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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脱

2018-10-12李贤锋

南方人物周刊 2018年29期

李贤锋

父亲活着时,我总不能在他身边;死了,他常到我的梦里来。梦里,他抽烟、喝酒、讲笑话,冲母亲发脾气,活得比死之前更真切。仿佛三年来,他一刻也不曾离开。

2015年9月18日,农历八月初六。这一天,对于国家、民族,是一个惨痛的纪念日;对于像我这样的平凡人,最能记住的,是父亲70岁生日。我从几千里外谋生的城市,悄悄回到故乡。

路过镇上的街面,我花70元买了一个生日蛋糕。

父亲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死了”。他毫不忌讳“死”这个字眼。我握住他枯柴般的手,确信他还活着;我不敢掉泪,说不出一句话。他躺在我结婚时用过的房间,那是我们家的正房,朝东、面积最大、规格最高,房顶天花专门请木匠师傅铺排了整齊的木板;他的病榻,也是我当新郎时用过的婚床。这间房,这张床,我们早已废弃,如同我们眼里废弃的故乡,只有过年时,我们才回来住几天。

2012年初夏时节,父亲在田野收割,将一麻袋油菜籽扛上肩时,吐了一口血。他瞒了一周,又在家里吐了一口血,被母亲发现。母亲慌了神,要寻人给我打电话,被他骂一顿:男人一辈子,吐几口血算么事(什么),你大惊小怪的,生怕小伢介(皖南方言:孩子们)不晓得,他们在外容易吗?!母亲感觉不妙,还是悄悄给我挂了电话。一查,竟是肺癌。之后,关于他的病情,我一直死死地瞒着他,也瞒着母亲,就连他上手术台,我也骗他只是一个小手术。直到他去世,母亲才知道真相。

父亲说,他要死在家里,死在自己亲手盖的老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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