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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味甘草

2020-04-17汤柯英

飞天 2020年4期
关键词:郎中草儿药师

汤柯英

柯英,原名寇克英,男,甘肃省作协会员。迄今发表散文、评论、小说300多万字。出版报告文学《注目黑河》;歷史文化散文《牧歌流韵·匈奴卷》《大地的呼吸·湿地生态笔记》《山野的雕塑》《水韵甘州》等专著10多部。作品入选多种选本。获首届中国散文奖,第五、六届敦煌文艺奖,第二、三届黄河文学奖,第二十七届“东丽杯”孙犁散文优秀奖等。现居甘肃张掖。

甘郎中的儿子叫甘草。

甘郎中是个游医,咸丰年间游历到天城堡。当时正值朝廷在南方跟“太平天国”打得如火如荼,北方也是四处匪盗横行,天下颇不太平。甘郎中走到这个山环水抱的边陲小镇,四野桃红柳绿,麦黍葳蕤,俨然世外桃源。小地方是旧时戍边重镇,官宦军士的后裔们最敬重读书人,把教书的先生和治病的郎中都称作“先生”。甘郎中游医这些年,所到之处只称他为郎中,到了天城堡,他成了“先生”。这一点,让他心里很受用,便喜欢上这个地方。停驻漂泊脚步,安顿下来,娶了个当地女子,租个门面坐堂就诊。

儿子出生后,内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正忙着开药方,刚写到甘草,随口便说:甘草。后来静下心一想,这名字俗是俗了点,却也有味。十方九草,中药里哪一个经方少得了甘草?它还是药典中的“国老”、“帝老”呢。

乡下人却看不到这个名字的妙处,在天城堡,四野沙地甘草遍生。平常不过的一株草,它的枝叶连驴马都不吃。甘郎中开始还给人解释,说了一堆妙处,却没人理会,便懒得解释。到后来甘草成为一方名医时,人们才觉出甘郎中用心良苦。况且,素有“名贱好养”之说。取个平俗的名字,就当图个平安。不过,甘草的大名叫着顺口,大人小孩每叫一声,便觉出一点甜丝丝的味道。

这孩子自小聪明伶俐,人见人爱。垂髻之年,甘郎中送他跟地方上的阎举人读私塾。熟读《弟子规》、《三字经》之类的启蒙教材后,阎举人想考考这些孩子的天赋,捋着胡须微笑着说:“诸药中甘草为君,治七十二种乳石毒,解一千二百草木毒,调和众药有功,故有‘国老之号。我拿甘草出一个对子,看谁对得出:甘草解千毒。”其他孩子抓耳挠腮、左瞅右望,甘草这孩子眼珠子转了几转,想起举人的绰号,灵机一动,说:“夫子读万书。”阎举人大笑,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读了几年私塾,甘草子、史、经、集均为优等,甘郎中的本意是想让儿子考取功名,当官作老爷。天城堡的人也看好这孩子,觉得是个当官的料。谁知还没等到考乡试,甘草得了一种叫癫痫的怪病,刚刚还好好的,突然间手足抽搐,浑身痉挛,严重时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吓煞人也。开始只是偶尔发病,时隔不久,发作愈加频繁。十来岁的孩子顿时萎靡不堪,“学而优则仕”断然不行了。甘郎中虽然知道这个病症,但也束手无策。在外人面前,他对自己学医的经历向来讳莫如深。那时学郎中大都是家传庭训或拜师学艺;他没有家传,只能拜师。跟师父学医,以耳传身教为主,没有十年八载根本出不了师。他跟着师父学了三年,想找个成功的捷径,无意中看到师父视若珍宝的《伤寒论》,一有空就偷偷去抄书。结果被师父发觉,驱逐出了师门。他学得的仅仅是半部《伤寒论》,治个头痛脑热没问题,再大点的病就无可奈何了。所以,他治不了儿子甘草的癫痫。

甘郎中带着儿子访遍了周边四乡八堡的郎中,没有一个能治好这病。也到县城里最有名的同济堂看过,吃了几十服中药,仍没有一点改观。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儿子千里迢迢去求自己的师父。

他带着儿子跪在师父经堂前,苦苦哀告,请求师父施以仁心。师父对这个不肖徒不屑一顾;其他几个师兄弟一边讥笑他一连挖苦他,弄得这个在天城堡响当当的“先生”面如土灰。甘草看不过眼了,站起身,对着经堂朗声说道:“医者仁心,济世为怀,何汲汲于私怨,小人之心也!天下之大,岂独尔等是仲景再世、华佗往生?爹,咱回!”

言毕,拉起父亲,毅然决然向山门外走去。

“且留步!”有人声清气朗地高呼一声。

甘草回头一看,一位白须道袍的老者驻足经堂前,神态轩宇,气象清爽,恍若神仙。甘草以为刚才的话得罪了这位老神仙,满脸通红,局促不安地立在原地。

老神仙向他点点头,招手让他过去。仔细端详着这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又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好一个有志少年。有缘千里一线牵,宿缘啊,你留下吧!”

甘草回头望望父亲。父亲直向老神仙作揖。老神仙没理他,径自带着甘草走进经堂。

甘郎中知趣,没敢多言。且喜师父留下了儿子施治,便独自一人下山回家去了。

过了几天,甘草才知道父亲当年学医的这个地方叫小仙川,属关中道教名地,传说中神仙飞升的地方。老神仙便是父亲原来的师父,人称洪药师。他从见面就一直叫老神仙,洪药师也没纠正,嗬嗬一笑。

洪药师把他留下来治病,但一服药也没用,只是安排他整天打杂,汲水、扫地、烧水、熬药、浇花、除草等,碰到啥活干啥活。稍有怠慢,洪药师便拿戒尺敲打他。说是敲打,却不像私塾先生打手背那样,洪药师敲打的毫无规律,一会儿打脊背,一会儿打胁肋,一会儿打臂膀,一会儿打腿足……或轻或重,率性而为似的,他哪里痛,偏敲哪里。打完了,也不说什么,该干啥还干啥。过了一段时日,他便觉得奇怪,自己明明有病,留在这里竟一次都没犯过。而且被洪药师敲打过后,浑身都觉清爽、轻快,全然没了以前头昏脑胀的症状。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甘草渐渐习惯了小仙川的生活,跟山庄人相处得越来越融洽。药圃有个同龄的女孩,叫草儿,像山野的野菊花一样,灿烂、泼实,两个少年格外投缘。

有一天,洪药师突然说:“甘草,你可以回家了。”

甘草心里一惊。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洪药师不高兴了,要被赶走,不由地泪眼婆娑,怯怯地问:“老神仙为何让我走?”

洪药师说:“病已全愈,何须流连?”

甘草惊讶地问:“我没吃一服药啊,病咋好了?”

洪药师说:“草是药,水是药,空气是药,敲打你的戒尺是药,你出力流汗也是药。并非所有的病都要依赖药石、针灸;摘叶飛花看似轻柔,在高手手中也是杀人利器。”

甘草这才晓得,洪药师医术之高,已经到了不用一石一药也能袪除顽疾的地步。自己一个月的经历,实则是洪药师时时在为他疗病。

“老神仙,我明白了。”甘草说罢,跪在地上,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郑重其事地说,“师父,从今天起,小生一心一意跟随您学医。”

洪药师冷淡地说:“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回去考你的功名去吧。”

甘草双手作揖,说:“师父,弟子已想明白。古人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乱世之中,多个少个官员无所谓,但百姓不能没有良医。民间有多少人困于疾病之痛,却无法根治。”

洪药师微微点了点头,说:“医者并非包治百病。你有心,但病无情。学医并非易事,非仁者不传,非正道不托;要戒懒念、戒躁念、戒骄念、戒贪念、戒恶念;你能做到吗?”

甘草朗声说:“弟子谨遵师训!”

洪药师说:“有心就好,别像……”

天性聪慧的甘草自然明白师父言犹未尽的意思。

洪药师其实早就看好这个孩子,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看出甘草不但气象清朗、聪明伶俐,而且心地仁厚、做事沉稳,的确是学医的好苗子。经过一番试探,已知其心意,便放下一桩心事。

虽然拜了师,但师父并不传授他什么,仍然安排他打杂,除了清洁扫除、打水熬药之类的杂活。每天还多了一项差事,就是给病人送药,有时来往要走一二十里路。

一个月过去了。甘草当是师父对自己的考验,没当回事。两个月过去了。甘草还当是师父对自己的考验,仍没当回事。三个月过去了,师父好像忘了他似的,仍没有传授从医之道的意愿。甘草便按捺不住,便去问师父:“师父,可否开始传授我医道了?”

师父敲了敲他的头,说:“你每天都在学医道啊。”

甘草想起师父说的“五戒”,恍然大悟。哦,这两个多月,原来师父一直教他戒懒心、戒躁心啊。

师父说:“你明白就好。但悟性再好,修性不好也枉然。从明天起,你每天诵读《清静经》,啥时候读到不用想就能入静的时候再来找我。”

甘草从师父手中接过手抄的一帖《清静经》,薄薄的两张宣纸上,隽秀而庄严的蝇头小楷,望之即令人欣喜。他找个清静的地方,燃上一炷香,趺坐在地,朗声诵读: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於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既入真道,名为得道;虽名得道,实无所得;为化众生,名为得道;能悟之者,可传圣道。

……

一遍、两遍、三遍……

连读三遍,虽不解其义,内心已有澄明之相,如临波拂柳、如皓月当空、如暗夜燃犀。便暗自称叹,道家养生之道真是绝妙,不仅文字有清凉之意,而且诵读即内化于魂魄。每诵读一遍,就等于把五脏六腑清洗了一番啊。

甘草在做杂务之余,一心诵读《清静经》,有时边打杂边琢磨,一字一句地想,一遍一遍地念。想到入神处,常常忘了做事。半个月过去,几乎把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海里。但还是达不到师父的要求,心里总是装着无数的杂念,一会儿想到父母、一会儿想到学医、一会儿想如何对病人施治、一会儿想到怎么去找采药的草儿玩耍……有太多的放不下,心静实在不易。

一日,山下的欢喜爷爷病了,师父嘱他下山送药。他赶到欢喜爷爷家,八十多岁的老人正躺在门前的大青石上闭目养神。听到他的脚步声,老人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嗬嗬笑了两声,像走风漏气的风箱。他问:“爷爷为何时时欢喜,没有忧愁?”欢喜爷爷说:“愁也一天,乐也一天;何不乐过一天?吃饱喝足穿暖,穷也安然。不思量,心便静。”听爷爷说完这几句话,甘草惊得目瞪口呆。他悟了半个多月的《清静经》,原来真谛就在每个人的心里!“不思量,心便静”。内心干净明亮,不生妄念,无须奢求,不就无烦恼、常清静了?

回到山上,他立马把这个心得回复了师父。师父的表情,并没有出现他想象的惊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能悟到这个层次已属中等。”甘草听出了师父言外之义,但仍不解这里面有几个层次。等到后来学习了阴阳五行,他才真正明白,他所悟得的这个层次,只是个人内心的和谐,其上还有人与人的和谐、人与自然万物的和谐。平常之人,身体内部的和谐都无法保障,所以疾病缠身;家与国、人与天,如果达不到和谐,则病象丛生,危机重重。医道,即和谐之道,阴阳、虚实、升降,把握得体,便是医道关键。当然,这些都是甘草后来的悟得。几个月没受半点从医之理的甘草,还是急切的想学点真本事。

师父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却不点破。指指墙上挂的太极图,问:“能看明白否?”

甘草除了知道一阴一阳的关系,还真没深究过太极图的内涵。平常看师父面对太极图运功,他也不解其中的玄奥,便摇了摇头。

师父又拿出两帖字:一为《尚书·洪范》,另一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对他说:“依此两帖;看明白太极图,再参证《清静经》。想明白再找我。”

有了《清静经》托底,甘草对师父的良苦用心渐有所悟。背熟了师父给的两帖字,再参太极图,逐渐想明白了阴阳五行的原理。以此推演,大到天宇日月、自然万物,小到人体结构、五脏六腑,莫不是相生相克、相辅相成的道理?两千年前,道家始祖老子就已经讲得透彻:“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他试着用五行推演人体的病变,心火有病,必然与肝木、肾水有关,因为木生火、水克火;肺金有病,必然牵涉到脾土、肾水,因为土生金、金生水。原来,这种微妙的关系,蕴含着博大精深的道理!他虽然理解的似是而非,内心却似在荒芜的原野上看到了一条飘忽的、透着光亮的幽径,一座巍峨博大的山峰隐约显出轮廓。

一天上午,他去给师父送水。刚进经堂,看到一个乡下老农静候师父诊病,望了他一眼。见他面色腊黄,眼神无主,整个人困乏无力,便想到五官对五脏、五脏对五行,有意在师父面前卖弄一下,便脱口而出:“客官脾土有病,母病及子,连累肝木;你是气血不足。”

那人惊异地望了他一眼,对洪师父说:“名师出高徒,这位小师父好生厉害,望一眼就知病状啊!”

洪师父摇摇头,平淡地说:“无知小儿,信口雌黄,客官见笑了。”

然后拂了拂手,让他退下。

诊毕,洪师父传话见他。

“跪下!”一进经堂,洪师父严厉地喝叱一声。

问:“你知错吗?”

甘草跪在地上,垂着头,不言语。

洪师父面色愠怒,说:“一知半解就敢卖弄?医道不精,便是草菅人命。这些日子,听说你在众人面前谈医论道、吟诗作对,好大的学问!”

甘草连声说:“弟子知错了!”

“错在哪?”

甘草略一思索,说:“犯了两戒:心生骄气,心气浮躁。”

洪师父叹息一声,说:“切记,从医者不可骄于人,不可矜于技。华佗,神医吧?最终落个‘性恶矜技终以戮死的下场。医者圣人心,切莫把自己当世井小人。克己才能度人,心平方可济众。”

甘草诚恳叩首,说:“弟子谨记。”

其实,洪师父内心暗自惊叹,这个孩子的悟性之高,已经远远超出常人。平素所带弟子,有的耳提面命,三五年都悟不透阴阳五行,更遑论把《清静经》开悟到一个境界了。确是块好材料,但用不好也枉然,就像生铁铸剑,煅造不好,照样是速朽块铁。

训诫之后,师父罚他到药圃干活一年。

药圃由草儿跟爷爷打理。草儿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爷爷是一个没心没肺的老顽童,爷孙俩一年四季在山野间奔走,周边百姓都认得他们。甘草跟草儿刚认识的时候,草儿便拿他的名字捉弄他:“甘草,甘草,和事佬。你怎么取了这么土的名字?”他正色道:“名字乃父母所赐,由不得自己。”草儿便嘻笑:“你是甘草啊?我每天都在不停地剁你、用刀削你、火上烤你,你不觉得疼啊?”甘草憨笑:“你也是草,每天被病人吃、被牛马吃,你不觉得难受?”说着闹着,两个少年成了山庄里最好的玩伴。

甘草刚到药圃,草儿便挖苦他:“你是被师父惩罚之人,待罪之身,到了这里,一切要听我的,明白不?我可以任意地剁你、削你、烘你了,嘻嘻。”

甘草讪笑,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愉悦。

草儿爷爷很喜欢这个愣头愣头的少年,说:“小子,别听她胡说,什么待罪之身,你来这里,明是师父惩罚,实是学医根本。良医配良药,宝剑配英雄;别小看采药、制药,学问大了去了。”他还告诉他,采药不但是体力活,更需智力,识药第一,知药性次之,知时令季节再次之。

甘草说:“爷爷,我也拜你为师吧,跟你学药。”

草儿爷爷连忙摆手,说:“别别别,你有师父的,跟我就当玩吧。和草儿一样,叫我爷爷就行。”

甘草高兴地叫了一声“爷爷”。

当天,他便跟爷孙俩上山采药。一路上,爷爷告诉他,山野之上,草木众多,普通人眼里是花草树木,医者眼里皆是良药。比如脚下踩踏的这些茅草,它的根就是凉血止血、清热解毒之药。鼻孔流血,煎一碗喝下就好。认得药,还要知五味、辨四气,清楚了辛散、酸收、甘缓、苦坚、咸软的道理,你以后学用药才能懂得什么芳香化浊、辛甘燥湿、酸甘化阴、苦寒清火的道理。一草一木,用到恰好,便是上乘之功。就如你的名字甘草,既能袪邪,又能扶正,还能解毒。用好一味甘草,就能治几十种病啊。甘草一路走,一路听爷爷讲说草药,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把爷爷肚子里的药草经都挖出来。

跟着爷爷和草儿,甘草渐渐认识了许多草药,当然也有虫药。这些草木长在山野,生机勃勃,妖娆多姿,一旦切成片、制成块,入了药房,便谁也不认识谁。甘草觉得有趣,便拿草儿开玩笑:“草儿,你的兄弟姐妹被肢解后,在一镬药中还能找到自己吗?”

草儿哼了一声,说:“当然认识,他们同气相应,气息相通,一闻便知。”

“你怎么知道?”

“你这个笨甘草,我把你切成一段段的,熬进药里你试试去不就知道了?嘻嘻。”

有了两个少年的取闹,山野间充满了欢快的笑声。爷孙俩原先乏味的采药,突然间变得趣味横生。过路人看到了,羡慕地说,这一家人真好,瞧这两孩子,小两口似的!草儿听到了,红着脸,瞪着说话的人说,我才不跟他一家人呢!爷爷望了望两个少年,偷偷捂着嘴笑。

爷爷不只是会采药、会制药、用药救急也颇为高明。有一次,他们在山路上碰到一个老妇人腹疼难忍。爷爷在草丛里寻了一番,采摘到一把似柳叶細长的草,让那妇人吃下,仅在他们乘凉的片刻,妇人腹疼立止,起身道谢而去。爷爷说,这叫辣蓼,治急性腹泄的。一个阴天,遇到一个猎人抱着头在树下呻吟,痛苦不已。爷爷从路边采了一束艾草,放手心里揉出汁液,滴进他的鼻子。顿时,猎人头痛立愈,直呼神奇。还有一次,一个孩子被蜜蜂所蜇,脸上肿起一个红包,疼痛直哭。爷爷采了几根野韭菜,揉出汁涂上去,疼痛顿消。然后在山溪中捞出一把青黑淤泥,涂在红肿处,孩子破啼欢笑而回。甘草每次看到爷爷信手拈草治病,就大呼神奇,仿佛看到了古书上记载的隐逸世外高人。

有时,他们在山野走累了、困了,爷爷会指点他们采食野枸杞、山茱萸之类的野果。吃过后顿觉神清气爽,精神倍增。身体稍有不适,爷爷就近寻一株野草,每每药到病除。

甘草感叹道,简简单单一株草竟然有这样神奇的功力,太不可思议。爷爷却说:“这都是雕虫小技,民间验方,治不了大病,你师父才真正是大医。”听了爷爷的话,甘草想想自己前段时间的肤浅,顿觉惭愧。

采药之外,他们还要种药。药圃里有十多亩地,专门用来种药。药房中一些药材用量大,仅仅采收野生的远远不够。还有些药材本地没有,必须自己耕种、采制。

秋末,爷孙三个开始在药圃里种药。甘草和草儿翻土垒埂,爷爷在后面埋种子。三个人有说有笑,开心快乐。草儿还拿甘草开玩笑:“我要把你种在这里,让你生根发芽。”甘草也不依:“我也要把你种在这里,让你抽叶开花。”

虽是秋末,天气依然燠热。干了半天,便大汗淋漓。甘草脱了上衣,光胸露背,凉快无比。回头蓦然看见草儿水红的短衫中胸前凸起,满脸潮红,扭着头看着远处。他不由地红了脸,赶紧套上衣衫。草儿不再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说闹,一时多了份矜持和娇羞。爷爷奇怪地问:“草儿,你这个花喜鹊咋不叽喳了?”草儿娇嗔一声:“爷爷,你坏死了。”

一时间,三个人闷声不响地各干各的活,草儿偶尔偷瞅一眼甘草。两人目光刚一碰上,像触火一样,又迅速分开。每看一眼,心里都像揣了只小鸟,扑楞楞乱飞。一会儿,草儿跑到爷爷前,说要跟他换位。爷爷莫名其妙,但拗不过孙女的撒娇,只好去垒埂了。

草儿知道,种完药,甘草就要回到师父的经堂去做事了。在一起的时候,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不觉得生分;一听说甘草要回去,她突然间像要失去什么宝贝一样难过。想起点点滴滴的往事,转眼间全变成了美好记忆,她便恼恨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她多想跟甘草在一起啊,像那些山野间的草木一样,一生一世在一起。想到这儿,再看甘草时,便多了一些脸红心跳的心思。

甘草像往常一样,该干啥干啥。只是不明白,草儿怎么突然间跟他生分起来。也不再直呼其名,而是郑重其事地叫他“甘草哥哥”,这让他有点不习惯。

吃过晚饭,草儿和爷爷坐在门前的石头上聊天。甘草在篱笆外听到了爷孙俩的对话。

草儿问爷爷:“你觉得甘草哥哥好不好?”

“好,是个好小子。”爷爷懒洋洋地说。

“我们把甘草哥哥留在药圃里,你说好不好?”

“他要跟师父学医,哪能留得住?”

“你想想办法,跟洪药师说一说嘛。”草儿娇嗔说。

爷爷抽一口旱烟,说:“你想留,人家还不一定呢。”

草儿失望地说:“算了,不跟你说了。”

她站起身,向外跑出去。刚出院门,与甘草碰个满怀。触电样,浑身麻酥酥的,赶忙捂着脸一溜烟跑了。

甘草望着那婀娜的背影,心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滋味。痴痴地看着渐渐远去的草儿,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第二天再种药,草儿懒洋洋的,干一阵,歇一阵,无心无力的样子。爷爷催促说:“草儿,你个小懒虫,快点干,季节不等人,过了白露就没法种了。”草儿撇撇嘴,小声嘟囔:“永远种不完才好呢!”

可是,草药最终还是如期种完,甘草也该到老神仙那儿去学本事了。

他去辞行,爷爷一人在茅屋里,却找不到草儿。甘草跪下给爷爷磕了三个头,道了谢。爷爷说:“去吧,有空就来玩。”

甘草走出药圃,回头一望,一个粉红的身影在篱笆那边一闪不见了。他挥了挥手,相信她能看见。但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一年时间里,洪药师虽然没有去药圃看过他,但草儿爷爷每次来送药,他都在问询他的情况。一年的采药、种药、制药磨砺,磨掉了他身上的骄气、浮气,像炮制过的甘草一样,比生甘草多了些温性、平和。

洪药师让他留在身边抄药方;同时,命他背熟《药性歌诀》。这是师带徒贯常的做法。

甘草原本天资聪明,又在药圃采药制药一年多,学习《药性歌诀》自然入门很快。抄药方时,一开始,师父还耐心的一味药、一味药地说。后来,直接说经方。一说麻黄汤,甘草就知道是麻黄、桂枝、杏仁、甘草;一说桂枝汤,他就知道是桂枝、芍药、生姜、大枣、甘草。他一边抄药方,一边留心师父对症用药的思路,从中找到了许多规律性的东西。比如,解表的药,常用麻黄、桂枝、柴胡、防风、苏叶、桑叶、荆芥等;止痛的药,常用细辛、白芷、苍术、元胡、葛根、升麻、白芍等;宣发的药,常用紫苏、薄荷、麦冬、丁香、香附等。当然,针对不同症状,师父还常用一些特效药;如头痛用川芎、气虚用黄芪、血虚用阿胶、气郁用香附、便秘用大黄、腰疼用杜仲、解毒用绿豆等。古书上记载:“细辛不过钱。”但他在师父的用药中看到,治疗一个中风头疼患者时,细辛用量从三钱加到三两,不但没中毒,反而使患者很快痊愈。这些东西,在书中是看不到的,全然是师父实践的积累。

背熟了《药性歌诀》,师父又让他背《伤寒论》,然后是《濒湖脉学》,这都是拜师学医者多年求之不得的经典。师父念给他抄写,然后要求他达到倒背如流的程度。抄写一遍,便得一份深意。然后再反复诵读,用了大半年时间,总算是把《伤寒论》倒背如流了,但仍不解其妙。《濒湖脉学》也背得滚瓜烂熟,但心中了了,指下难明,有时就连浮紧脉和浮数脉都无法分清。师父也不急于点化他,只是让他不停地背、不停地悟。直到后来从医施治,才真正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有些东西必须内化为自己的血肉,运用的时候才能达到如从心出。

渐渐,师父开始让他参与一些疾病的诊治,言传身教施治的方法。

有一天,一位穿着讲究的先生来看病。初看气色,除了人显得消瘦一点,一切正常,看不出病證。这位先生说,整天食欲亢进,大半夜都会饿醒,连做梦都在吃东西。甘草一听这症状,马上想到了“消渴”。师父问诊了口干渴与否、尿多少如何、五心是否烦热等问题。切过脉,微微点点头,然后让甘草来试试。甘草把了脉,说:“这位先生左关脉弦紧,主肝有风邪;右关脉数,主脾胃热。肝为木,脾为土,木不能制土,故脾胃反侮于木,应护肝养脾。总体看,症状像是消渴证?”师父笑了笑,说:“你再看舌苔。”他让患者张嘴一看,舌苔白滑微黄,两侧有齿痕。他就不解地问师父:“为何舌证是脾胃虚寒、肝阳不足,脉、证不合?”师父说:“这就是我教你的,有时要舍脉从证。多想想就可知,这先生只是时感饥饿,并没有尿频便秘、五心烦热,首先排除消渴证。多食易饥,人又不胖,肯定是体内真阴消耗太过,木不能制土,导致脾胃运化不休。所以,应养肝以制脾。因乙癸同源,药用山茱萸、桂心、细辛、茯苓、柏子仁、桃仁、防风、附子、人参、干姜、炙甘草。”甘草听师父辨证得头头是道、精细入微,心里暗自惊叹;也自感学艺肤浅,十分惭愧。几天后,这位先生复诊,进门就说:“甚妙,甚妙,好多了!不感到饥饿了。”

还有一次,县城某官员的夫人来诊。一进门就盛气凌人,喋喋不休地挑剔这个,指责那个,甘草看着就来气。诊断时,洪药师问她什么情况?她两眼一翻,说:“你们不会自己号诊?”洪药师眉毛微微一蹙,但没说什么,把了脉,看了舌苔,心里已有几分把握。他让甘草再看。甘草不情愿,瓮声瓮气地说:“还用号诊,看她气色就知道几分了,眼圈乌黑、脸色焦黄,整个是气血亏虚证。”那夫人听着刺耳,起身指着他喝斥:“你个毛头小子,怎么说话呢?”洪药师摆摆手,让她坐下,说:“小徒年轻,不懂礼数,莫怪。我问你,平常是否经常心烦不安,辗转难眠?”这位夫人点了点头。洪药师又问:“有没有头昏耳鸣、饮食不思?”她又点点头。洪药师又问:“可有排泄困难、腰酸膝软?”她难为情地点点头。洪药师说:“这是典型的‘子盗母气,因脾虚气弱,土不生金,导致肾水不足、阴虚火旺。补脾强肾,泻火益气即可。”那夫人听洪药师说完,顿时和颜悦色,连连道谢。

送走官夫人,洪药师神色庄重对甘草说:“医者,须戒恶念。不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在医者面前都只有一个身份,就只是病人,没有贵贱之分;切不可凭内心和他人的好恶来决断一个人的生死。即便是恶贯满盈的歹徒,性命攸关时,必先施以圣心。天下本无善恶之分,自有人言善始,善便已失矣。往后,你所面对的患者形形色色,切记啊!”甘草垂手而立,虚心听取师父的训导,顿有冲破迷雾的开悟。

一天上午,甘草正在药房配药,草儿来送药。进门看到他,轻柔地叫了一声“甘草哥哥”,两眼忽闪忽闪地望着他,欲言又止。甘草问:“咋是你来了,爷爷呢?”草儿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巴不得再不见我了?”甘草自知失言,忙说:“不是,不是,我是关心爷爷嘛。”草儿抿嘴一笑,说:“我开玩笑的,小气鬼。爷爷采药时崴了脚,走不了路,所以让我来。”甘草急问;“严重不?”草儿说:“你个没良心的,不会自己去看?”甘草憨憨一笑。草儿走到他跟前,悄声说:“甘草哥哥,听说你最近学医越来越厉害了,给我诊断一下行不行?”甘草说:“没那么厉害,不过给你看病绰绰有余了。来,先把把脉。”

他拉过个凳子让草儿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抓过她的胳膊,搭在腿上,绾起衣袖,露出一截白藕一样的手臂。他刚把手搭上去,草儿便咯咯地笑。他被笑得莫名其妙,问:“怎么了?”草儿说:“人家痒嘛。”他一听也笑了。切了两手的脉,觉得全是平脉,没什么症状。草儿说:“你再把一下嘛。”甘草拉过她的手再切脉。手指刚一触到那细滑的肌肤,像被粘住了一样,顿时意乱神迷,心先乱了。赶忙松开,说:“好好的,没什么。”草儿面含羞色地说:“我、我肚子疼。”说罢,脸先红了。他奇怪地望望她,说:“肚子疼有什么好害臊的?”草儿打了他一把,说:“你个呆鹅,人家那个嘛,肚子疼。”甘草这才明白,草儿是大姑娘了,已经到了月信期,属于女儿家的痛经。他故作轻描淡写地说:“患不忌医嘛,有啥不好说的。”草儿哼一声,说:“女儿心,你不懂。快开药吧,甘大夫。”甘草说:“不用开药了,你回去拔两枝鸡冠花、再摘点一串红,用水煎饮,保证一次见效。”草儿将信将疑,甘草说:“放心吧,肯定见效。我晚上去看爷爷,若无效,到时你拿我是问。”

送走了草儿,甘草再看自己刚抓过脉的手指,像凝上了一层玉脂,始终有一种滑滑的感觉。心里更乱了,无端地想着草儿的样子——那一低头的娇羞,竟然像画一样定格在脑海里。

转眼到了秋天,小仙川碰上了罕见的阴雨天气。一场阴雨,不分白天黑夜地连下了七天七夜。顿时气温骤降,万木萧条,衰草寒烟。阴雨过后,太阳仿佛刚睡了一个长觉突然醒过来,不遗余力地把万丈光芒泼洒大地,天气又回到三伏天的样子。

秋分那天,洪药师打坐入定,调节气息,运转太极。这是道家真人祖传的养生修性法门。平常,他只要一入定便可气息悠然,提挈天地,把握阴阳,独立守神,太极图自如地在胸中圆通流转。可是,这一天,他怎么调息守神,总感到离、坎二位滞涩不畅,阴气弥布,杀气腾腾。他心里一惊,离是南,坎是北,南北气机不畅,天地阴阳失调,难道人间要有大灾难降临?

没过多久,洪药师这一预感果然成真。骤冷骤热的反常气候,带来了一场可怕的瘟疫。患病的人一开始大都是老人、儿童、身体虚弱者;发病很突然,先是无汗、头痛、恶寒、流清涕,严重的咳嗽、呕吐。在施治中,洪药师和甘草有了分歧。虽然他们都诊断是伤寒证,但洪药师认为是风热犯肺;甘草认为是风寒束肺。寒、热之证,在八纲辨证中最难把握。寒和热都有发烧症状,还有“假寒真热”、“假热真寒”、“外寒内热”、“内寒外热”等诸多病症,辨证不准,往往适得其反。师父施以桂枝汤、麻杏甘石汤之类治疗热壅于肺的药方。甘草犹豫了一阵,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阴雨在先,暑热在后;患病之人当先感风寒,肺卫为邪气灼伤,气机失常,热不得泄,阴虚生内热,当为风寒束肺,应滋阴生津,用百合固金汤或苏杏散。”洪药师一听,半晌无语,揣摩了一会,才模棱两可地说:“言之也有道理。不过,所有证象都是风热,先用药一试。”

结果,洪药师的用药应验不多,甘草用苏杏散医治的患者倒是有所缓解,一些刚发病者还能好转。

尽管师徒二人尽全力医治,病情严重或身体虚弱的患者不但没有痊愈,反而更加严重;呕吐腹泻、神昏不清、有的浑身起了水泡。更可怕的这病发病急、传染快,一人生病,全家感染。不到半个月,各处陆续有患者病亡,一时谣言四起,哀鸿遍野,户户闭门,村村空巷。洪药师也不幸染病,又因上了年纪,一时间发热不止,咳嗽流涕、咽痛眼涩,浑身困乏无力,有时还昏迷不醒。洪药师对弟子们说:“坏了,是瘟疫,苍生要受苦了。”

为了防止山庄的人感染上瘟疫,洪药师当即吩咐,用红柳枝、红柳根熬汤,分散所有人饮用。同时,让弟子们分头到山下各路口支锅熬红柳汤,发散过往人群饮用。又在各大路口树立木牌,刻写预防之法,布于路人。得知红柳防瘟疫的人们四处挖红柳;一時之间,山野的红柳被人们抢挖一空。

甘草虽说学师已成,平常之症可以独当一面;但面对突如其来的瘟疫,还是让这个年轻的医者不知所措。看着师父的病情一天天严重,他心急如焚,只能用清肺滋阴的药维护着,一时之间找不到更有效的方子。师父沉卧在床,脑子却清晰,对他说:“重疴用猛药,你就拿师父为例,放手一搏吧,天下苍生为重!”

甘草对于师父的大义深为敬佩,更坚定了探索之心。他精心研析瘟疫患者的脉、证、色,发现患者都是呼吸传染,像太阳中风证一样。肺主气,司呼吸。因“土生金”,肺有病,便“子病及母”,牵涉到脾。因此,当以清肺补脾为主。他在袪风四物汤合五苓散、补中益气汤的基础上加减化裁,自制一方,先在师父身上试用。两剂喝下,师父自觉清爽许多,也稍有退烧迹象。然后加大剂量,再服一剂,晚上便平咳息火,症状减轻。师父说:“思路对证,清火抑热,瘟疫可平矣。”

他依这个方子分散给患者,病轻者大都在两三服药后见效;病重者吃到十来服即痊愈。地方官府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派人抄录了去,按以往贯例,刻牌示众,把甘草研制的药方刻写于路牌,让老百姓照方抓药。很快,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方子越传越远;但凡有瘟疫的地方,均凭一方遏止。

一场不明因果的瘟疫,就这样被甘草的一个药方扑灭了。由此,初出茅庐的甘草名声大振,前来就诊的患者越来越多。洪师父也想放手让年轻人一展身手,便把经堂交与甘草,腾出手来整理自己的从医心得去了。

甘草从医刚刚上手,初冬的一天,父亲几经周折,托人捎来一封家书,称母亲病重,让他速速回家。甘草一看,心急如焚,赶忙拿着家书去向师父辞行。师父说:“你也该出师了,离乡六七载,是该回去尽孝的时候了。”

甘草跪在地上,给师父郑重磕了几个头,说:“师父教诲,弟子终身难忘;若家母好转,即来师前侍奉。”

师磕明白,这一去,兵荒马乱的,再相见,怕是遥遥无期。心中凄然,但不便明言,送给他一个锦囊,嘱他回去再打开。

甘草回头又去向草儿和爷爷辞行。爷爷拉着他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实在舍不得他离开。草儿紧抿着嘴唇,立在一边捻发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直到甘草起身说要走了,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扭身向外跑去。

甘草刚走到院门口,草儿喊:“等一下!”她跑到甘草面前,塞给他一上香囊,涨红着脸,说:“甘草哥哥,你一定要回来啊,我等你!”

在小仙川,香囊是姑娘定情的信物。到了待嫁的年龄,每个姑娘都会精心做一只香囊,碰到心上人便送出去,表示心意已定。这个香囊,甘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左右为难。但草儿已不由分说塞到他手上,再还回去肯定伤了她的心,只好先拿着,只待回还时再作解释。

初冬的小仙川,草木萧瑟,大雁南飞,山野里青岚流荡,望上去凄清而又惆怅。甘草一一辞别,恋恋不舍地向山下走去。

甘草心系母亲病情,一路无心流连美好风光,夜宿昼行,健步如飞。偶遇过路的便车,有好心人还可搭载一程。时下正值西北叛乱,四处兵荒马乱,盗匪为患,沿途避难的流民随处可见。所过村寨大都萧条冷落,路断人稀,甘草预感到一场比瘟役更可怕的灾难正在蔓延。

行至灵州,天近黄昏,甘草就近投宿到一个叫洪水的村子。一进村,就发现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空空荡荡的街面上杂物横陈,枯叶乱飞;一些人家墙倾垣断,门户洞开。甘草匆匆走了一圈,不见一个人影。隐约听到一阵压抑的哭泣,便循着声音走去,在一座木桥的桥洞下,找到了哭声所在。他探头一看,黑咕隆咚的桥洞里好像藏着人。刚问一声,里面顿时噤了声。他讲明身份,再三劝说下,从里面出来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小男孩。老妇人眼睛失明,一手拄着棍子,一手拉着步履踉跄的小男孩,扑通一下跪倒在甘草面前,大呼救命。甘草扶起她,問其原由。老妇人颠三倒四地哭诉,她拉扯着孙子在桥洞下藏了一天一夜,又冷又饿;孙子发烧,打摆子。又说,贼人杀人了,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杀。能跑的跑了,跑不动的都被杀了;死了好多人。甘草一路走过来,从关中到甘肃,他断断续续听人们说起这场变故的根源。起初大概是繁重的赋役、官府的腐败和欺压;但愈演愈烈成今天的匪患,分化出一股股对老百姓烧杀抢掠的匪贼,已经不是任何人能够控制的局面。

甘草望着可怜的一老一小,顿生恻隐之心,连忙扶着老夫人,抱着孩子,向村里走去。

推开一户无主之家,安顿好老小,他便翻找食物。里里外外四处翻遍,只找到了一点谷糠。甘草走进灶房,拿出身上的火镰石,打了几下,生起火来。加水熬了半锅谷糠粥,三个人勉强充饥。因着孩子发烧,甘草以粥油为药。特意浮取谷糠粥表面的那层油,晾冷,灌给孩子;又施了针灸,孩子的病情缓解不少。

第二天起来,孩子已经退了烧,活蹦乱跳的。老奶奶很高兴,跪在甘草面前直喊恩人。甘草扶起她,宽慰几句。即将启程,又觉得一老一小的生计毫无着落,从拮据的盘缠中拿出点碎银子塞到她手里。老奶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帽子,送给甘草,说:“恩人,我也没啥能报答的,这个白帽子送给你,保你一路平安吧。”

甘草推辞不过,收下白帽子,辞别老小,继续赶路。他一面避匪患,一面着急赶路。千里之途,走了半个多月才回到天城堡。

一进家门,才知是虚惊一场。母亲因思子心切,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召他回家,只好假托病重。甘草见母亲无碍,便放下心里的袍袱,宽慰了许多。毕竟五六年没见父母,他也思念。当初走出家门求医时,还是个少不知事的少年。现在已经年届弱冠,可以顶门立户了,应该在父母膝下尽点孝心。

乡亲听说甘草回来了,不但治好了病,还成了关中颇有名气的大郎中,纷纷前来道贺。甘草应酬了一天来客,待闲下来时,他忽然想起师父嘱他要看的锦囊。从行囊中找出来,打开一看,是师父的行医手稿,最上面附着一首词:

仙川一去还故乡,五戒堂,莫相忘。千里相思,尺笺报无恙。纵然相聚终有散,破执着,自担当。

圣心仁术路漫长,古今方,常参详。大道至简,一味甘草汤。愿闻妙音传塞外,起沉疴,展大象。

师父的心意和美愿,全在这一首词里了。甘草念了一遍,顿时泪流满面。想起小仙川的日子、想起师父的教诲、想起草儿和爷爷、想起山庄的每一个人,一切都如昨天;而今,却都成了记忆。一别之后身是客,还有缘再临小仙川吗?

他翻看师父的行医手稿,里面记载了师父数十年从医的珍贵心得,有许多东西都是秘不示人的独门功夫。师父把它传给他,其深情厚意不言而喻。

又翻出草儿送他的香囊,握在手中,清香四溢,全然是小仙川的气息,是药圃的气息。细细分辨,在香草之外,还有股甘草粉的味道。香草合甘草,这丫头的心思再分明不过。此时此刻,草儿在做什么,她和爷爷还好吗?他望着满天星空,银汉沦桑,心事浩茫。

离别天城堡六载,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毕竟是远离都市的边陲小镇,战乱的烽火还波及不到这里。只是当时少年,大都已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也有外出当差和经商的,乡亲说起来仿佛地方上出的大人物,颇为自豪。甘草在街上走一圈,正值中秋时节,田野里一派丰收景象。远远听到朗朗读书声,一种久违了的情愫涌上心头。循声而去,便走到了阎举人的私垫前。但两手空空,不好见师,他在门前徘徊了一会,刚欲离开,阎家的管家叫他:“甘草,先生请你进去。”

他只好随管家走进私垫。敞亮的“回”字形院落,上面是中堂,一边是住房,一边是学堂;檐前廊道构通,中间是一个花圃。花草开始凋零,两棵枣树却缀满了红枣。一切依旧是少年时读书的模样。

阎举人穿着长袍,凝立中堂前,手捋花白的胡须,微笑晗首。甘草快步走过去,恭恭敬敬长揖一礼,问候道:“先生别来无恙?”

阎举人笑着,说:“好,你来得正好!老朽正有事犯愁呢,来、来、来。”

他把甘草引进偏房。一少女半卧在床,咳喘声声,恹恹欲睡,有气无力的样子。另一女人大概是她母亲,正在一旁哄着喂药。

“老朽孙女,已病半年之久,寻医无数,难以医治,愿君施以妙手。”阎举人说。

甘草忙说:“不敢,不敢,小生愿尽全力施治。”说罢,他习惯性地去望姑娘的气色。姑娘突然见一个陌生男子盯着自己看,忙用手帕掩起面来。甘草一笑,说:“患不忌医,不用掩饰。”阎举人忙解释说:“娇娇,这就是爷爷常给你提起的甘草哥哥。他现在是大郎中了,请他给你诊治。”

姑娘这才大方地放下手帕,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甘草这才看出,娇娇是个十分俊俏的姑娘,瓜子脸、杏仁眼、柳叶眉、皮肤白嫩,整个一美人坯子。但面泛桃红、眼皮浮肿、嘴唇青紫,一脸“病西施”的样子。

他又把了脉,看了看舌苔,问:“怎么得的病?”

她母亲说:“半年前感染风寒,甘郎中看过,吃过药好了一点。结果后来越治越严重;咳嗽得厉害时会咳出血,城里的大夫说是痨病。”

甘草又问:“大小便怎样?”

她母亲说:“大便不畅、硬结,两三天排一次;小便也少,发黄。”

甘草看到一边的汤药,让拿过药渣一看,不外乎清肺解热的麻黄、甘草、杏仁、石膏等药,说:“这药暂停,先不服。先生,借一步说话。”

他们到了中堂。阎举人问:“沉疴可有救?”

甘草说:“病象由外及内,由表及里,深入五脏六腑,是难医治,但病不至危。”

阎举人又问:“孙女病根在哪?”

甘草说:“病根就是伤寒。原先在皮毛,现在病邪入肺经、脾经、肾经,要花一段时间来驱邪。我先开补肺汤和增液汤,补益肺气,打通水路。只是有些药天城堡稀缺,要到县城去配药。”

阎举人说:“无妨,天涯海角也得去找藥。”

诊毕,甘草告辞回到家中。午饭时,跟父亲说起此事。甘郎中顿时放下筷子,半晌无语。

甘草一看父亲脸色突变,心想,不好,关公面前耍大刀,大水冲了龙王庙。

果然,甘郎中冲他发怒:“你逞能逞好了,让我的颜面何存?我是庸医误人,以后谁还敢找我看病?”

甘草觉得自己只是如实诊治,尽医者本份。只管低着头吃饭,也不解释。

甘郎中气咻咻离开饭桌,回房躺在炕上生闷气去了。

甘草心想,等过两天返回小仙川,父亲的心病自然可解。吃过饭,便去温习师父所传手稿。

谁料想,父亲一气之下睡醒,起来后就不停地打嗝。母亲见状,手足无措,只有数落甘草。数落罢了,又让他赶快开药施治。甘草拉母亲到了门外,小声说:“不用药,我自有妙计。一会儿你让父亲到门外来即可!”

母亲进屋后,依计行事。甘郎中“嗝儿嗝儿”地打着嗝,朝门外走去。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一团乌黑的东西直朝面门砸过来,他吃惊地“哎呀”了一声,接过那团乌黑,原来是一个破麻袋。甘草在门口望着他直笑,他手抚胸口,惊甫未定,刚想大骂,忽然发现嗝已止住,不由地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医案:有个读书人,十年寒窗考中举人,喜极而狂,大笑不止,家人求治于当地神医。这位神医不用一药,只是严肃地告诉他三日内必有大难。读书人日夜恐惧,三日后复诊,神医说他的病已痊愈。读书人一想,自己真的好了,便求教于神医。神医说,悲可以制怒,怒可以制思,思可以制恐,恐可以制喜,喜可以制悲,这便是“五志”相胜治病的道理。甘草大概用得也是这法子,治愈了他的气逆。

他把那团破麻袋掼到甘草脚下,冷哼一声,悻悻而去。

过了几天,阎家少奶奶登门道谢,说是服过药,大便通畅了,气也没有以前喘得厉害了,女儿有了精神。谢过甘草妙手施治后,想再次请他过府上诊治。

甘郎中不快地望了一眼甘草,跟阎氏打声招呼,借故离去。

甘草来到阎府,看到梳洗打扮过娇娇更加妩媚动人,脸上也生动起来。一见面,就冲他莞尔一笑,拘谨地叫声:“甘草哥哥。”

甘草坐定后,为她把了脉,看看舌苔,心里已明白几分。接着又问了一些症状,正要开药,娇娇望望母亲,望望爷爷,涨红着脸说:“甘草哥哥,我还有话想跟你悄悄说。”甘草说:“直说无妨。”娇娇起身对着甘草的耳朵说:“我肚子痛。”甘草马上想起草儿当时说肚子痛的情景,知道她可能是月信期腹疼,笑了笑,说:“我知道了。”随即吩咐:“取鸡蛋大一块生姜切碎,一小把花椒,十来个大枣,煎水喝。”阎举人和娇娇母亲不解地问:“鬼丫头搞什么怪?”娇娇冲甘草挤挤眼睛,嘻笑说:“这是我和甘草哥哥的秘密。”

甘草笑了笑,又针对娇娇的症状,在原方上加减化裁,开出一方,让她连服十五服。

阎举人看着这个年轻后生做事有理有节,沉稳得体,毫不张扬,打心眼里喜欢。闲聊中,听他讲述跟洪药师学医的经历,他更加敬重这位未曾谋面的老先生,能把一个少年调教得如此温文尔雅,的确是知人善教。如能把甘草留下来,真是天城堡黎民之福。阎举人想到这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一天上午,阎举人吩咐管家特地去请甘郎中。一盏茶工夫,甘郎中随管家来了,气鼓鼓的,一见面就叹息。阎举人问是何故?他一口气讲了经过。原来,早上有人上他家请郎中,他以为是自己,刚要收拾药箱,来人却不好意思地解说,请的是小郎中。他拍打着双手说:“老夫子,你说,这是什么世道?儿子抢老子的饭碗,还有没有规矩?气死我了!”阎举人嗬嗬一笑,劝慰他:“长江后浪推前浪嘛,你也无须上火,年轻人有本事,你就让他去施展。难道你让他把一身本事装肚子里烂掉?”

甘郎中听阎举人这么一说,细想一下,还真是这理,气也消下大半。蓦然想到阎举人请自己来的,忙问何事?阎举人笑说:“请你来,也是為甘草的事。年轻人一身好本事,如能留下来,天城百姓之福。你说呢?”甘郎中说:“天城就是他的家,他还能到哪去?”阎举人说:“未必。天城这个弹丸之地,哪能盛得下一条龙的飞腾?就连县城都未必是养龙的天池!”甘郎中心里一惊,向来不善誉美别人的阎举人今天怎么了?居然把他的儿子比作是飞龙,真是奇闻!他问:“先生有何办法?”阎举人拈须沉吟了一下,说:“联姻,我们两家联姻!”甘郎中失态地“啊”了一声。在天城堡,阎举人是名门望族,儿子又在外地当知县,多少达官贵人都高攀不上呢。阎举人说:“我是说,我孙女娇娇配你家甘草如何?”甘郎中赶忙起身作揖说:“先生高抬了!果真如此,是我甘家的荣幸!”

当甘郎中喜滋滋给甘草报喜时,甘草却极力反对。他冷淡地说:“我迟早要回小仙川去,我劝你们别瞎张罗了。”母亲也劝他早日成家立业,好姻缘错过就找不回来了。最后被逼无奈,他才拿出草儿送的香囊,说:“我在小仙川已心有所仪。”甘郎中生气地说:“父母之命,你敢不从?如若不答应,从此断绝父子关系,各走各路!”

父子二人越闹越僵,甘草当即收行囊,要回小仙川去。

有人急匆匆跑来,边跑边喊:“甘先生,不好了,不好了,吐血了!”

甘草一看,正是上午诊治过的腹疼患者家人。救灾人如救火,他当即放下一切,跑到药房抓了一升甘草,随来人急去。

看到患者,气色正常,只是地上有吐出的一摊乌血,当中还有一条尺长的虫子蠕动。他俯身一看,已知病已好了七分。便说:“没事,好现象。肠虫吐出,病已解,用不了两天,病即痊愈。”家人看他手里的药,问:“药熬不熬了?”他笑说:“本来是拿来止血的,不用止了,少熬点甘草、干姜汤补补胃阳吧。”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想起师父给他的词中的一句:“大道至简,一味甘草汤。”难道真是宿命?虽是一场虚惊,他竟然首先想到的就是甘草汤!这个边陲小镇药材不全,配方很不容易,师父仿佛早已算计着了他回来面临的困境,特意说到“一味甘草汤”。其中蕴含的玄机,真是高妙啊!

过了几天,找他就诊的人挤破了门,有本堡的、也有外乡的,在门前围了一地。甘郎中在药房等候半天,没一个人去就诊,全都挤在他家中堂前等候甘草诊治,他倒成了专门抓药的。

第一个患者是中年男人,一进门就气喘吁吁,不停咳嗽,还有四肢痉挛疼痛症状。甘草一切脉,便知是脾胃虚弱,气血两虚。当即开了四物汤合四君子汤;可是,药房里却没有川芎、人参,无法配方。实在无奈,他便化繁为简,开了大剂量的白芍甘草汤;甘草用到了六两。患者将信将疑地问:“先生,我在县城抓药,一大包一大包的都没治好,就这两味药?”甘草平和地说,你先试试去。

第二个患者进门就捂着牙,吸溜冷气。“牙疼?”甘草问。那人点点头,指指红肿的左半边脸。甘草切了脉,看看牙疼症状,说:“不用药了,扎两针试试。”说着,在他右手合谷穴、曲池穴和左脸的夹车穴、上关、下关穴扎上银针。片刻,患者立马疼止,喜笑颜开。

第三个患者是本堡的老光棍王老三,捂着肚子进来了,头上虚汗淋漓。甘草看了看舌苔,中间苔黄腐腻;切脉,右关脉细数。显然是肠胃郁热成痈,经方由胃苓散主之。他想了想,没有开方,想给他省点费用。便让他回家去挖点蒲公英和甘草煎汁,用蜂蜜水冲服。王老三说:“现在疼死人。”甘草立马在他手上的合谷和脚上的行间穴上各扎一针。片刻工夫,王老三疼痛舒缓,气息平稳。

第四个患者是一老妇人,病得奇怪,平常爱悲伤,无缘无故的,时不时就想哭。甘草想了想,跟她说,这就是人常说的“没脾气”嘛,补补脾气就好了。回去挖点甘草,用十个大枣和一碗小麦煎水喝就行了。

第五个患者的症状是心烦、失眠,睡不着觉。甘草诊断后,开了一方,只有平常不过的甘草和石菖蒲。

接下来一个患者是疟疾。他想起师父讲过的道家先师葛洪用青蒿治疟疾的典故,但当地采不到地道的青蒿,便用甘草二份、甘遂一份开出一方。

甘郎中在药房等了半天,只见一个个患者都痛疼而来、欢喜离去,却不见一人来抓药。正奇怪着,忽然看到这个方子,大吃一惊:“甘草反甘遂、大戟、海藻、芫花。”这不是“十八反”之一吗?要死人的!他赶紧去中堂,一看处方,都是甘草汤变方,还有针灸的,这不白忙了半天吗?他把治疟疾的方子拍到甘草面前,说:“你不挣钱也就算了,这是什么,想害死人啊?”甘草看了一眼,嘻笑说:“我知道你会来问。没病吃这药是毒,有这病吃这药毒走病灶。放心配上,有事找我。”甘郎中气得牙疼,但最后还是将信将疑地按方抓了药。

忙了一早上,诊治了几十个患者,甘郎中抓出的药最多的只有甘草。他气呼呼地骂道:“你真是个甘草!除了用甘草,不会用点别的?”甘草不恼,平静地说:“我是故意用甘草的,‘大道至简,一味甘草汤。师父的话真是高妙,原来用好甘草汤能治这么多病。”甘郎中一听是师父所传,不好再说什么。

甘草施治的奇妙,很快在天城堡传为佳话。阎举人听闻,大喜,马上草拟一联:

甘草奇用甘草汤心性相通

天城自成天城堡地杰人灵

老先生精心书写好,亲自送上门去。甘草一见,受宠若惊,赶忙作揖让阎举人收回。阎举人说,老朽阅人无数,虽不能钦点状元,看人断然不会看错!

在天城堡,得到阎举人的美誉,就如同皇上颁了圣旨。这一联很快传遍天城堡上下九寨,甘草被传成了“赛神医”。前来寻诊的更是络绎不绝,家门前每天车水马龙,有外地的患者,当天排不上号,就住在车马店等候就诊。甘草再回小仙川的行期一拖再拖,难以成行。

叛乱从陕西发展到甘肃、青海,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传来骇人的消息;一股又一股来历不明的匪贼四处扰掠,杀人屠城的消息时时传播。西北各地烽火连天,交通断绝,路途凶险,甘草更是不得成行。各地各寨的守护成为当务之急,天城堡也不例外。堡中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编伍,十人一组,每晚轮流巡哨。甘草自然在编,跟同堡男子一起守卫家园。

初春的一天晚上,甘草外出行医回家,正骑着毛驴摸黑走在小路上,忽然看到大路上有一群黑影子,纷纷沓沓向天城堡方向摸去;刀剑的锋芒,在夜色中忽闪忽闪。最近经常听到一些村庄在睡梦中就被匪贼偷袭,莫非这些人是偷袭天城堡的匪贼?他顿感大事不妙,赶紧鞭打毛驴,从小路疾行到天城堡,一边拍打城门,一边锐声呼叫:“匪贼来了!匪贼来了!”巡哨人员听到喊声,马上敲锣打鼓,发出警示信号。人们纷纷点燃火把,拥上城墙头呐喊。匪贼行至城下,大概看到了天城堡早有防守,而且城池高大,遂临时改变去向,转向别处去了。人们望着渐渐远去的匪贼,欢呼雀跃的同时,纷纷赞叹甘草的警觉性和及时报信。

虽然匪贼退了,但人们仍然不敢大意,生怕匪贼去而复返,再次偷袭。保长指挥村人加派岗哨,坚守在城墙上,枕戈待旦。

第二天一早,忽见东方尘埃滚滚,隐约看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村民闻讯,以为是匪贼再次来犯,四处呼号。保长紧急敲锣打鼓,召集村人上城墙防守。甘草看着惊慌失措的人们,暗暗感叹,天下板荡,民不聊生,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等到兵马渐近,看清了穿着,才知是县城来的清兵。带队的自称是驻戍县城的西北行营铁将军部,奉命特来剿匪。村民谈论起这个铁将军,有的说他好大喜功、攬功诿过;匪没剿一个,白养了一群闲蛋;还有的说他在县城里欺男霸女,滥杀无辜,还私设关卡,向商客抽取过路费。种种恶名,传遍远近。甘草听闻,心里便对这个狗官有了想法。

带队的军官大声喝叱开城门,村人不开,那人手一挥,几个兵卒持刀上前就要劈门。保长看情形不好,赶忙让村人打开城门,清兵随即一拥而入,占据了村人平时集会的城隍庙。军官以不容商量的口气吩咐保长杀猪宰羊、大摆酒席。保长无奈,俱实告知村人,商量对策。人们咬牙切齿地痛骂说,刚送走小鬼,又迎来瘟神,这日子没法过了。尽管他们极不情愿,但又对官兵不敢得罪。寻遍全村,只有张善人家养着一头刚下过仔的母猪;保长和村人好话说了一大堆,张善人一家围着猪栏要拼命,说啥都舍不得将此猪献出。清兵等了一个多时辰,不见保长有点动静,就开始三五成群的自己去搜刮,见鸡捉鸡、见羊拉羊、见牛牵牛,闹得满村子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甘草想冲出去跟官兵讲理,甘郎中赶忙死死拉住他,连喝带劝说,你以为你是谁?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那些兵痞谁跟你讲道理?这个世道,刀把子就是硬道理,你长几个脑袋?甘草气急败坏,大骂这一群官兵是狼虫豺豹,虎狼之师。

接下来的日子,天城堡时不时面临这样的动乱局势,一面是匪患不绝,一面是官兵搜刮,老百姓苦不堪言。甘草返还小仙川的愿望很快落空了。虽然他时而会想到师父、想到草儿,但千里之遥,兵荒马乱,音讯难通,相见已是无期可许。

甘郎中的医铺已不能容纳前来就诊的患者,他们傍车马店新盖了三间瓦房,开成了医馆。阎举人题写的“甘之堂”匾额,松木镂刻,阴文墨绿,字体猷劲醒目。甘草又托商人从外地购进了大量药材,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药房。还开垦了几亩沙地,种植了甘草、红花、艾草、地黄等常用药。阎娇娇的病经过调理已经痊愈,她对甘草既感谢又钦佩,怀揣一腔心事,硬缠着来医馆帮忙。甘草念她是大家闺秀,婉言谢绝。但她还是每天跑来帮忙,谁也拦不住。乡亲都觉得甘草和娇娇是一对美好姻缘,但“联姻”的事甘草一直不应允。

甘草秉持师训,以天下苍生为念。不论达官贵人,还是穷苦百姓,都一视同仁,精心诊治。对于穷苦百姓,能不用药的,尽可针灸;用药也是廉价的普通药材,甚至自家就能就地取材的花草树木。虽然不挣钱,但为甘草赢得了好名声。一传十,十传百,甘草成了远近闻名的神医。就连驻戍县城的西北行营铁将军也送来帖子,请他前往诊病。甘草见识了这位狗官属下的劣行,心中愤然,自然不愿前往。

有一天,一驾马车停在了“甘之堂”门前,两个黑衣人从车上抬下一个人。此人络腮胡,卷毛发,眼窝深陷,浑身血污。甘草望了一眼,就知是刀伤;又看其相貌,心里便多了几份狐疑。问话时,两个黑衣人吞吞吐吐;但眼神里又藏着杀气,绝非善茬。他仔细作了一番检查,发现络腮胡身上多处受伤;最要命的一刀砍在脊背上,皮开肉绽,流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他摇摇头说,没救了。两人顿时露出凶相,各自从腰里拔出一把短刀,架在甘草的脖子上,一人说:“今天,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不然,不但你性命不保,还得赔上一村人的命。”甘草冷笑一声,凛然说:“从你们一进门,我早已经猜出七分。威胁和恐吓是没有用的,我如果不出声,量你们连我医馆的门都出不去。”那两人一听,愣了一下,相互望望,立刻扔下刀子,跪倒在地,请求救救他们当家的。甘草还是不为所动,坚持让他们拉回去准备后事。那两人还是苦苦哀求,连连叩头。躺在担架上的络腮胡忽然有了声息,细声说:“小五、小六,不为难先生了;回,生死由命。”那两人听话地立起身,抹把眼泪,担起担架就往外走。

“等等。”甘草喊了一声。

他又过去端详了半天,托腮凝思,犹豫不决。治吧,这人绝非好人,治好等于养虎为患;不治吧,这也是一条人命,性命没有善恶之分,从刚才迹象看尚可救治。他又想起“戒恶念”的师训:天下本无善恶之分,自有人言善始,善便已失矣。然后默诵一遍《清静经》,顿时放下执念,心中已然澄明。不管怎么样,救人要紧,以后为善为恶,且看造化。

絡腮胡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透出一丝强烈的求生之念,而后又昏厥过去。

甘草让两个黑衣人把患者抬进诊室,赶忙叫娇娇拿来止血止痛的生肌玉红膏。这个膏药是他亲自熬制而成,专门用来疗刀伤枪伤。伤口涂了药,流血马上止住。但患者失血过多,急需要回阳救逆,他赶忙开了方,让娇娇去煎药。那两个黑衣人不放心,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甘草说:“你们大可放心,既然收治,自然要保全他性命。”那两人尴尬地笑笑,安静地守在患者身旁。

娇娇似乎看出了端倪,拉着甘草悄悄问:“这些人什么来头,怎么怪怪的?”

甘草嘘了一声,说:“且不管来头,救人为上,千万莫声张。”

娇娇不安地问:“甘草哥哥,这事,会不会招灾引祸?”

甘草神情凝重地叹息一声,说:“但愿善有善报吧。”

娇娇从来没见甘草为收治一个患者如此为纠结过,她隐隐感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外敷了药膏,内服了汤药,次日,患者就从鬼门关上重回人间。络腮胡一睁开眼睛,看到甘草,眼里满是感激。甘草除了问诊一些常规的检查项目,再没多问什么。络腮胡几次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最终没说。

黄昏时,得得马蹄声打破了天城堡的宁静。十多骑官兵,连同一辆马车,直奔甘草的医馆,众人十分恐惧,纷纷躲了起来。

那两个黑衣人同伤者顿时紧张起来,其中一个杀气腾腾地扑过去揪住甘草,问:“你出卖了我们?”

甘草轻蔑地说:“就你们,也不称量称量,值得我出卖吗?”

络腮胡示意黑衣人松开甘草,给他道歉。

这时,官兵已经涌进门来,一切都来不及说了。一个军官模样的进门直呼:“哪位是甘草?”甘草挺身而出,说:“在下便是。”军官一个手势,那些当差的不由分说,上前就牵住他,强行把他塞进马车,绝尘而去。

甘草被带到了一个面孔青黑、大腹便便的男人面前。那人哈哈大笑,命手下设座款茶。他十分勉强地从座椅上起身,说:“我就是铁将军。请先生请不到,只能得罪了。”甘草镇定自若地说:“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吗?”铁将军双手一揖,说:“先生请多包涵,当差的一班粗人,失礼失礼!”甘草一腔怒气,但表面平静如水,不卑不亢地问:“找我何干?”铁将军说:“请先生为铁某施治。”

甘草怕家人担心,想尽早离开这里,便答应了他。切脉、看苔、望相,然后说:“将军肝部有病,胸肋疼痛。”铁将军惊讶地直竖大拇指,说:“先生高明!铁某看过几十个医生,都说是这病,但吃过的药能拉一马车了,病却不见好,反而更严重。县城的大夫说是根本无法医治了,所以请先生施以妙手。”甘草掀起他的衣衫看了看,肝腹鼓胀,摁之有水响动;再看两条腿,肿胀如同水泡的柳木。他在心里暗叹,报应啊,人作孽,不可活,已是肝腹水晚期,华佗再世也不一定有办法!

治疗肝腹水,他心里明白,用药便是经方“十枣汤”:大戟、芫花、甘遂和大枣。突然间,想到“藻戟芫遂俱战草”的用药诀,如果加一味甘草,岂不等于手刃恶人,为一方百姓除了一害?此念一生,他心中陡然一凛,这可是师父教训的“戒恶念”啊。但想想他已是恶贯满盈的大恶人,为民除害,想必师父也不会怪罪。主意已定,徐徐启齿:“将军这病,实属无奈中求存活,在下只用一服药,能好则好,不能好则……”铁将军说:“先生直说无妨。”甘草说:“可能会一剂要命。将军敢否一试?”

铁将军沉吟良久,胸肋又突然疼痛难忍,直疼得浑身发抖,虚汗淋漓。他直起身,气息悠悠地说:“先生也看到了,与其这样疼死,不如来个痛快的,开药吧。”甘草说:“这药,我要亲自抓、亲自煎,别人掌握不住火候。不过,将军要立下生死状,如果意外,绝不为难我和我的家人。”铁将军点点头,示意属下呈上笔墨,让他起草。甘草提笔,快速写就,呈给铁将军。他满把握笔,草草签上自己的名字。

在官差的陪同下,甘草找到县城医馆,抓好大戟、芫花、甘遂和大枣,回到行营,立马煎药。煎了小半个时辰,即将起药时,他从腰里解下草儿送他的香囊拆开,把里面的甘草粉全部倒进药中,然后搅匀起药,让属下送去。

甘草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动静,恐怕凶多吉少。他惴惴不安,立马偷偷溜出行营,连夜出城,直奔天城堡而去。

一夜飞奔。太阳刚升起的时候,终于望见天城堡的城楼了。当他拖着磨出水泡的双脚走进城门时,再也走不动了。有过往路人看到,连忙招呼村人将他抬到了医馆。家人不明究里,都是一夜无眠,母亲哭得两眼红肿,一见到他就拉着他的手哭了起来。娇娇也是眼睛发红,扑过去抱住他,嘤嘤直哭。他安慰他们说:“没事了,没事了。”

乡亲听说甘草连夜回来了,奔走相告,纷纷前来探望。人们问其缘由,他避而不谈。阎举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甘草平常广种善缘,自然会得福报。”

甘草来不及跟大家叙怀,赶紧去看收治的那个络腮胡伤者。

那人已坐起身,警惕地谛听着外边的动静。见甘草过来,他双手抱拳向他一揖。甘草淡淡地说:“打住,我可受不起。”

络腮胡也不见怪,使一个眼色,支开身边的两个黑衣人,单膝着地跪下对甘草说:“先生仗义,我也不敢相瞒,在下就是人称麻三爷的大当家。再造之恩,难以报答,请受我一拜!”

麻三爷是当地恶贯满盈的匪首之一,平常人闻之色变,甘草却波澜不惊,扶起他,说:“是谁不重要,能活下来就是命。”

自称麻三爷的人愣怔一下,对不卑不亢的甘草愈加敬重,真诚地说:“如果早认识先生,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路上。多说无益,这条命是先生救下的,你可以随时拿去。”

甘草平心静气地说:“命永远是你的,别人无权支配。这一次能够死里逃生已是万幸,但好运气不会永远伴随。今后,还是好自为之吧。”

麻三爷郑重地点点头,深眼窝泛起一丝清亮。

甘草看他已无大碍,想尽快打发他离开。给他换了药,又开了几包调理的药,准备送他出去。正在这时,几匹快马已到了医馆外,有人高呼:“甘先生,铁将军到!”

众人听说是杀人不眨眼的铁将军来了,十分惊骇,赶忙避在一边。

甘草大惊失色,心里暗想,难道他们识破计谋,追了过来?

麻三爺见甘草面露惊慌之色,感觉大事不妙。悄声说:“如果是我的事,请先生不要为难,我自己走出就是了,只是请先生善待我那两个兄弟。”

铁将军和几个随从已走进堂内,威严地分列两旁。麻三爷一个箭步跨出挡在前面,甘草想拦已来不及。

“请将军别为难甘先生,一切都因我而起,就让我代罪吧。”麻三爷伸出双手,作拘役状。

铁将军一愣,仔细一看络腮胡,这不是官府画像上通缉的匪首麻三爷吗?怎么会在这里?他断喝一声:“拿下。”

另一边,甘草看见精神百倍的铁将军,也是一脸愕然,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又一个娇弱的身影挺身而出,挡在铁将军面前:“贵为将军,要讲理。你们要抓我甘草哥哥,我不答应!我爹是县令,我会告发你们!”

“好一个有胆有识的俊姑娘!”铁将军哈哈一笑,轻轻拨开她的臂膀,说,“我不是来抓甘先生的,是来道谢的。拿上来!”

两个随从抬进一个沉重的箱子,打开,一箱子金银、珠宝和玉器。

铁将军向甘草深深一揖,说:“感谢先生再造之恩!”

甘草摇摇头,正色说:“你错了,我本来是要杀你的!”此言一出,满场惊愕。铁将军也惊得一脸愕然。

娇娇赶紧拉住甘草的胳膊,以为他说胡话,掐了他一把。甘草长叹一声:“大戟、芫花、甘遂,三样都反甘草。谁料想歪打正着,竟然成了救命之药,天不绝人啊!”

铁将军又深长一揖,说:“先生直人,铁某敬佩!铁某只想知道先生何故起生杀念?”

这时,铁将军的随从也有些糊涂了。如在往昔,仅凭杀念一生,这个年轻民医便已人头然落地。

甘草凛然说:“欺男霸女有否?”

铁将军点点头。

“滥杀无辜有否?”

他又点点头。

“私设关卡勒索商客有否?”

他再点点头。

“护一方平安不利有否?”

他仍点点头。

“仅凭这几条,多少人都想取你性命。”甘草说。

铁将军向甘草作了一揖,又转向在场的大众作了三揖,说:“古语云,朝闻道,夕死足矣。各位乡亲作个见证,铁某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从今往后定当改过自新,为民请命!”

甘草笑了,众乡亲笑了。

甘草望了望被抓捕的麻三爷,转向铁将军作了一辑,指指一箱重礼,说:“将军盛情,还请收回。在下有一不请之请,不知将军可否答应?”

“你说的是他吧?”铁将军指指麻三爷。

“是。在我这里,他只是我的病人。如今迷途知返,甘愿投首,请将军善待。”甘草说。

铁将军大手一挥,说:“答应你了。”

麻三爷冲甘草重重点了点头,豪气冲天地一笑,说:“甘先生义气,麻某虽死无憾。麻某属下,从此对天城堡永不相犯。”

铁将军指挥清兵押着麻三爷雄纠纠气昂昂地返回县城。

此后,铁将军一改跋扈习气,从严治军,守护民安,率部镇肃匪患;在一场激战中杀身成仁,谥为忠烈。这是后话。

后来撰写县志的人,将这件事写进地方志,并阐发宏议,引申出一个“药谏”的典故:民医甘草冒死除恶,孰知弄巧成拙,毒药反救铁某。甘草凛然伸大义,铁某幡然悔前过,此药谏也。

责任编辑 阎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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