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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灯

2019-08-07傅菲

长江文艺 2019年7期

傅菲

打开篱笆门的人,我不认识。我坐在青石板上,看着她,阳光晃得眼發花。她微笑地看着我,额上的皱褶卷起来,树皮一样。“你不认识我吗?叫我小嫲(郑坊一带方言:嫲即奶奶)。”她穿斜襟的蓝布衣,头发挽一个圆形发髻,罩在髻网里。她面目白净,一双小脚藏在宽裤脚里,露出白鞋底。我赤脚跑到樟树底下,站在矮石墙上,手拢在唇边,对着南边的田畴喊:妈,来客人了。

路从溪边抬出来,抬出一个挎圆篮的身影。秧田呈扇形,一梯一梯,往盆地中间矮下去,像一个风暴后的海面漩涡。毛艮花粉黄粉黄,开遍了每一条田埂。北边的山峦,慢慢往南低缓而下,渐没于田野。秧苗还在分蘖,油绿。风自饶北河而来,吹出绿浪。穿卡其布的身影,正一点一点地放大,清晰,如从显影液中浮出来:中长的头发,瘦长且略显焦黄的脸,疲乏的步态……

这个自称小嫲的人,来我家很多次,一年至少一次,一次住两天。但我几乎不记得别的,只记得在我七岁那年,她一身米浆水洗出来的衣服,圆阔慈祥的面容,站在院子里,怯生生,一对银手镯银亮银亮。我妈叫她妳妳(郑坊一带方言:妳妳即婶婶)。我妈八十多岁了,还跟我叨念这个妳妳,说:你小嫲一辈子都没忘记过这个傅家,她嫁了四嫁,还要来枫林,住上两天。我妈又说:脚上千只草鞋,头只好。

在后厢房,留有一张床。床是木雕花床,床厅雕了《张生和崔莺莺》,雕了并蒂莲,雕了仙鹤。木雕是镂空雕,刀工细腻,刀锋遒劲,形象栩栩如生。床是我二公(郑坊一带方言:公即爷爷)遗留下来的婚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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