,请你不要以势压人。虽然你的夫人在我那里借了几十万元,加上利息也不过百十来万,上火干什么?没必要,有话好说好商量。”

一直站在旁边的黑衣人,当着叶章面抽烟,浓烈辛辣的烟气刺激叶章。平时,叶章烟酒不动,别人也不会放肆地在他面前抽烟。可眼前这两个人说话声调不高,却明显带有威胁味儿:“叶局长,请你看清楚一些,借据是朱晓梅签的字,钱也是她借的。我们只不过按行规与你打招呼,你如果没有个态度,我们会找你的夫人算账的。假如你们还不认账,当然有你好瞧的!”

“你们想把她怎么样?”

刀疤脸冷笑说:“这里的行规,你是很清楚的。”

叶章只是一个文弱的中年人,听刀疤脸的话后,后脊背发凉,滨北市的民间有人专门放高利贷,所谓的“套路贷”,一旦贷出的款收不回来,就雇用黑社会摆平,动辄挑脚筋、绑架子女,再不砍断一条胳膊。而民间债务纠纷,当事人又不敢报案,往往大事化小,最终欠债人还得筹钱还债了事。

两个讨债人一软一硬,与叶章交涉,因为在交通局里,两个人还算客气,其实他们在投石问路,一旦讨债不成,肯定要大打出手,威胁欠债人限期还款,否则让人有生命之虞。在讨债人的劝说下,叶章认真比对了笔迹与指印。

朱晓梅的签字,叶章十分熟悉,娟秀、優美,在他们恋爱的时候,就在叶章的心里留下印象。核计她的借据,在两个多月里,借了七十八万元,加上二十万元的利息,足有上百万元!

叶章顿时矮了半截儿似的,哑口无言。刀疤脸冷笑说:“叶局,我们不是捏造吧?你那个夫人,怎么借这么些钱呢?不是包养小白脸儿吧?”

“请放尊重点儿!”叶章急了。

另一个拦住刀疤脸,笑嘻嘻地说:“叶局,你在咱们这块土地上,也算名人了!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不知道你怎么还?不过,我可以给你出一个主意……”

叶章担任局级领导多年,不用打听,就知道他们想用他的权力换取利益,他坚决不干那种傻事,因为那就是饮鸩止渴,最终倒霉的还是自己。叶章冷淡地说:“不必了!”

“你好忍心哪!”刀疤脸说,“那也好,叶局,过了明天不还钱,驴打滚的利又涨到一百三十万,哈哈,看你怎么收场吧!”他又说,“我们不打扰了,走人。”

两个黑衣男人,踩得地板咚咚响,出去了。

叶章坐进椅子里,内心一阵发紧。怎么会这样呢?他迅速拨通了朱晓梅的手机,里边传出她怯怯的声音:“老公,你还没有下班吗?”

他控制不住愤懑的情绪,恶狠狠地说:“你马上给我回家!”

朱晓梅正专注地看着麻将牌。

刚刚吃了一张三万,马上就要和了,朱晓梅暗自高兴,她想,这把牌要是耍大风,准赢定了。叶章的电话,一下破坏了好不容易出现的好心情,朱晓梅不情愿地接过电话,听到了叶章命令式的口吻,十分紧张。到了门口,朱晓梅又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一样。黑衣年轻人上前,恶狠狠地说:“朱晓梅,你欠的一百多万不还,到明天就翻到一百三十万了!”朱晓梅不敢招惹他俩,说着好话:“大兄弟,一定还你钱。别忙啊!”刀疤脸说:“朱晓梅,我和大哥刚从你老公那里回来,他没钱还债,是不是该卸一个胳膊啊?”

“别、别,大兄弟,高抬贵手,欠债还钱,没的说。”朱晓梅真的害怕了。

“你丈夫没有明确的态度。要是不还钱,拿你的命抵!再不,让你上大学的女儿当鸡还债!”刀疤脸咬牙切齿地说。

朱晓梅被他的凶相吓坏了,战战兢兢说:“两位兄弟,别急!我老公会想办法还的。”

“你说过,可以让他变通一下,可他根本没那个意思!”另一个黑衣人提醒地说。

朱晓梅此时只想逃脱他俩的纠缠,因为他们都是滨北市出名的泼头,靠赌场、放高利贷为生,不择手段敛财。刀疤脸下最后通牒:“再限两天,还不上,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俩走后,朱晓梅才发觉额头虚汗直淌,凉丝丝的。

叶章和朱晓梅夫妇,不算最佳搭档,也算一对模范夫妻。男的没有投错行,从山沟里考上大学后,一步步干到市交通局局长的位置,也算佼佼者;朱晓梅也没有嫁错郎,她是教师出身,与叶章结成伉俪后,虽然过了几年艰苦的日子,但由于叶章能干,为人谨慎,无风无浪的日子过得惬意。他家男主外女主内,叶章每月的工资全部上交。这一交坏事了,因病提前办退休的朱晓梅无所事事,迷上了打麻将,整天不离麻将桌。

叶章工作忙,很少过问家里事,也很少与朱晓梅进行交流。每天叶章上班,忙到很晚才回家。夫妻在床上时才说几句话。叶章与朱晓梅结婚二十年了,无论日常生活,还是教育子女,配合默契,十分温馨浪漫。叶章担任局长后,主管全市交通事业,担子重、责任大,又赶上市里计划修建城乡路,搞规划、跑资金、做标书,准备近日搞一次招标,忙得饭都吃不香、觉也睡不稳,生怕哪儿出了疏漏。这样,或多或少冷落了妻子。

朱晓梅进了屋,见叶章铁青脸,怒气冲冲的样子,便歉疚地说:“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端来。”

“不饿!气都气饱了!”叶章说。

妻子悔恨交加,默默流泪。

叶章没有想到妻子竟如此迷恋麻将赌博,并且到了借高利贷的程度。家中一下子背了百万元的外债,恨她又有什么用呢!怎么办?

“要不,就报警吧?”朱晓梅小声说。

叶章瞪了她一眼说:“这件事传出去多丢人!”交通局局长的老婆赌博,欠了一屁股外债,还抬钱赌博!况且叶章还是市里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这样的事多难堪?唉,现在只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了。

手机铃声打断他的思考,叶章问:“喂,哪位?”

“我是王三,你是叶局吗?”对方声音很大,背景音乐十分嘈杂。

王三?叶章不认识这个人。

“哈,叶局,我去你那里讨债的那位。关于你夫人欠钱的事,这事好商量……”

“说说看。”叶章压抑声调说。

“你主管全市的交通,弄个上百万元钱,还不是易如反掌吗!”王三开导他说,“你夫人欠了这些钱,心理负担肯定很重,几次想自杀,所以,我们才找你讨债的。你只要给我们一个标段的公路工程,那一百万元就全免了!”

对方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显然,这几个家伙有目的地让妻子上套!他斷然说道:“公路建设,施工单位不仅要有资质,还要参加竞标,你们别打这个主意了!”

“那钱啥时还?不还,利息可就涨啦!”对方威胁说。

放下电话,心里难以平静。自己担任交通局局长,在当地也算位高权重,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叶章也知道他手里的权力,有快速致富的途径。包工头对他巧舌如簧许愿说,只要公路工程给他,回扣百分之二十五。他也动过心,冷静一下后,断然拒绝了。这种“精神受贿”令他后怕,稍有不慎,必酿可怕后果。但现在别说上百万,就是十万八万元钱,他也无法一时凑得出来。叶章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朱晓梅,可恨又可怜地说:“你啊,叫我怎么说你?你把我毁了,还连累了女儿,就算有千万的家产,也经不住你这样折腾啊!你以为麻将桌上,别人是傻子、瞎子,玩不过你呢!他们精明哪!再说,王三他凭什么把钱借给你?人家还不是冲我来的吗!这下可好,拉我下水去贪去占去拿,让我犯错误,逼我干犯法的事!”

叶章越说越来气,朱晓梅哇哇大哭起来。

高利贷是一把杀人刀,尤其这种套路贷,不仅盘剥得人只剩骨架子,连里面的肉丝子也会剔干净。事情既然发生了,抱怨也无济于事。如何弄钱,从哪儿弄钱,才能堵上外债?利用手握的权力,只要稍许动动嘴,钱就会弄到手,从此就游走于贪污受贿的危崖上,说不定哪天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叶章想洁身自好当清廉的官,干干净净干事,平平安安生活。

从不抽烟的叶章,破例抽了一支烟,呛得他咳声不断,眼泪也噼啪掉下来。抬起头,见妻子绝望的表情,搅得他肝肠欲断,沉重地打个唉声。

朱晓梅眼睛哭肿了,她抽泣着说:“这个祸是我引起的,我不会牵连到你……”

“你拿什么去还呢?”他冷冷地说。

长夜难熬,夫妇俩静静坐在那里,一直到了天透亮,谁都没有困意。次日一早,叶章出了家门,到办公室,安排好工作,就给在武汉做服装生意的哥哥打电话,向他借三十万元钱。

哥哥叶亭接到电话,便哈哈大笑说:“老弟,你这个当局长的还差钱吗!”

无法解释借钱的原因。只是说:“哥,你一定要帮忙哦!”

“怎么腐败了?”叶亭问。

“不是!哥,我真的需要一百万呢!”叶章急急地说。

叶亭听出来,叶章的语调里有不安的成分,问他,是不是在外边遇到“花案”?还是想跑官啊?还声调低沉地说,千万不要干出对不起朱晓梅的事!叶章忍不住了,用抽泣的声调说,正是为了她的事情才借钱!叶亭大惊,问:“难道弟妹患病了吗?”

“患的病还不轻呢!”叶章恨恨地说。

“那好、那好,三十万元钱,打进你卡里!”叶亭满口答应。

叶章马上给朱晓梅打电话,想告诉她一声,但电话打了十几遍,挂通了,她一直不接电话。不祥预感袭了上来,妻子一时想不开,会弄出什么事来!匆匆赶回家。屋里,一切都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有一纸她的亲笔信:

亲爱的叶章,我的丈夫!虽然我犯了天大的错误,请允许我再一次这样称呼你!女儿交给你了,盼她出息。让你们父女结缘,成为一家人,是我修来的福气。可惜,我不懂得珍惜,对不起你、对不起女儿,干了这么大的错事,愧对你们了……

叶章看着,眼泪落下来了。他知道,妻子出走,凶多吉少,马上打了110报警。

去往横山的路上,走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穿的高跟鞋已经磨破了脚板,走得一拐一瘸,十分吃力。

失魂落魄的朱晓梅,来到与叶章初恋时约会的地方。

她想到死,以明对叶章的爱。可是死能解决沉重的债务吗!想到丈夫无奈的表情,还有女儿叶悦正在课堂专心致志学习的模样,心里酸楚楚的,不能死!假如人死债清,她宁愿去死。她要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尽快归还那笔债。咬咬牙,从横山走了出去,径直来到公路,搭上一辆长途客车,到北京找老同学想想办法。

朱晓梅走了,没有任何办法联络上她,叶章着急了,女儿叶悦也无法上学了,亲戚朋友也来了,大家经商量,决定分头寻找朱晓梅。

哥哥叶亭知道事情真相后,对叶章说:“老弟,别上火。我把服装专卖店卖了,凑一百万,给他们算了!”

女儿叶悦学电子计算机专业,说我可以用“人肉搜索”找到妈妈。

这时,有人敲门,声音很急,而且也很重。不用说,又是王三等人催债来了。他打开房门,王三表情出奇的和气,眼睛浮出假笑说:“叶局,你夫人真没回来吗?是那么回事儿,我给你介绍一家有二级资质的道路建设企业,可以合法招投标让他们替你把欠款还上。”

叶章脸色骤变,大声说:“那样干,我只有进监狱的份儿!”

“只有你知、我知,不会让别人知道的。”王三说。

叶章恼怒地说:“我正筹措钱呢,等我电话。超不过一个月……”

“一言为定。过期我要涨利息了!”王三脸色一沉,气哼哼地走了。

又有人敲门进来,是市公路建设开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李和平,他微胖的脸上洋溢微笑,浮肿的眼泡挤成一团肉疙瘩。胳膊夹着公文包格外显眼。

李和平关上门,凑到他面前,小声问:“听说家里发生点意外?”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叶章说:“你真是消息灵通人士!听谁说的?”

“咳!叶局,别瞒我了!我与叶亭是老同学,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能不告诉我吗!”李和平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张支票:“这里有六十万元,你先用吧!”

叶章坚决推开李和平的手说,多谢你了,我的钱已经凑得差不多了!”

李和平断定,在公路施工建设单位,他肯定有铁哥们儿,他们若是联手,别人想承揽点儿道桥工程,简直比登天还难!李和平的腭肌抽动,发觉自己错走了一步棋。这期间,谁能巴结上叶章,替他解燃眉之急,谁就能轻易拿到工程!李和平对没能和他交上瓷实的朋友十分后悔,看来,自己的动作又慢了半拍。

那天,正是環城公路项目开标日子。午间,市里领导、专家、路桥建设的各家企业老总,足足坐了三张桌子。

李和平更是周旋于每一个人面前碰杯,嘻嘻哈哈,他的肿眼泡儿笑成一条线。很快他把目标锁定了坐在叶章旁边的陆欣洪身上。陆欣洪是东方路桥公司老板,只因为他有人脉,又极善于社交,从山沟里出来的农民,成为全省出名的企业家。陆欣洪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叶章的座上宾。见他们无拘无束谈着话,表情默契,李和平有点儿嫉妒,内心十分酸涩的。

当今流传一句话:要想富,包修路。近年来,各地城市公路建设突飞猛进,造就一大批真正受益者。不仅在基础设施建设这块大蛋糕上分得外快,钱也像长腿一样往口袋里疯跑,而且他们在政治舞台上也成了腕儿,陆欣洪属于这类幸运者。现在他成了省人大代表,经常能与省里领导见面,在市里也给足面子了。

李和平特意走到叶章面前,举杯致敬,互相干杯。

李和平说:“叶局,有的事你对不起我呀!我的所为出于真诚,并不是为个人谋利。”叶章听明白他说的话,说:“李总,你喝多了吧?莫谈别的事!今天,只谈酒话!”旁边的私人企业家陆欣洪听出李和平叶章话外之音,说:“你们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他刚想离开,叶章提议说:“没别的事情,咱们三个干一杯。”

陆欣洪说:“叶局长,你喝多了!”

李和平马上奉承说道:“叶局有酒量!”

似乎在场的人都被酒精燃烧起激情,李和平变得亢奋异常,他在与叶章碰杯时,贴近他耳边说:“我知道你的钱怎么解决的了!”

叶章不动声色地问:“你说怎么解决的呢?”

李和平说:“人家陆欣洪财大气粗,为人又豪爽,还差钱吗!”

“错了!李总,你们都是市里公路建设的骨干企业。市环城公路建设、城乡公路白色路面建设,离不开你们的支持。我叶章全力支持你们发展,绝不会以权谋私!”

李和平见他不高兴了,忙说:“我说错了,罚酒!”

正像李和平预感的那样,他们公司在这次工程投标中落了空,而陆欣洪的公司则旗开得胜,中了一个标的。

李和平不服气,要知道他的公司是市直属企业,虽然由他承包了,仍然挂“国”字头,在他的想象中,自己借给叶章几十万他都不肯接受,便断定陆欣洪送他一定会更多!

他便指使人给市纪检委写了一封检举信,说叶章借着公路建设发包的机会,进行权钱交易,给私营企业老板中标大开绿灯。

信发出后,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任何消息。这天,他给叶亭打电话,先套一番同窗之谊,然后话锋一转,问叶章欠的那笔债,还上了吗?叶亭不明就里,说还没有还上,正为筹钱上火呢。李和平问:“听别人说,他帮你筹齐钱了?”叶亭打个唉声说:“别提了!我筹措的只有三十万,剩下的还没着落呢!”

李和平问:“你与陆欣洪来往密切,他可是大老板,送你几百万不闪腰不岔气,求他帮忙,这事不就结了吗!”

叶亭啊啊一阵苦笑,说陆欣洪根本不知道叶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朱晓梅有着落吗?”他又问一句。

“有了,在北京找到她了,明天就回来。”

挂断电话后,李和平心里有数了,怎样打开叶章这个缺口,他想出好办法了。

朱晓梅有一个同学在中关村一家公司当白领,每月的收入除了衣食住行,所剩无几。她对朱晓梅的处境十分同情,甚至给她提出好多建议。尽管主意好,无论搞养殖,还是做买卖,全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回到家,她开始找亲友借钱,总算凑足二十万元,加上叶亭的三十万元,还差五十万元。

李和平的妻子焦敏,在麻将馆与朱晓梅有所接触,确定朱晓梅返回家后,李和平马上让焦敏去看望朱晓梅。见到焦敏,朱晓梅眼边儿红了,说:“我可把这个家毁了!”

“有困难跟姐说,我会帮你的。”焦敏打包票。

两天后,朱晓梅从焦敏那里拿到一张信用卡,等叶章回到家,她对他说:“钱凑齐了!”

“在哪儿借的?”叶章问。

“一个姐妹。”朱晓梅说。

“多少钱?”他又问。

“五十万!”

叶章说:“你,快把钱退回去。”

“为什么?”

“能借给咱五十万元的人,而且信得过你的人,一定会有求于咱们!晓梅,不要因小失大,再干蠢事了。”叶章说。

朱晓梅觉得丈夫的话有道理,只是看钱有了着落,又还给人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说:“差五十万呢,咱们上哪儿弄去啊?”

叶章说:“我看咱家的房子少说也值四十万,卖了房,住出租屋。”

朱晓梅眼里涌出眼泪,因她赌博惹的祸,丈夫跟她遭罪,还要卖房子还饥荒。叶章取出纸笔,写了卖房启事,交给朱晓梅,让她明天到报社登个卖房启事。

他家的房子位于市区最好的地点,而且闹中取静。朱晓梅不想卖房子。叶章想,焦敏借她的五十万元先用一用,等她在亲朋好友那里借到钱,再还焦敏也不迟。叶章知道她的打算,再一次强调,无论如何也要把钱还给人家,与人家又没那么大的交情,用了别人的钱,以后求上咱头上,无法说得清楚。

朱晓梅去了焦敏家。

朱晓梅说:“焦姐,很不好意思,把卡还给你。”焦敏说:“够了吗?”朱晓梅低声说:“不用了,有的亲属说要帮帮忙。”

“唉哟,这些钱不等花,你就用呗。晓梅,你也太实在了吧?”焦敏笑着说。

“我家老叶说了,不让麻烦别人。”朱晓梅诚实地说。

焦敏说:“谁跟谁呀!”她把那张卡又塞进朱晓梅手里,朱晓梅像被烫了一样,忙把卡还给她了。

朱晓梅又坐了一会儿,当她看到焦敏和李和平的合影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俩是一家子。

有时候,李和平自嘲说,搞工程的是职业乞丐,伸手要活儿,就像三孙子一样讨好人家,巴结人家;弄到了活儿,工人们有活儿干,老板就有钱花了,神气活现地当上二大爷了。

李和平没少在叶章身上下工夫,比如约他去垂钓,或者去洗桑拿,再不就是旅游。这些招数没有一个奏效的,因为叶章如同榆木脑袋,不吃这一套。

李和平曾找陆欣洪手下的技术员,看了标书,自愧不如。看来仅靠关系,实在行不通了。当“职业乞丐”有什么出息?真不如将自己的企业管理好,再有几个硬手支撑,兴许会有所作为。为此,李和平专门跑了一趟省里,聘了几名有真才实学、有证有名的工程师,这才放心地等待二期工程招标。

卖房广告打出的次日,就有一位教师找上门,出五十万元买这套房子。叶章感到意外:竟能多卖十万块?

原以为定四十万房价够高的了,对方提出五十万买这套房子,叶章弄不明白行情了。他对朱晓梅说:“刚才,市纪委两位同志找我,核查我受贿现金还赌债的事,幸亏咱们是干净的,否则说不定我已经被‘双规了!”

“这个买房的你见到了吗?”叶章忧心忡忡。

“看见了,农村来的教师,急于买房子。”朱晓梅说。

“只值四十万元的房子,他肯出五十万元买,怪了。”叶章疑惑不已,他沉吟着说,“你注意打听一下,这个刘老师究竟什么背景。”

叶章的担心不无道理。当今行贿无孔不入,虽然这个刘老师刚从农村调到市里一所中学,也不能急着花五十万元买只值四十万的二手房子!尤其这个县级小城市,楼价一直低迷,肯花五十万元买房,难道脑袋灌水了?朱晓梅经过调查,没有发现有什么漏洞,刘老师因为忙于搬家,肯出高价购房,也在情理之中。得知确实没有任何企图后,叶章才将房子过户给刘老师。搬家后,叶章又去银行贷款十万元,总算还清了王三的高利债。

当这段难关过去后,叶章颇多感慨。他倒一杯凉开水,喝一口想,虽然夫妻住的出租屋不大,毕竟能遮风挡雨,足可慰心了。只是,他见杯中的凉开水漂浮一层白色水垢,不禁皱紧了眉头。水至清真的很难啊……几天后,他聽有人议论说,叶章的房子卖的占了大便宜!他一查,原来是李和平拿出十万元帮刘老师买下这套房子的。叶章内心很是窝火,这么弄,成啥事儿啦?他找到李和平后,恨恨地说:“你真想害我啊!”李和平满脸愧色,说:“真对不起了!检举信是我写的,其实你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我错了,想弥补一下我的过失,才做了这事的。”

叶章无语,贿赂者机关算尽,防不胜防。想干干净净当个好领导,踏踏实实干一些实在的事,真的太难呀!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把李和平的十万元钱还上,他知道,针尖大的窟窿斗大的风,不从源头上防微杜渐,说不定会闹出多大的事儿,唉!水再至清至纯,也会被污染,看来,洁身自好真难啊!

作者简介:武红军,笔名止戈,中共党员,大学学历,现供职于哈尔滨市纪委监委驻市委统战部纪检监察组。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哈尔滨市文史馆馆员。主要作品有《承诺》《忏悔者》《致命的隐情》等百余篇,中短篇小说、散文、杂文、随笔发表在《中国文学》《小说林》《章回小说》《中国纪检监察报》《奋斗》《明鉴》《生活报》等报刊。著有小说集《欲火灵魂》,散文集《城市物语》和杂文集《砺心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