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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岁的小岛 第六章 贩卖宝石的人

2020-10-21出乙

鸭绿江·下半月 2020年7期
关键词:胸腔维特

出乙

突然下起的雨,这在岛上的确常见。

雨像线一样下的愈发密集,像是千万条断断续续的白丝,慢慢把天和地连在一起。等雨滴降落的速度变快,地上水洼的表面就被接连的水珠打的稀碎,里面的沉淀晃着打旋,沙土被大地吐出,随之变得浑浊。

我的衣裤再次被打湿,除了留在明图纳洞旁的上衣以外,背心和裤子上泛白的盐渍也淡开,又沉入到颜色愈发暗沉的衣褶中去。

维特把上半身倚靠在岩上,任细细的雨打在他大开的胸膛上。被击碎的细小水花在他身上形成一层淡淡的水雾,他的外轮廓逐渐的模糊。这可能是他最接近我印象里,人鱼的神秘形象了。

眼前骤白,眼球被晃的底部发紧。随之,雷鸣声起。我的颅骨在这庞大的声响中就像一个薄皮的气球。从鼓膜沿着血管,被这一次的雷击击中。我顺从的倚坐在地。衣服在不停翻动的水渠之中像是条活鱼,在我腿腹旁不停的滑动。天上的雨像是回应了雷击,转瞬的、成倍的俯冲下落。冲流到我头顶上的水柱,像是隔着头发,直接冲刷我的头皮。

风把我的背心吹的鼓胀,膨起一个大包。又被下一股风压瘪,像是在几股巨流中翻滚的帆。我难以抵挡的微闭着双眼。我看着身旁的维特,雨水顺着他的额头、瞳孔,鼻梁上滑落,在鼻尖汇聚成一个小水珠。在接连不断的水流的推搡下,摇晃、坠落。

嘴唇被冻的发怵,上下唇的开合间,水就会涌入,来不及吞咽。我干脆垂下头,假装和维特一样不受这场雷雨的影响。只有我闭上眼时,关闭了视觉的阻碍,那些温度,从我身上流失的温度变得愈发清晰。随着,顶撞着我胸腔的那股热度,也清晰起来。像是围绕着我跳动的心脏,在我的肋骨间游走。

我摸索着衣裤底下的皮肤,脚趾已经发白发皱,细细的黑沙在我趾缝里停停走走。手与腿的温差逐渐变小,我的行动逐渐变慢。脊椎上雨水的压力像水柱一样压的我抬不起头,从我头顶上,四面八方的水,流向我的全身。

我抿着嘴,眼前一阵一阵的骤白。现在的我,像是模糊了存在的场地。在水里,在岸边,是在那洞中,还是在我自己的井中。

我低着头,四周的水把我的脸包围、收束。

在充斥着天和地的雷鸣中,我再一次的消失。

在眼缝间,我是在冈田的那口井之中*么?身体的温度逐步降低,脖颈中的积水顺着胸腔流下。

现在,我被水包裹着。

雨水稀稀拉拉的下着,逐渐挤不出几滴。我的手心开始回暖,维特一言不发的仰躺在岩石上,那些发丝中的水顺着他的眼角流到下眼睑,那双眼像是一对漆黑的玻璃球,涂了泛着水光的一层薄油。

天边的云散开,像是被水洗刷的天,透着些无力的白亮亮。而我心里的,那股热量,也消散了。空气里的湿气有些闷热,对于来不及弄清那种感觉来源的我来说,这种温吞的触感让我更加烦闷。像是浑浑噩噩的被关在一个独立的空间,时而出现的某种焦虑的热度。但雷雨中,这种能量是非常连续的,是会顺着肋骨,爬向我两颊的。

我突然被这种恶劣的情绪带跑。说到底我也是对岸边的一个普通行人。假装从容的坐在一位教授人鱼的旁边,并不意味着我拥有着也能够从容的脱离于陆地的能力。体表的温度逐渐回温,像是无数爬虫趋向我的脊骨,极小的瘙痒在后背上一个个炸开。

我强忍着不耐的审视着情绪,可能也是我在岛上所掌握的部分及其有限。胸腔之中那种相互拉扯后留下的一大團乱糟糟的东西,我却无法把其兑现成语言。在几度的舍弃,视而不见后,自己拥有的几样东西原来都无法掌握。这种浮出水面的恼羞成怒,浅显的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顶级恶人。

来不及等裤子干透,我拧干些水分,让裤子像条笨重的海带般挂在我的腰间。我直接坐在维特旁边,岩石表面干硬的触感,把我拉回了地面。我的五感又重新焕活,那种悠远的海水和风沙的气味沿着鼻腔吸入,过肺。胃底部的饥饿感,也被翻搅而上。

而维特突然直起上身,一缕缕的细软的黑发,贴在我的手臂上。他望着岸边的方向,像是在等待着谁。我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岸上的草像是一大片的浪,顺着风,被拨动,起伏。这些草尖叠着绿茎,浪潮般,像盘发的光泽般闪着。

许久,一位撑着伞的男性身影在地平线显露出。远远望去,他穿的极为修身,硬挺的外套让他的外轮廓十分概括,肩与腰的直线非常漂亮。

他张望着,望向我们的方向。过了许久,他缓慢的收伞,套上封皮。对着前方轻扣了一下帽檐。我才看到他的头发是暗红色的,发梢微微带卷。他用伞尖拨弄着草面,逐渐向我们走来。等到他来到岩石旁,我才意识到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高大。

我的个头已经是183上下,而他还要比我高上大半个手掌。肉眼估计着,要是有一米九以上了。

随后他直径朝着维特的方向看去。

维特歪着头,带着点揶揄的对那个男子说:“我叫维特老师,小朋友。”

他脱下帽子,放在他随身携带的皮箱的夹层。不可置否的笑了,不知是习惯了维特行为的无规律性,还是礼节上的惯性,我总觉得他表现的非常熟练。

犀角灯突然滚落到我的脚边,和岩壁碰撞出了一声过于清脆的声音。我惊异间拿起了那支灯,细细的检查着有没有什么破损。

抬头间,我和那个男子的视线对上了。他的瞳色很浅,是漂亮的琥珀色。发红的发梢在阳光下发着焦糖色的光泽。我突然有一点局促,不知道已经饿了一夜的脸,是不是在他宝石般的眼睛中已经皱成一团。

而那个男人只是看着我,很轻柔的看着我。他眼睑上的光迟迟流转,像是看着一个期盼已久的事物。

他把手套脱下,轻搭在我的左肩上,念道:“你好,拿理。”

“我是一位宝石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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