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茈

看到“槁木死灰”这个词，我能够想到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红楼梦》中的李纨，她是贾宝玉的哥哥贾珠的妻子。贾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李纨是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族中男女无有不读诗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谓“女子无才便为德”，故生了便不叫她认真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读读，认得几个字罢了，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了；却以纺织女红为要，取名为李纨，字宫裁。李纨虽青春丧偶，生活在锦衣玉食里，衣食无忧，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不问不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子等针织诵读而已。

一个如此美好的女子，年纪轻轻，就让自己心静如水，如死水。仿佛一朵开在荒野里的花，过早地经历了风霜，满目苍凉。

她教育儿子，孝顺公婆，善待家里大大小小每一个人，安分度日；她与世无争，为人低调，即使后来搬进大观园，选择的住处是“稻香村”，这里“数楹茅屋”，外面“编就两溜青篱”，“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完全是“竹篱茅舍”的农家风光。在后来探春结诗社的时候，李纨就自定了个“稻香老农”的雅号。这也透露出她清心寡欲、自甘寂寞的性情。

她自甘寂寞，但是不代表她不寂寞。记得第七回“送宫灯贾琏戏熙凤”，展现那对小夫妻的闺房之乐。同一时刻，李纨却歪在炕上打盹。——这一个小小的场景，对比出李纨的孤单，而又有多少漫漫长夜，她是如何度过的呢？

她和那个年代的许多守寡的女子一样，一辈子就在等皇帝颁发的“贞节牌坊”，最后抱着冰冷的牌坊在凄凉中死去。可是这到底是她们内心想要的生活吗？或者只是为了活成他人希望的那种样子？

曾经看过一个故事：在一个村里有个寡妇，和丈夫成亲没几年男人就去世了，也没留下孩子。之后也不改嫁，一直守寡三十年。最后以其贞节成为了当地的名人，并上奏朝廷，由朝廷赐建了牌坊。

寡妇后来病重，她的小姨子去看她：“你这么多年守寡不易，还好为本地争光，也算留名后世。”寡妇苦笑，指了指放在床头的一个小罐子，示意小姨子拿过来。小姨子掂在手里，虽不大，但是很沉，打开就着光一看，里面是黑乎乎的豆子，又干又瘪，看起来有年头。

寡妇说：“我这些年就是靠这罐豆子熬过来的。多少个夜晚，我打开罐子，把豆子往地上一撒，然后就着灯光，把地上一个个豆子全部都捡起来，最后豆子捡完了，也累得不行了，就这么睡觉了。”

三十年，数着豆子过日子，那些曾经有过的欢乐稍纵即逝，剩下无限的黑暗陪伴惆怅的夜晚。一个人习惯了黑暗，就没有了幻想光明的选择，所以心如槁灰。

清人沈起凤撰写的谐铎卷九《节妇死时箴》就记载了一位老寡妇荆溪某氏，八十岁临终时，召集孙曾辈媳妇到床前对她们说：我有一句话，你们好生听着。后辈媳妇们还以为是有关家产继承权之类的重要遗言，赶紧竖起了耳朵。老寡妇说：你们到我家做媳妇是你们的福气，但如果哪个运气不好，年纪轻轻当了寡妇，自己就要好好思量思量了。能守就守，不能守就告诉长辈改嫁。没想到老祖宗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媳妇们个个都吃了一惊，以为将死之人糊涂了。老寡妇笑了笑又说：你们以为我胡说八道？守寡两个字说起简单做起来难呀，因为知道守寡之难不要勉强。老寡妇还命儿子将自己的话写下来作为家法。不一会儿，老寡妇就含笑而逝。老寡妇守了一辈子寡，也忍受了一辈子的清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了不让后辈媳妇步其后尘，告诫她们：守寡太难不要勉强，令人动容。

电视剧《那年花开月正圆》结局的时候，慈禧等人准备起驾回宫。临上轿时，慈禧突然回头问周莹：“你守寡多少年了？”而在周莹回答自己守寡十四年后，太后平静地对她说了句：“我三十九年了。”顿觉非常心酸，女人的悲哀，女人还是理解的，哪怕她是皇太后。

一个女人的丈夫死去，不代表生命从此就枯萎了。生命中如果有更美好的爱情可以期待，如果有另外一种可能，为什么不让它重新绽放一次呢？即使青春像梦一场，也希望能够活出自我，留下些痕迹，多年以后，枕边能有淡淡的甜香。

还记得那个敢爱敢恨的才女卓文君，她是四川临邛巨商卓王孙之女，姿色娇美，精通音律，善弹琴，有文名。卓文君与汉代著名文人司马相如的一段爱情佳话至今被人津津乐道。可是，卓文君遇见司马相如的时候，也是个寡妇。

当时司马相如到她家做客，因久仰相如文采，卓文君遂从屏风外窥视相如。司马相如受邀抚琴时，便弹奏了一曲《凤求凰》，倾吐爱慕之情。文君听出了司马相如的琴声，偷偷地从门缝中看他，不由地为他的气派、风度和才情所吸引，也产生了敬慕之情。

宴会完毕，相如托文君的侍者向文君转达倾慕之情。于是，卓文君乘夜逃出家门，相如便同文君急忙赶回成都。

司马相如家里一无所有，几个月后，他们干脆卖掉车马，回到临邛开了一间小酒家。卓文君当垆卖酒，掌管店务；司马相如系着围裙，夹杂在伙计们中间洗涤杯盘瓦器。卓文君是一个罕见的女人，居然不慕虚荣，司马相如也是一个罕见的文人，居然一点都不自卑，不羞愧。这对才子佳人开的小酒店远近闻名、门庭若市。

卓王孙闻讯后，深以为耻，觉得没脸见人，就整天大门不出。他的弟兄和长辈都劝他说：“你只有一子二女，又并不缺少钱财。如今文君已经委身于司马相如，司马相如一时不愿到外面去求官，虽然家境清寒，但毕竟是个人才；文君的终身总算有了依托。”卓王孙无可奈何，只得分给文君奴仆百人，铜钱百万，又把她出嫁时候的衣被财物一并送去。于是，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双双回到成都，购买田地住宅，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卓文君的所作所为别说在古代，就是现在，也算是大逆不道的。那时候卓文君刚刚守寡，她和前夫之间的感情也未必不好，可是去世的人去世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她不是可以委屈求全的人，再说，她的勇敢对自己对司马相如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成全呢？有人说，司马相如后来也有变心，也有想休妻纳妾的心思。可是，一个女人嫁给任何一个男人，他都有变心的可能。如果生命中真的爱过，也没有那么遗憾了吧？

人生本来就有太多无法相守的遗憾，既然可以重新选择，既然还能拥有，为何一定要像李纨一样心如槁木死灰？最后还不是“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为何不能像卓文君那样微笑着守望一份可期待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