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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子夜

2019-04-06黄明山

散文选刊·下半月 2019年4期
关键词:守夜子夜恐惧

黄明山

你认识子夜吗?

这仅仅是一个时间概念。半夜三更,夜里十一点钟到一点钟,不过一个时辰罢了。可子夜是复杂的,它要在这不长的时间里完成一天与一天的交替。我忽然想到万物生灵经过子夜的各种状态以及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状态的变化。那是一些心理上的变化。我惊异地发现,在子夜的寂静里我似乎渐渐成了某种轮回的实践者。我不信佛,但我不能隐讳我的生命经历。它至少是一种现象,或许还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毕竟,我的身体已经覆盖了两万多个子夜,这一今天看来只有用乘法才能计算得出的数字,使我多少有一种沧桑感,从而获得发言权。

我的童年在乡村度过。乡村的夜,宁静而深邃,并用黑暗涂抹着恐惧。我懂事是从遭遇子夜开始的,或者说,哪一夜我开始产生恐惧心理,我便从那一天开始懂事了。那时,我住的是茅屋。夜里,时有月光穿壁。只见月光,而见不到月亮,这样的境况常常会加深我的孤独。我怕,特别是听了大人们讲了鬼的故事后,再见那不见月亮的月光,就感觉是见到了一只只没有身体的手。糟糕的是,这种可怕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这样,我每晚的睡眠就成了一种劳役。人说,子夜是鬼怪粉墨登场的时刻,我必须想尽办法在子夜到达之前进入到睡眠状态,否则,我就会被恐惧所包围,成为子夜寂静中的可怜虫。然而,我很难做到万无一失,比如,有时候被噩梦惊醒,正好遇到子夜,四周静得可听见蛇或者蚯蚓爬动的声音……我真是怕极了,大气都不敢出,想哭也不敢哭。奇怪,我没见过鬼,怕,又从何而来呢?

我的少年依然在乡村度过。突然有一天,茅屋被秋风所破,我竟然住进了瓦屋。每晚,我以阅读的方式来淡化子夜的来临。20世纪70年代,书籍少得可怜,我却偶尔得到了《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等等。于是,我的阅读又成了黑夜中孤独的行动。在煤油灯下,我的目光穿行于字里行间,时而用目光的停顿来延长思想的行走。我的这种阅读状态使我对子夜的恐惧有了本质意义上的消解。其间,书中的英雄人物,还有更多途径的无神论思想的渗透,使我对鬼产生了怀疑,但这仍然不能从根本上消除我的子夜恐惧症。面对子夜,我还是有点怕。怕鬼吗?鬼是不存在的。怕什么呢?一想,可能是怕人,怕人装鬼来吓人。有一年中秋夜,一帮人到我家抄家。那是一次突击行动。结果,要抄的东西没抄着,把我的书抄走了。那一夜,我的阅读戛然而止,我在一种失眠的状态下进入子夜。窗外,月华如水,我只好把目光移向月亮来延续我的阅读,一任圆圆的月亮暴露我的恐惧……又想起一个夏夜,我在西瓜地里守夜。守夜是不能按常规睡眠的,这就是说,我要在一种清醒的状态下穿过子夜。夜深了,我躺在临时拼凑的木板床上,透过蚊帐看到天上的星星善解人意地对我眨眼,我找到了一种交流。有星星做伴,我在孤独中找到了一种依靠,我不该怕什么了。然而,子夜的寂静又使我学会了倾听。西瓜地里静得有些玄奥,我甚至听到了瓜熟蒂落的声音。我希望来那么大一点的响动,比如蟋蟀,比如暴雨……这时,有轻风走过,西瓜叶子嘁嘁喳喳,发出一阵阵耳语。起风了,果真要下雨了吗?不对,是脚步声,有人! 我大喝一声:“谁偷瓜?”我想,我那一声吆喝一定把那人吓得不行。我并不打算去抓人。隐约中,黑影渐渐消失,我庆幸在自己夸张的叫喊声中成了子夜中的强者。

转眼人到中年,我的孩子也到了怕鬼的年龄。如今,我住在楼房里,住在城市的中心。常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见不到月亮,而越来越多的计时器告诉我子夜的纷来沓至。子夜失去了原有的宁静,变得嘈杂起来,喧闹起来。人声、麻将声、喇叭声,充耳可闻,谁都会一天天变得烦躁不安。子夜,是睡眠的好时刻;子夜,是梦靠岸的地方,可我总是失眠。 我怕,我的怕原來源自于我的同类——各种各样的声音,把子夜弄得支离破碎,何处可求得一份安宁啊!

我渴求子夜的安静,不得不加入一些虚假的成分。童年时,我回避子夜,因为我害怕安静;少年时,我试图接近子夜,因为我怕安静,又想安静;如今年过不惑的我,对子夜作出“黑暗中的挽留”,因为我需要安静。从怕,到怕与不怕两可之间,到不怕,再到什么呢?最好不去想它。

如果子夜是一道方程,我宁愿我的经验等于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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