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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24许仙

当代小说 2020年8期
关键词:敬老院老太外公

许仙

今天敬老院里来了位老太。钟叔再三强调是她自己要求来的,好像要是他让她来的就大逆不道了。本善老太,我认识,她就住在我家前面那栋楼的西边套,和我家这栋楼只隔了条小区马路。三天前,本善老太和六岁的孙子小米在她卧室午睡时,小家伙偷偷地溜到阳台玩,大概想摘阳台西侧窗外的玉兰花吧,他搬了只凳子,趴在窗口,探出上半身和右手,但那朵纯洁郁香的大白花,瞧着触手可及,实际还差那么一点点,手指尖是碰到了,却拿它没办法。他激动地又往外一探,终于抓住那朵大白花,但整个人却从四楼坠了下去。

孙子小米死时,本善老太还在午睡中,她竟然一点都不知情。单凭这一点,她也无法再在家里呆下去。在家的每一秒,她都是在地狱的油锅里煎熬。我想是这样的。这三天本善老太肯定在心里死过几十次,甚至上百次,尽管她到敬老院时,对着橙色墙壁也露出习惯性的微笑。

钟叔走前,对本善老太说:“妈,我会来看你的。”

本善老太就说:“不要,不要,你不要再来了。”

钟叔说:“小芹就住在我们后面那栋楼上,你有啥事,就让她带个信,很方便的。”

本善老太忙说:“不要,不要,我没事,你去忙你的。”

我送钟叔出楼时,他恳求我多照顾点他母亲。我说我會的。他再三道谢。我说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他说,话是这么说,但他妈心里苦哪。我就请他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这天下午,我去看过三次,本善老太一直呆在她的床上,笑眯眯的。同室的裘皮老太,有了室友就热情爆棚,坐到人家床上,嘴巴一刻都不肯停,好像她这辈子没说过话,现在终于找到泄洪口。本善老太始终微笑着,始终是那个僵硬的笑模样,连“嗯”都不“嗯”一声,不知她有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唯独她前额右上角有个拇指般大的凹坑,像细雨过后的干池塘,有些许潮湿的光泽。

裘皮老太一直讲到晚餐铃响,叫她一起去吃饭,本善老太才开口:“不要,不要,你去吧,我不饿。”裘皮老太说:“饭怎么能不吃呢?做人就是来食饥的,别说蠢话了,走吧走吧。”本善老太执意不肯去。我刚巧又去了,裘皮老太就当着我的面批评她。我就笑着劝她多少吃一口,哪怕一口都不想吃,去认个路也好的,毕竟以后天天要去的。本善老太就跟裘皮老太去餐厅。

我本想她在餐厅里见大家狼吞虎咽或细嚼慢咽,会有饿感,会有胃口,但她还真的一口不吃。

夜里我值班,九点光景,这时候在敬老院算是很晚了,我把留给自己当夜宵的面包和牛奶,给本善老太送去。她一整天没吃过东西,这会儿肯定饿了。我轻轻地推门进去,打亮灯,裘皮老太就昂起头来,说是小芹呀,就冲我眨巴眼,并像中风似的歪着嘴角,朝隔壁床上噘噘,一脸特务打暗号的神色。我看到本善老太蒙着薄薄的毯子,一撮灰白的头发像农民刚掘过的地里幸存的枯草,偷偷地从泥块下露出来,在寒风中抖抖瑟瑟,她这是……

我连忙上前,把手里的面包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地坐到本善老太的床沿上,双手轻轻地揭开她蒙头的毯子,我说辛奶奶,您睡着了吗?

我说我给您拿了点吃的过来,您吃吧。

我说话是怕我突然揭开她的毯子而惊吓到她。

本善老太本想冲我微笑来着,但她不得不先吸了下鼻子,她蒙着毯子干那事,使得她必须倒吸鼻涕,才能同时把眼泪也吸回去,不至于再往外流。她见到我的那刻,慌忙用右手靠近手腕的那块手掌,擦去眼角的泪水。随即,又胡乱地抹了下整张脸,但脸上反而更花了。

我震惊了。

我急忙用双手抓住她的右手,惊问:“辛奶奶,您怎么流血了?”

从人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水,而是血,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她的脸颊和手掌都被她的泪水染红了。我大为震惊。我心想这是要出人命的节奏。我听说人是要流干了眼泪,才会流血的。我“噌”地站起来,要去叫值班医生。本善老太反手一把抓住我的手,急忙说不要,不要。

她说这不是血,血没有这么淡的。

的确,那只是粉红色的液体,像一杯水里挤了两滴鲜血,搅匀后的颜色,有些红,但还是淡淡的。这里面肯定有血的成分,有谁见过带血的眼泪吗?我紧张地问她头晕吗?恶心吗?

本善老太说我没事。

她说她从小就这样的。

她的意思是说,她从小流的就是粉红色的眼泪,她不可能有事的。

我再三劝她起床,我陪她去医务室看看,但她坚决不要。我就抽身去医务室找值班的来医生。来医生也闻所未闻,他拎起急救箱,跟我跑去找本善老太。

来医生检查来检查去,也检查不出啥花头来。

他说可能是哭得太凶,眼睛里的毛细血管破裂。又说可能是来自泪腺的血液。总之,他也是头回碰到这种状况,本善老太没事就是万幸,但她不能再哭了。他让我多加小心,尤其今晚。我小声地问严重吗,他摇摇头,观察观察再说吧。

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不都是泪水。这个认知,我还真的是头一回有。我独自呆在值班室,心里七上八下,熬到九点半,就再也坐不住了,就又去本善老太房间。我没有打灯,用手机上的手电筒照着地板,借微弱的余光,看到两位老太都睡了,本善老太没有蒙头。那就好。我悄悄地退出来,轻轻掩上房门。

回到值班室,我想了想,就给钟叔打电话。忙音。忙音。钟叔睡了?我想过会儿再打吧,手机却突然响了。是钟叔,背景嘈杂,他不得不大声吼:“小芹,啥事?”我怕他听不清,关上门,也大声说奶奶刚才哭了,流的是血泪。他问有危险吗?我说不清楚。他问现在咋样?我说她睡了。他说他在吃饭,等会儿再打给我。我给手机充上电,纳闷这个时候他吃啥饭呀?难道他还有心思聚餐?

到了十点一刻,钟叔来电话了。

他说他刚到连云港的工地,和大家在一起吃夜宵。我有些吃惊,他今天就去了连云港?他说单位是让他再休息几天,但母亲安顿好了,家里又太阴冷,他就走了。单位在这边有个工程,人手紧。我很想说家里阴冷,你就把她抛在家里管自己走了?但我忍住了。我不清楚他的单位。他说是省建安公司,他是技术员。我想起来问本善老太流血泪的事,我说奶奶说她从小就流的。他“噢”了声,说这个他倒不是很清楚。他说他小时候经常被他父亲打,他父亲是个“老酒坛”,人家都这么叫他父亲,没酒喝就拿他撒气,喝了酒也拿他撒气,他是被他父亲打大的。他母亲还不得不笑脸讨好这个“老酒坛”,但凡他母亲敢护着他,他父亲就打得更凶,往死里打。记得他八岁那年夏天,他父亲拎起方凳就打他,他母亲扑过去,把他护在身下;他父亲顿时大怒,方凳就砸到他母亲背上,凳脚都砸断了。

他母亲压在他身上,许久没有动,他着地钻出来,透了口大气,急忙喊他母亲,但他母亲已昏死过去。那回他真的以为他母亲死了。又许久,他母亲才缓过来,微笑地问他伤到了吗?伤在哪儿?他说他讨厌他母亲脸上的微笑,她对谁都这么微笑,就连对天天虐待他们的父亲也是如此。他多么盼望他母亲能哭,但他母亲好像从来不会哭的。

直到那年冬天,有晚他父亲喝得酩酊大醉,他和他母亲吓得躲进房里,缩在墙角落里,抱着不敢动,半天不见“老酒坛”发作,他母亲开门张张,只见他父亲脑袋趴在餐桌上,一动不动。后来,他们把他父亲弄到床上。他父亲在床上挺了三天,终于死了。

确定他父亲死了的那个晚上,他母亲终于哭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母亲哭,也是他唯一一次看到他母亲哭。

他母亲紧紧地抱着他,哭得一塌糊涂,他在他母亲怀里也哭得一塌糊涂。

他说他当时也和我一样震惊,他发现他母亲流的是粉红色的眼泪。这是血泪呀!这下他母亲要哭瞎眼了。他不停地为他母亲揩眼泪,但眼泪越揩越多,一双小手都染红了。他怕死了,哭着求着他母亲不要,不要。他母亲也答应他不要,不要,但血泪还是一直在流,她自己也无法叫停。那晚,他母亲把此生的眼泪都流干了,可谁知……

我忙问奶奶后来没事吧?

他就说没事。

“那就好,但愿奶奶没事。”听钟叔这么说,我安心多了,挂了电话,我又去查看了一次,就趴在值班室的桌上休息。

第二天我惊醒时,已是六点半,口水流了一摊。桌上还多出一袋面包和一纸盒牛奶,是我昨晚送给本善老太的,不知啥时候她又还回来了,我一点数都没有,可见我当时睡得有多沉。我匆忙漱洗了一下,就赶去看她。本善老太站在房间南边有光的窗前,背影更深;裘皮老太侧身站在一旁,挥舞双手,一大早又在讲她那件正宗的法国裘皮大衣,可惜现在是夏天……

还是本善老太警觉,我刚进门,她就转身朝我微笑。

“小芹,你来了。”她冲我点头示意。

“辛奶奶,您咋不吃呀,”我说,“这会儿饿坏了吧。”

她笑道:“不要,不要,我不饿。”

她看上去气色好多了,笑容也活络了些,应该没事了,我这才定下心来,暗骂自己没心没肺,昨夜竟然稀里糊涂地睡着了。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就说好。我走近时,她就往后退。她怕人靠近,即使是与同室的裘皮老太,也留有余地。裘皮老太又插话,这回倒是不再说那件被蛀得千疮百孔的裘皮大衣,而在说她昨晚睡不好,有点头晕……本善老太朝我笑笑,向我道歉,为昨晚吓到我的事。

我说没事,现在没事了。

本善老太吃了早餐,半碗稀粥和一根油条。我说天气不错,可以到外面走走,天太热,坐在葡萄架下,阴凉有风,比闷在房间里好。我是当着她们俩的面说的,但是针对本善老太的。裘皮老太那张嘴有些烦人,如果她不愿意呆在房间里的话。我想找机会给她换个房间。我回到值班室等钱姐来接班,闲着就给钟叔发微信,告诉他母亲的近况,他肯定在担心的。

昨晚我跟钟叔通话后加了微信好友。他说他工作时没法接电话,而且工作时间长,没个准头。看到“行走的土豆”这个昵称。我笑了。莫名其妙的。这个昵称其实一点不好笑。我备注了真名,怕日子一久,忘了“行走的土豆”是谁。但是可能吗?

有时候,我发觉自己还真莫名其妙得很。

钟叔马上就回复,说谢谢。说有我在,他就放心了。说他刚从工地上下来,现在去吃早饭。我惊诧他昨晚还上夜班,白天赶了那么远路,不要累死的呀。他说他就是要累,又说夜里干得出活。我知道人一累就想不动了。他是怕自己想呀。我让他吃了赶紧睡。他又忙说谢谢。迟疑了片刻,他又说我真好。我“切”了一声,没有回复。

八点,钱姐准时接班。她是早一分钟都不肯的人。我走前去了一下本善老太的房间,没人。我出楼后,在敬老院与幼儿园之间那道缠满凌霄藤的铁栅栏前,同样郁郁葱葱的葡萄架下,看到她们俩坐在长条木凳上,裘皮老太依旧聒噪,老远就听到她阉鸡般的声音。我上前,本善老太就指给我看,细声地说好漂亮呵。我说这是凌霄花。但我并不觉得有多漂亮。裘皮老太就惊头怪脑地叫:“这是凌霄花呀!”她脑袋一别一别的,绕出葡萄架,左手攀住铁栅栏,身体一纵一纵的,高举右手去抓一束红花;几次后终于抓住了,顺势就扯下来。

我问本善老太缺啥东西不,明天上班给她带来。

她就微笑着,又“不要,不要”的。

她让我赶紧回家休息,上这么长时间的班,肯定累坏了。

我没走几步,就听到裘皮老太“啊啊”地叫,回头看到她朝本善老太抖着手里的红花。

我在微信上和钟叔聊了一个夏天,讲话就随便了。有次我说,“辛奶奶该叫‘不要奶奶才是,她总是‘不要不要的。”钟叔老在外地,没空来探望,就隔三差五地让我买水果或点心给她,她老是把东西还到值班室来,好像是我买给她的。这让我很为难。钟叔就说有时候这种贼脾气也挺让人讨厌的。我忙说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他说这话也不是我理解的意思,他母亲从小不受人待见习惯了,独来独往,生怕给人家添任何麻烦。

钟叔就说他媳妇在家里,见他母亲说“不要”,就会怒吼“不要个鬼”!小孩子最会学样,小米也对他母亲叫“不要个鬼,不要個鬼”。他曾经因此而揍过孩子,但是没用。他媳妇很看不惯他母亲,骂她整天不要不要的,貌似无害,实则有毒。他母亲把她的儿子带坏了,变得软弱无能,在熟人与陌生人面前都畏畏缩缩,只会摇摆小手,不要不要的。她总是跟他母亲对着干,但凡他母亲叫小米不要什么,她就偏让孩子要什么。小米这么小,自然听他媳妇的。他母亲不要孩子从床上跳下来,怕他摔伤,她就叫他跳,使劲地跳,跳得越野越好。他母亲不要孩子去阳台玩,危险,她就当着他母亲的面,叫孩子去阳台拆天拆地玩;孩子哪里知道危险呀,这不……

钟叔就说孩子是他媳妇害死的。

他这么说,我也不好说啥。婆婆跟儿媳妇是天敌,尤其像钟叔这样的家庭,他八岁失去父亲(或许他认为还是没有父亲的好),与他母亲相依为命,跟别人家的母子关系更为特殊,他媳妇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发生这样的悲剧,责任不全在于他媳妇身上,钟叔作为父亲和丈夫,常年在外,果然因为工作,但小米缺少父爱,他媳妇缺少夫爱,也是不争的事实。

钟叔说小米刚上幼儿园时,没两天就把同班的一个小男孩推倒在楼梯上。无缘无故的。人家的孩子也是孩子,磕断了右眉毛,缝了三针,人家父母有多心疼呀,可他媳妇倒好,以为道个歉、扔两块钱就完事了,仍旧放纵自己孩子。他说他得知此事,就感觉不对劲,长大了还得了呀,那是出事的节奏。他是想管孩子来着,可他哪有工夫管呀,也哪有资格管呀;他媳妇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的,他一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呢,她就怼上了。每次他回家,除了吵架,就没有别的。

有些事他都没脸跟我讲。

我猜他没脸跟我讲的会是什么事,作为男人,他媳妇让他丢脸的事,应该是……

我反着推理,就想到他媳妇……我就不再深想下去。

他媳妇我认识,姓包,是小学教师,比我大十来岁,我管她叫大姐;每次见到她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像是个浇灌祖国小花朵的园丁,倒像是个爱漂亮的舞蹈演员,为人开朗,语速很快,笑起来那个“咯咯”声脆得就像嚼醋萝卜,我对她的印象还是蛮好的。

“装七装八的!”钟叔这么说。

“这也是要有天赋的,我是装都装不像的。”我不禁感慨,我没碰见过她跟男人有来往呀。

唉,不说她了。

我们用语音聊天,他“嗖”地来一条,我就“嗖”地去一条;有时候他会“嗖嗖嗖”地来上很多条,有时候几天都没有一条。我不喜欢打字,为了某个字,我要找半天;打字还有个毛病,我老打错别字,钟叔又喜欢矫正,顶真得很,我就改用语音了。我告诉他,夏天这么热,辛奶奶还是喜欢去葡萄架下休息,那个裘皮老太抗不住了,现在不再跟她烦了。我说辛奶奶独自在那儿挺好的,我请他放一百个心,辛奶奶绝对在我的视野之内。

他就谢了又谢,一天都要谢我很多回。

敬老院原本是幼儿园的。我们卫星镇一向爱放卫星,2015年国家放开二胎政策时,镇里就放了颗卫星,要打造一所全国最大的幼儿园,来迎接新政送来的幸运儿。这是颗真卫星,两年后偌大的卫星幼儿园建成,无奈镇上10多万育龄妇女,没造多少小卫星,新增人口依旧稀稀拉拉,令卫星幼儿园显得大而无当,浪费资源;而进入老龄化的卫星镇,老人安置问题日益突出,于是就将幼儿园一分为二:南边是卫星幼儿园,北边是卫星敬老院。

我招进去是幼儿园食堂工作人员,等到有活干时,却是敬老院服务人员。

秋天,隔壁幼儿园开学后,连敬老院也热闹了许多,有了不同寻常的生气。

只要天气许可,本善老太差不多整个白天都呆在葡萄架下,透过叶子开始枯黄的凌霄藤缠绕的铁栅栏,张望幼儿园的风景:有时是教师带着孩子在做操;有时是教师带着孩子在玩游戏;有时是下课了,满院子的孩子在奔跑、玩耍;有时是空空荡荡的,只听到孩子们稚嫩的童音,跟着教师在一句一句地背诵《三字经》。

人之初,

性本善。

性相近,

习相远。

……

本善老太就呆在那儿,脸上的皱纹疙瘩里落满了秋光。

我把她的近况告诉了钟哥——对的,我现在叫他钟哥,他其实只比我大了九岁,他就请我多陪陪她。我说我会的。他告诉我,他母亲小时候更悲惨,她前额右上角有个拇指般大的凹坑,就是被他做木匠的外公随手捡起一根长木条敲出来的。他母亲血流如注,当场就死了过去。她能活过来算是个奇迹。他也搞不懂他外公为何见不得他母亲,见次打次,令他母亲常年遍体鳞伤,旧伤未愈,新伤又至。或许是他外公想要个儿子,却偏偏生个没把的。直到他母亲十二岁那年春天,他外婆终于又生了,是个儿子;他母亲以为他外公会减轻对她的仇恨,对她好一点,但谁知越发变本加厉了,就连他外婆先前对她的那一点点呵护也失去了,他外婆眼里现在只有儿子。

第二年秋天,他外公去邻村亲戚家喝喜酒,他母亲本来是不可能去的,但他外婆嫌她在家里,非要他外公带走。一路上,父女俩一前一后隔有十几步路,他外公还不停地回头骂她。中途要过条不大不小的河,河上只有一座竹排搭的桥,桥面宽不到一米,他母亲站上去脚下就软冻冻的,走一步“咕吱咕吱”地左右摇晃;他母亲胆小,就收回脚。幸好天还没黑,她能看清楚桥面,就趴在竹排中央慢慢地爬过去……他外公回头骂了句啥,就管自己扬长而去。他母亲到亲戚家时,早就开席了,他外公在和同桌的亲戚大声说笑,大碗斗酒,压根儿就没瞅她一眼。

喜酒喝到很晚,他外公喝得醉醺醺的,左撇一脚,右撇一脚,一路扭秧歌地往回走,嘴里还不停地骂她,扫把星、丧门星……到了河边,他外公头也不别地走上竹排桥,一脚重一脚轻,“咕吱咕吱”声越来越响亮;他母亲见河上黑沉沉的,哪敢跨上去呀,就停在那儿;突然“砰”的一声响,有块重石砸到水里,桥上那个模糊的影子不见了。她在桥堍头蹲下身来,浑身发抖。

三天后,在二十里外的河下游,找到了他外公的尸体。

他外公去世后,他母亲的日子反而更悲惨。他外婆摇身一变,成了第二个他外公,对他母亲要多狠毒有多狠毒,要多残忍有多残忍,是人都无法想象一个做母亲的,对亲生女儿下得了这个手。不但在她手上如此,他外婆还给她找了一个他外公式的男人,让她一辈子都生活在地狱里。的确,他母亲嫁给他父亲后,天天受尽折磨。他外婆更是一天两头跑她家,监督他父亲,指导他父亲,如何更阴毒地虐待她。他外婆只要想到一種新的折磨方法,就兴高采烈地大叫大喊地跑来他家。

他小时候,就怕他父亲和他外婆,每次见到他们,都尿裤子。

那种残酷的场面,他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他都不敢向我描述。直到他父亲喝酒喝死了,他外婆只来过一次,在他父亲的葬礼上,指责是他母亲毒死的。后来,他外婆就没有再来。他也想不通这一点,或许是他母亲被他们折磨到“百炼成钢”。他母亲懦弱的性格里,有种刚毅的东西让他外婆惧怕了。应该是这样的吧。

给本善老太换房间后,裘皮老太每次见到我调头就走,我想想都觉得好笑。

这天下午,我站在楼门口,看到几个孩子趴在铁栅栏那边,粉嫩的脸儿被两根铁栅栏挤得凸出来了,冲葡萄架下的本善老太做鬼脸,吐出吊死鬼般的长舌头,抖出一长串“噜噜”的声音。本善老太微笑着,亲切地叫“小米小米”。其中一个小胖子,嘿嘿坏笑,叫,“小米个鬼!我是大麦!”但本善老太依旧笑眯眯的,走过去把她手上的香蕉递给他,“小米,香蕉。”

“谁要吃你的臭东西!”小胖子吐着口水,骂了句,“死老太婆。”

“不要,不要,小米……”本善老太轻声地说。

唉,现在的孩子!

“怎么说话的!”我冲过去吼道,“你们说什么哪?”

孩子吓跑了。本善老太也吓得掉了手中的香蕉,愣愣的,脸都僵了。我有这么大声吗?我过去捡起香蕉,塞到她手上。我们坐到葡萄架下,架上的葡萄叶黄了,卷了,腾出地方让阳光洒下来,她身上斑斑点点的,亮的地方更亮,暗的地方更暗。我说,“辛奶奶,您还好吗?”她就说好。我问她想吃点啥,她就又“不要不要”的。

又一个下午,我看到本善老太独自坐在葡萄架下吃香蕉。她边吃边骂:“臭香蕉,烂香蕉,难吃死了。”她恶狠狠地咬一口,嘴巴动得夸张,脸上也痛苦得夸张。她骂:“让你们统统烂在肚里,烂成一堆屎!”铁栅栏那边挤着几张小脸,瞧着她嘻嘻哈哈的,在傻乐。小胖子伸过手,摘下凌霄藤上的枯叶,一下一下地朝她扔,但枯叶太轻,扔出手就垂直掉地上。

“傻X,大傻X,老傻X……”小胖子喊道,见本善老太不理他,就叫:“小米,小米……”

本善老太倒拎起发黑的香蕉皮,在空中轻轻摇晃,开心地微笑。

我刚想走过去,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铁栅栏那边:“大麦,大麦……”

那几个孩子顿时跑开了,小胖子大声叫着“阿姨”,朝那个我熟悉的声音跑去。

本善老太高了点声念道:

人之初,

性本善。

……

我没有去葡萄架那边找本善老太,而是径直跑去院门口,躲进敬老院门卫室里,透过窗玻璃盯着斜对面的马路,我等到了我所等待的。包大姐搂着小胖子,低头在笑,在和小胖子说话。小胖子抱住她的腰,仰头在问:“阿姨,爸爸怎么没来?”包大姐说:“爸爸今天有事,大麦,看阿姨给你带什么来了……”说着她打开朱红色拎包。

我只听到小胖子“哗”的一声尖叫,我没有看到是啥,我清醒时,发现自己在颤抖。

秋天深到一定程度就是雨季,日子灰蒙蒙、阴森森的,老天像得了妇科病,尿急、尿频、尿不净,大雨小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成天没个准头。钟哥在连云港的工程,因为雨季受阻,他已经有些日子闲来无事,精神状态反而更糟糕了。他说他多次梦见自己杀了人,至于杀了谁,他也不清楚,反正就是把人家杀了,挖坑藏到树下,或者套上铁索沉到江底,还有一次是砌在墙里。然后他在梦里各种掩饰、各种逃窜,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他杀了人,也没人提起有人被杀,他就正常生活上班,跟没事人似的。早晨他真正醒来,一切历历在目,只有被杀者依旧模糊不清。

我说他的心态出了问题,这是躁郁症的症状。

他说是的。他说昨天他经过一个公园,看到有个女孩在荡秋千,总觉得秋千绳子要断了,他站在边上看啊看,等了半天,绳子还好好的,就无趣地走了。现在他又想这事,在猜测那个女孩到底从秋千上摔下来没有?他骂自己:“我這不是有病吗?”

我说他应该放松一下,发泄一下。我没敢告诉他撞见包大姐的事,我也不清楚她跟小胖子是啥关系,确切地说,是她跟小胖子的父亲是啥关系,我不能乱说,但不说,我又如刺在心。我这人就是这个贼脾气。但我最终还是没说。他说他最近会回来一趟。我问他有事吗?他说有点事,但主要是想回来看看他母亲。我说太好了,欢迎他回来,搞得我好像是他谁似的。

第二年春天,应该说是一个很春天的下午,我收到钟哥好几条语音。他说他和他媳妇终于离成功了。他和她唯一的纽带——小米——没了,也就没理由再一起过下去。当初他母亲是让他再考虑考虑的,他想她是小学教师,能差到哪儿去。去年深秋他回来过几天,还请我吃过一顿饭,说是答谢,酒桌上他也没提这个事;他其实是来和她离婚的,她说她没意见,但要他净身出户,就因为是他先提出离婚的。她当他瞎呀,她在外面做的那些龌龊事,他跟明镜似的,非要他来撕破脸皮,她是人不做偏要做禽兽。现在,位于我家前面那栋楼上的房子已让中介出售了,他说他近期会回来,两讫之后,他打算到其他地方再买个房子,把他母亲接回去一起住。我就说好,我问他奶奶知晓吗?他说还不知道,等事情全部落实了再告诉她。他说我说好就好,又问我该买哪个地段的房子。我说我哪清楚呀。他就让我合计合计。他又说让我等他。切!我说我就在这儿呀。

我说完这句话,脸就要命地发烫。我离婚也三年了。没有孩子。我从来不说我的事情,但他好像全知道的,有几次我都话到嘴边了,他就故意打岔,胡扯些别的。他说我现在这样就好。他又说他只认识现在的我就好。我们好像认识了几十年,从小就认识似的,但细想起来,我们才认识大半年。当我拥有无论他在哪里,他都必须秒回的美妙权利后,我说我叫惯奶奶,还没有信心改口叫妈。

我有些焦躁,在值班室坐立不安。外面突然传来“救命”声,我才惊醒过来。我跑出楼洞门,看到不少人往葡萄架那边奔跑。葡萄架上和铁栅栏上绿油油的,春天的新叶比鲜花漂亮,摇曳着柔和的阳光。喊“救命”的人竟是本善老太,她撑开的双臂像鸵鸟的翅膀一般挥动,瘦弱的身体在宁静的阳光下,却像一棵小树在狂风暴雨中,前后不停地摇摆。我跑到她跟前,慌忙扶住她,只见血泪从她绝望的双洞里滚出来,在脸上冲出两条粉红色的小河。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流血泪。我大为震惊:“辛奶奶,辛奶奶,您哪儿不舒服?”

她艰难地哭泣道:“小米,小米……”

她左手按住我的小手臂,托住身体转过头去,右手抖着指向铁栅栏那边。

只见小胖子的脑袋穿过两根铁栅栏之间的缝隙,倒挂在敬老院的地界上,像只大南瓜躲在铁栅栏和凌霄叶的阴影里,向下生长的头发像朵黑色的大绒花,仰天的小胖脸紫嘟嘟的,像熟透了的巨峰葡萄,谁也搞不懂他摆出这个高难度的姿势到底要干吗,是仰望敬老院的天空吗?我能看到铁栅栏那边阳光灿烂,他的身体在阳光里呈弓形,双手贴着铁栅栏垂挂,像两条长蒲子,他就像一个熟睡的乖孩子,不哭也不叫。人们惊叫着涌去那边,有叫孩子,有喊教师,有打110……而我搀扶着一脸苍色的本善老太慢慢地挪回楼里,她不能再看到这样的惨剧了。我没有问她是怎么回事,本善老太却一直说着“不要不要”。晚些时候,我得给钟哥打个电话,让他马上回来一趟。

责任编辑:段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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