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瑞拉之舞
2018-11-13张天翼
钟山 2018年5期
张天翼
我朝我丈夫的方向翻身六次,朝没有他的方向翻身六次。
翻这十二次需要两小时,一百二十分钟。这还是在我极度克制翻身欲望的情况下。我总对每次翻身寄予可怜又空洞的期望,盲信着睡眠这次会在另一边等我,直到第十二次。
失眠该从何时算起?答:从你身边的人进入睡眠开始算。有了对照组,才有了“失”。我抚摸丈夫的身体,他睡得像一座倒下来的温热的雕像,像一场捉迷藏游戏里乖乖闭目默数的捕捉者,像等待大利拉刈去头发的参孙。我的手指穿过他卷发,在头皮上滑出滋滋声,又溜到他后颈,揉压他胡桃色的皮肤,寻找刽子手最爱的那条能落斧子的骨缝。
他全无知觉。
每次失眠,都是一次被遗弃,我被独自遗弃在几厘米外的深渊里。
人在失眠的时候,脑子会像一台无法停止的坏机器,不断把做错的选择、说错的话、口角时的诅咒和追悔莫及的时刻循环播放。他对此大惑不解:脑子是你自己的,你为什么要想?你忍住不想,不就成了?
在他看来,该不想的时候忍住不想,就像憋尿一样自然。这就是为什么不能谈论痛苦,因为痛苦无法交流。断腿人无法理解独眼人。
滴滴踏哒,滴哩踏踏哒——这是什么调子?在哪里听到的?像个失灵的音乐盒一样不断重复;今晚有蓝月亮,咱们夜里去看吧?是月亮变成蓝色?那倒不是,蓝月只是种说法,当一个季度有四次满月,第三个满月就叫蓝月亮。既然蓝月并不蓝,那有什么可看?滴滴踏哒,滴哩踏踏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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