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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中的民歌

2018-12-10付春生

雪莲 2018年11期
关键词:磁州窑瓷器

付春生

轻轻的,打开一座繁文缛节的皇家大院,布褐青衫,执杖而行,寻一处幽谧的沟壑田间。可卧、可躺、可眠;可诵、可读、可吟,这里有潺潺流水,薄薄凉风,浓浓绿意。自由,洒脱,粗犷,这大概就是走进磁州窑瓷器别有洞天,清爽宜人的感受吧。

磁州窑瓷器是粗茶淡饭,是邻家大爷,是一缕淳朴的民风。我很喜欢这样的比喻:磁州窑文化是一首悦耳的民歌,一幅欢乐的年画,一处宜人的风景,一缕和谐的乡音……

清新磁州窑瓷器大概也很喜欢这个比喻。陶瓷艺术大师魏之瑜最了解磁州窑瓷器心思,他说:“我们搞磁州窑的就像唱民歌一样,用本地的原料搞出我们自己的地方风格来。”

这种风格和当地土质的风骨有关。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见过同一个大师做的淄博瓷盘,和磁州窑瓷器审美取向完全不同。

磁州窑位于河北邯郸峰峰的彭城和磁县的观台镇一带,因没有像景德镇一带的优质瓷土,先民们只有在现有的瓷土上做文章了——多少个日出日落,风霜雪雨,他们一边制瓷,一边在这片土地上放飞想象……许是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时节,另一个窑口的先民们率先从泥瓦匠抹墙,或从女人化妆中得到启发。哈哈,在粗糙的胎土上罩上层化妆土,掩盖住缺陷,不就化腐朽为神奇了吗?

彭城和观台的工匠们心领神会,他们也很快得到了这种灵感,获得了粗粮细做的秘诀。

化妆容易,抹墙也不难,但在胎土上罩化妆土可不是那么回事了。老天让你用一堆土坷垃幻化成光彩动人的艺术品,能轻而易举实现吗?我曾听陶瓷艺术大师闫保山说,上釉要看胎土、化妆土的干湿。干了,就上薄一点,湿了就上厚一点,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所以,胎土、化妆土、釉三者之间是打伙计,彼此之间要互相照应,互相忍让,不能各顾各,干湿薄厚要达到一个默契,否则烧出的瓷器就会撂挑子,剥落皮,留下伤疤。

磁州窑瓷器呈现的是一种整体美,粗犷美,拙朴美,不像景德镇瓷那样细腻、繁缛、精致,“华美中尽显贵气”。我曾在中央电视台《流行无限》节目,听工艺美术大师刘立忠这样描述磁州窑瓷器:女人有的喜欢穿丝绸的衣服,有的喜欢穿粗麻的衣服,同样都是一种美。磁州窑瓷器就是这样的粗麻衣服。正因为粗,磁州窑瓷器上有个小疙瘩,小坑坑,小开片都不算啥毛病,整体的美会掩盖住这样的缺陷,让人不会在意上面的小痘痘。我曾到过许多磁州窑博物馆,里面珍藏的许多精品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缺陷,但没有人会怀疑它潇洒野逸带来的视觉享受。

官窑姓官,受朝廷皇帝喜好自然打上皇家的烙印。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像嘉靖皇帝喜欢道教,瓷器自然带上了道教特点。同治皇帝迷信十足,瓷器上自然带上了迷信的装饰。成化皇帝天性懦弱,对万贵妃似蒲如柳,所以投其所好,烧造出来的瓷器“玲珑剔透万般好,静中见动青山来”。官窑瓷器就是这样,大多数按朝廷规制烧造,纹饰、器型,自然与官方的喜好相契合。而磁州窑作为中国最大的民窑,完全可以按照工匠们的意志,老百姓的需求,自由发挥,无拘无束,想像的翅膀自由飞。

黑与白是颜色家族中一对特殊的成员。画家潘强说,黑与白包含了其它所有的色彩。凡高也曾这样说,绝对的黑色并不真正存在,但是正像白色一样,几乎每种颜色中都有它的存在。人们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谁说不是一幅色彩斑斓的图画呢!黑与白是淳朴和纯洁的化身,是道士和观音,最令人亲近和向往。黑白是正宗,是大道,是一切事物规律的发源地。老祖宗发明阴阳鱼,就是黑白两种鱼首尾相接,变换无穷。所以,这两种颜色最具有神奇和魔力。

我曾买过其它颜色的彩瓷,但看多了就觉的腻烦。正像老子所言,“五色令人盲”,不像黑白两种颜色永远产生持久不变的魅力。

磁州窑就是这黑白两种颜色的神话。当宋代文人水墨画成为当时一种时尚的时候,磁州窑匠师们也很快发现新大陆,找到了最适合表达的方式。斑花石料烧制后幻化出的黑与化妆土料烧制后散发出的白在瓷器上交相辉映,形成一种质朴自然的味道。“至简水墨,至美诗词”。水墨陶瓷联姻,美美与共生辉。摆上书桌,放上几案,长时间凝望它们,有一股清凉溢遍全身,沁人心脾,晶凉入骨。老师们讲,这些上乘的优秀作品那样生动、活泼,那样诙谐、有趣,绝不是一般人而为。实际上,这些匠师们大多数是落榜士子,画院的画师因为各种原因飘落到这里!他们学识渊博,功底深厚,千锤百炼,用现在的话说都是超一流的大师。

磁州窑取材于民间,受用于民间(也有为宫廷烧制),老百姓需要什么就做什么,喜好什么就做什么,最大程度地满足了人们需求。明代张应登在游历了彭城后这样记载:“……彭城陶冶之利甲天下,由滏河达于京师……岁输御用者若干器,不其甲天下哉……”明代弘治时期的刘湜在一首诗文中写道:“桥济车徙鱼网集,路通陶冶客来舟”。明代王具也在诗文中写道:“磁桥积陶冶,万舸达幽燕”。可见当时的制瓷业是多么繁荣发达!那些精美瓷器除供当地老百姓使用外,还通过滏阳河,抵达北京,天津各地。不愧为“南有景德,北有彭城”。

我家附近有一个古玩市场,里面的磁州窑瓷器居多,没事了总到那里转转。一个个不大的商店里,有瓶、瓮、枕、坛、盘、碗、盆、罐、钵、炉、盒、盏等等。上面的题材,有花鸟草虫、珍禽异兽、山水绘画、人物故事等。有的寓意年年有余,有的寓意富贵长寿,有的寓意吉祥平安等。我收藏一件带有书法作品的梅瓶,上面写着“酒香醉海”,字体潇洒,笔力遒劲,让人感到作者当时挥洒自如时的陶醉和得意。我在朋友店里见到过一个瓷枕,上面写着几行警句:“常记家难日,父母拂背言,遇桥须下马,有路莫登船,为晚先寻宿,鸡鸣早看天,古来冤枉者,尽在路途边。”游子,枕上这样的殷殷嘱托入眠,一定会好梦连连,不会跌入意外的泥淖中吧。

除了老百姓喜爱的警示题材,还有一些类似现在微信上的心灵鸡汤,让人看了,淡淡新愁,茫茫落寞,一下子风吹雨打散。峰峰出土一面磁枕,上面写着:“左难右难,枉把功名干。烟波名利不如闲,到头来无忧患。积玉堆金,无边无岸,限来时,悔后晚。病患过关,谁救得贪心汉。”想来,这个创作的人一定是经历了世事沧桑,滚滚红尘,最終才得到这样的平淡人生。可想,多少人有过这样的经历,这样的心理!同样的人生际遇,同样的心理感受,读来让人那样亲切,那样感动,惺惺相惜,同病相怜。

所有纹饰中,我最喜欢诗词曲赋了,上面的语言美呆了。一金代如意磁枕上写着:“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字迹工整对仗,色香味俱佳。还有一书写春夏秋冬变化的瓷器,“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纱橱藤簟,玉人罗扇轻缣;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四季变化,五彩轮回。面对这样的磁枕或瓷瓶,能不赏心悦目,陶冶性情吗。

拿一件瓷器把玩,观赏,是一种酣畅淋漓的笔下舞蹈,龙飞凤翔,水澹生烟。著名画家李苦禅说:“我画了一辈子还不如这么几笔。”现在画家、著名教育家林凤眠说:“我画中的线条吸收了定窑和磁州窑瓷器上的线条,古朴,流行。”连这样的大家都啧啧称叹,可见磁州窑瓷器上的线条是多么厉害!一根根或长或短,或浓或淡的线条好像神助,洋洋洒洒,让人百看不厌。我曾听闫保山说,用毛笔在瓷胎上做画会粘笔,不像在纸上那样舒服、自然。可想,那些画师们经过了怎样的千锤百炼,才能掌握这种技艺,达到技进乎道的境界!

天才邀上苦功烧造,成就了这番惊奇。

我有一片宋代的磁州窑瓷片,之所以把它买下来,实在是看上了上面的寥寥几笔。其实并不知道它上面写得什么,或什么图案,只是觉得线条画得龙飞凤舞,潇洒极了。我仿佛感觉匠师不是在表达什么,好像是在有意炫技。我曾下载过一个鸟衔草木棍的磁枕,柔柔草木棍像月亮牙一样微微弯曲着,非常圆润饱满,仿佛能感受到风中漂浮的颤力,让人想到了河草飘动的生动,水滴滚动的有趣。這个磁枕一直在我手机里保存着,没事了就拿出来看看,有一种说不出的享受。日本的磁州窑研究者长谷部乐尔先生说:“所谓粗悍的磁州窑的美,尤其接近于人情而令人倍感亲切。磁州窑那温暖的色调,实用而和谐的器型,白与黑的强烈对比。这一切似乎能向世人倾诉一些什么。”

看来,无论何种人种,何种地域,美的东西总让人产生同样的感受。民间文化,民族文化。静下心来,放下脚步,慢慢品鉴。

磁州窑姓“民”,但这个民可不一般。据说,景德镇的青花瓷就是发轫于磁州窑。当时为躲避金人入侵,大批窑工南下,将这种用毛笔蘸料在瓷器上绘画的方法传到了景德镇。此地大幸矣!磁州窑工艺美术大师刘立忠说,景德镇青花就是磁州窑瓷器的小徒弟。之前从没有这种技法。它们师徒之间的渊源就像将“黑墨水”变成“蓝墨水”,其它图案构成理论、方法基本相同。磁州窑红绿彩也非常了得。开启了最早釉上彩绘,吸收年画元素,非常有民间味。有人说景德镇红绿彩是磁州窑红绿彩的孩子(此说法还有待考证)。但后来明清的五彩、斗彩、粉彩、乃至后来的珐琅彩,都受磁州窑红绿彩影响却是肯定无疑。

从北朝开始,磁州窑人从没有停下探求的脚步。一拨一拨人,在憧憬中凝视着这捧泥土,兀兀穷年,创造着属于平民百姓的传奇。器型,纹饰,不断变化。各种装饰技法层出不穷。白地黑花技法,白釉剔刻花技法,白地黑剔花技法,黑釉剔刻花技法等等。这60多种技法装饰出的瓷器,或典雅庄重,或沉稳明亮,或凝重含蓄,像民歌一样鸣唱在中原大地上。

明代冯梦龙说,有假诗文,无假山歌。民歌淳朴自然,让人感到心情舒畅。时代在变,人们的欣赏口味也在变。人们不自觉地会注入了一些现代化的元素,让人听起来别有一凡风味。磁州窑也是这样。上个世纪六、七、八十年代,中央美院的梅健鹰、郑可、祝大年、韩美林等一批修养极高的艺术家们到来,给磁州窑刮来了一场旋风。他们站在时代的巅峰上,设计的作品意境高远,构思独特,时代气息强烈,成为那一时期不可多得的佳作。

我在古玩市场上曾看到过一件梅健鹰先生的作品,画得非常美,可惜价格太高,只能望洋兴叹了!郑可、韩美林、候一民等大师的作品都成了天价。

另一个磁州窑的宠儿——神秘花釉,也在那个时期诞生了。这种磁州窑瓷器因为添加了不同种类的色釉,加上窑变效果,烧出来的瓷器更增添了一种神秘感。像鱼儿,像鸟儿,像狗,像狮子,上面的图案大可以去想象。我手里有一件据说是郑可先生设计的茶杯,上面的图案漾溢着一种湖蓝色,掩映在稻花间。里面烧出来的花纹,像几条浅黄色的鱼儿,游在清水中,给人一种灵动的感觉,非常舒心自然。

彭城街,五里长

旮哩拐弯笼盔墙

站在胡同来回看

到处是推车担担卖瓷忙

卖瓷忙

……

磁州窑火,千年不绝。这种民间瓷器永远像这当地的老缸调一样,那样贴近泥土,贴近自然,贴近心灵,让人魂牵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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