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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 鸟

2018-12-10张景东

雪莲 2018年11期
关键词:夜色绳子灯光

张景东

夜,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黑漆。嚎啕的大风几乎别住了表针。

我几次抬头,正在爬坡的时针还在气喘吁吁地扳着“11”的肩膀,它在积蓄能量。而我睡意全无,像被夜的针管抽空了大脑皮层下的任何思想。

天空把电线当作皮鞭,甩出呜呜疯狂的抽打声。

遥控器的手,在两个频道之间不时地切换一下,似乎就看得见水落石出了……

百无聊赖的时候,大风竟然戛然而止。身处下坡路的时针,指在1点钟的方向时开始了重力加速度。

一切发声体或已入梦,寂静低矮的夜色里,我几乎听到了小鸟在房檐下的呼吸。窗外连一盏路灯盛开的花朵都没有,我的睡意像夜色里被挤干的一块海绵。

一阵砰砰的响声强行扯过我的目光,一只已经被撞得晕头转向的飞鸟,不停地,一遍又一遍,用凄厉的鸣叫,用幼小的身体,猛烈撞击宿舍的玻璃窗。

我一阵窃喜,毫不犹豫地打开窗子,急切地放它进来——即使趁機钻进几只投机取巧的蚊子也在所不惜。

室友轰响的鼾声已经美美地挪了安乐窝,再不关电视,那里人物的生物钟就得随我一起紊乱,今晚,我的身躯正被一种被迫的孤独点燃。

我可以想象:一只在水天难分的海里,被巨浪颠簸得无法驾驭的小船,在万般无奈中见到了一座岛屿:一个在茫茫无际的沙漠里,被绝望击碎得信念俱焚的向导,在死亡边缘望见了地平线……

夜色无法埋藏灯光,但是它会淹没这只鸟。淹没它的最后一线生机。

一定是那刺破黑暗的色调,让它看到了极光般的希望。灯光就是夜色盛开的花朵。引渡许多前来取暖的生灵,——虽然我们同为动物,但是约百万年才进化成的“高级”二字,今夜它仍无法逾越。

冒险也是值得的,哪怕是飞蛾扑火,或者凤凰涅槃,毕竟都是在温暖中死去。

它的身体轻盈地掠进屋内,再轻轻地落在一条软软的晾衣绳上,先像个荡秋千的高手悠荡了一会。待它右爪子彻底踏实了之后,弯曲、蜷紧的爪尖儿努力勾成了一个扣儿,稳稳地攥紧,把后腿构成重心,以防脱落;而它略微弯曲的左腿上,仅以前侧的爪尖儿,极轻极轻地按着绳体,始终保持向上迅速起飞的姿势……

我感觉它可能是个右撇子,虽然不知什么星座,但一定与我同样有着悲悯的情怀。

在它转数飞快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恐,忐忑和怯弱,它一系列流畅、连贯的肢体语言,已将求生的本能表达得淋漓尽致了。

我不是猎人,但我此时更像个觊觎者。

似有半秒钟光景,我就看出它就是东北最常见的麻雀,一只还不曾独立生活过的雏鸟,一只还需在母爱庇护下的小东西。黑暗使它偏离了家的方向。

相同的是:我们都属于动物的广大概念范畴。我们都没长着一双如虎豹豺狼甚至猫狗一样能穿透黑暗布局的夜眼,黑夜里究竟隐藏何种危险都不得而知。我们都是右撇子,被灯光的旖旎拥抱。

不同的是:它永远穿着一件不分季节更替的灰色外衣,这只能是它的一道单项选题,而我具有随意更换颜色、质地、单棉等多项选择,来遮掩内心和人性,我们间最不对称的是力量,起码我的外表还算强悍,它比我弱小,它被自然条件所控制,我被社会条件所左右。

在生存面前,人和鸟更多的是靠本事和技能,在服从面前,动物之间讲的是强大和弱小,事物之间应该是真理和对错,而人类除了讲究各种各样的级别,穷富,大小,好坏和男女外,还有无法列出公式的规则,乃至潜规则……客观作用主观,主观又利用客观。

无论怎样,我没有理由让它在这透明的玻璃上撞碎一头希望。更没理由坐视它的声嘶力竭和心瘁!

虽然属于异类,但我们共同拥有一个孤独的属性,这足够了。

可我真的错了,由于语言、思维沟通的障碍,它无法读懂我这种善意的目光。我一厢情愿迸发出的思想火花,被它叽里咕噜旋转的目光甩出了一地,甩到了它心灵的边际之外。

信任就像挡在我们之间的一堵冷墙!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与人间隔的是一面心墙。是用偏好、修养、层次、信仰、行为习惯修筑的,还受知识结构、水平高低、品质优劣、官位大小、地位尊卑的左右,更有自尊与轻视之间,适可而止与肆无忌惮之间,不屑一顾与宽爱平易之间,仁义厚重与狡诈奸猾之间的矛盾交织。

可是麻雀和我流着同样红色的热血,在这独孤的夜晚我宁愿与之交汇一处。不像动物世界里的狼和狮子,存在着严格的上下等级的墙体,缺少难以逾越的宽容大度、平易怀柔之情,在最基本的食欲和性欲面前,头领把控得十分牢固,赤裸的绝不容得挑战。

我在一个阴阳差错里,与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整整拥抱了两年。

生活的章节里,无为,成了电脑上细长的空格键,敲出两年沧桑而荒芜的时光。

吃住在这,我却很少与外界交流。心情浮躁,却基本不去看书,也很少写东西,用无为、慵懒、浪费,三个可怕的词汇,肆意挥霍着可贵的独享的时光。

我的心像悬浮在空中的细尘,没着没落地在风中飘荡,当工作忙碌的白天一闪即逝,黑暗来临时,忧伤像块带尖的石头,划破流水一样夜色的肌肤。

除了偶尔在麻将、扑克中怡情,就是电视与我共舞,即使节目颓烂无聊,也要这个忠实的家伙做我不折不扣的朋友。

今夜,异类朋友成了不速之客。

但是我们只喜欢善良,正义,真理。不喜欢一脸灿烂如花,极尽谄媚阿谀的奴才相,用花言巧语,精神或者肉体炮弹,攻破这堵城墙。

常有人以胯下之辱、卧薪尝胆来隐喻所谓的能屈能伸,而我却觉得根本不可同日而语,韩信、勾践之辈是深有远大的爱国抱负,而为了一己私利,一点小恩小惠,放弃人格和尊严去卑躬屈膝,指鹿为马,助纣为虐,难道不是拿耻辱当光荣、可悲换自慰的小人么?

同如鸟类的八哥,就比灰鸟会见风使舵、八面玲珑多了,它用动人的语言专长,用滑稽、可爱的演技穿越人的心墙。从而换来了美食,赞誉和欣赏。

又如电视,只要你一打开,形形色色的人物就开始粉墨登场了。潇洒的帅哥,放电的美女,知性的,唯美的,刚毅的,柔韧的,用各种超越现实的演技,扎心的台词,双关的潜台词……抓住人的眼睛和神经。

可我现在不让那里的人物陪我入梦,我只请这只灰鸟入梦。

能提炼出金子的月光依旧没有出现。灯光没有穿越异类这堵墙,而夜色像一张纵横经纬的大网,把我俩牢牢网在冷凝的灯光里。

我轻手轻脚地在卷柜上面放了一把大米,又放了一瓶盖儿水,然后静静等它啄食和啜饮。帮它度过疲惫和惊恐。

我的善意没有打消掉它的孤独和恐惧,两个无法合二为一的孤独,像是求出了平方,得出了更大的得数。我们不是同类,无法聚集到一起取暖,我们都愿意把自己交给真诚和信任打理,一旦遇见表里不一、心藏暗箭的人就会吃了大亏……

所以它应该慢慢地静心吃点喝点,听我讲一下心藏龌龊、笑里藏刀的人,在比白面还白的,经常被梅花借喻高洁的雪面上,裸露着香喷喷的麻籽——它就像个潜望镜,下面隐藏着比潜水艇还可怕的铁夹子;还有用一根软绳控制的一个小棍支撑的筐箩下,充满诱惑的秕谷掩盖的凶险;还有只能过滤空气却无法过滤阴暗,敞开无数张会讲甜言蜜语之口的粘网……

险恶,变态,野蛮,都是为长着翅膀的灰鸟布置好的陷阱。

也许乌鸦会用惨叫明示风险,但它的语言太苦太黑太牙碜,经常被当作熬剩的中药渣。

它突然跃身飞起,疯狂地横冲直撞,东一头,西一头,怦怦的撞击声,让我听了揪心,让我恐惧,我甚至感受到了自己头部正在承载坚硬的墙体和玻璃窗反冲击力的巨大能量,我不及细想,立即搬了凳子,想方设法抓住了它,不让它在这希望中撞碎了生命。

我轻轻把它握在手里,把手与他身体留出适度的空隙,让它既不受到挤压也不至于挣脱,我的手心清晰敏感的觉察到,在每次怦怦剧烈的跳动中,来自它心脏的急促收缩和扩张,好像瞬间就要炸破它的五脏六腑。

它依然无法冷静和安稳下来。悬殊的强弱对比,让弱小的一方战战兢兢,无法安宁。

我马上改用一个新的方法,——把它放进走廊,然后关掉所有的灯光……

刚一关灯,轰炸机似的蚊子,开始盘旋了,那些提着大针管想来抽血家伙,从长喙里念诵出的经文,充满着无比的血腥味,它们私自闯入我的人性空间,窥视着我的鲜血。

黑夜不是入眠的强心剂,灰鸟仍然无法安定下来,还是拼命地飞,撞。声嘶力竭。

我打开灯再次抓到了它。我找,努力寻找,抬眼看到了它刚才落过的那根晾衣绳,它的多余部分悠荡在暖暖的灯光里,我用剪刀截下一段,把它绑在床腿,在我视线范围内。 20公分长的绳子太短,这点自由根本无法消除它的恐惧。这时我发现手上的绳子头,直径粗细有2毫米,破解出弯弯巴巴的三股细绳再连接到一起。足够了!

重新把它绑在床腿,它既撞不到墙,也不能飞走,也减少了害怕的压力,它还是个孩子,放进漆黑的夜色,不知道会跌跌撞撞到哪!也许还有伪装成绳子一样正在阴险潜伏的蛇,随时准备一口把它吞掉。

离这不远应该有它的蜗居,如果它的父母没被哪个讨厌的捕鸟人祸害,也没被绳子一样的蛇吞噬,明天一定会来寻它。

这时我忽然感觉自己不是在破解一根绳子,而是分解人生的一个方程式,绳子为什么是三股?三的背后,一定有很多的讲法和典故的存在:三脚架,举一反三;三人行必有我师;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三点可以稳稳地固定住一个物体附着到另一个物体之上……

绳子软软的,却能提起千百斤,绳子的品格是柔韧的,柔能克刚,在生活中发明的服务于人的工具,有时候却也束缚人,有时候还被选作是人杀人工具,软软的像蛇一样把你缠住,如果不及时破解、挣脱或者割断,就会窒息而死,很多形形色色的绳子也禁锢住了激情、意识、思维甚至创造力,它不像刀那么明晃晃的耀眼,那么锋芒毕露,下手就能迎刃而解,理出头绪。

灰色的麻雀,虽然在鸟类里名不见经传,颜色气质也没有鲜明的动人之处,但深深刻进它骨子里的飞翔,就像它们生命的密码一样,一旦掌握,即可振翅翱翔。

沉默,等待,淡定,但我们却拒绝自卑,拒绝倒出骨子里流动的刚毅和顽强。

我们只是这里的过客,只是不知哪天告别这里的一切,远走高飞,但绝不想在洗尽岁月的铅华后,裸露出今天用偶尔的放纵留人以痛。

窗外,圆月明媚可人,四周围绕的晕圈,恰如蛙韵中舞蹈的草裙,不知哪只蟋蟀再次弹响了那根搅人失眠的琴弦。

终于天色大亮,太阳的光线,像无数双温暖的手指,将黑夜这张大网彻底卷起,许多鳥围着宿舍开始叽叽喳喳,屋子里的灰鸟立刻激烈地遥相呼应,但它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和沙哑了,我准备给它的水、米,都没受用。我做不了一颗大树,把它庇护在浓密的树枝中,雀跃在阳光的罅隙里。

它被几只大鸟领走了,它飞不多高,还不具长远的续飞能力,飞飞跑跑,跑跑停停,甚至没有回望,经过一片菜地时,它把身体压得很低,低得能够触到花草的馨香。

我的孤独,自那只灰鸟离开后,仍然又沿袭了半年,才终于飞走,飞到了我认为能够安于现状的地方。

时隔多年,有关那只飞鸟,一直为那段生活作一种无字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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