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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即景

2018-05-07鲁玉梅

雪莲 2018年3期
关键词:梨园叶子公园

香亭旁那丛碧桃最早开花了,草本气息贯彻了一条街。

不是所有事物都能得到赞誉,除了春暖花开这件事。

夏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一寸一寸掩盖了那些生硬的铁质栅栏,使得园子里的空气静美恬淡。

秋天,那些开过花的,没结或结了果实。

冬天若下了雪,墨的柳,翠的松,雪的白,景致最妙。

这时已进入秋天,风是凉的。从公园角门望去,栽在甬道栅栏那里的紫丁香、碧桃和探春几乎都秃了,低下的景天和干柴牡丹也是一副萧条的样子。唯有甬道旁的那几株垂榆的树冠还茂盛着,脚下的褚红色的地板上不见一片落叶。

榆树旁“Z”字形和半月形垂花花廊下,有长条形状的石凳,夏日时常见附近中学的学生在那里读书,花廊上方垂挂着的藤萝植物反反复复的样子。

现在那些藤萝蔫了,搭在一处,红红几点籽实倒是醒人眼目。藤萝下首,是一方松鼠报松果花栏的芍药圃。

芍药花开,便是那种姹紫嫣红的样子。现在那些开过花儿的枝子上,有籽实褐色的角,里面的种子已经掉在脚下的泥土之中了。夏时,我曾在郊区一所瓦舍住过。我的邻舍是个驼背老太。一次暴雨过后,瓦舍前的一丛原本开得繁盛的芍药被雨打落,我正伤神,那老太走过来从泥污中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看见我惊讶的表情,老太说洗净阴干装老枕。老枕,就是去那边时枕的枕头。我见过我外祖母的老枕,两端中间绣着香草兰花,边缘用富有想象的云纹装饰着,精巧雅致。用花瓣做老枕,更是别出心裁地用心。我顿觉姥姥那辈子人,对于生活,对于死和消亡,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理解,她们的态度真是令人敬畏,在她们眼中,死亡不是终点和了解,亦不是一件令人心生恐惧的事情,而是生命通过另一种形式而得以延续,是件美和荣耀的事情,亦需同生一样的庄严与体面。

坐在那垂花花廊条凳上,一眼就能看见那半月形的池塘。美中不足之处为池塘大多数的时间是干涸着的。先前,这里立着一个八九岁的裸体异族小男孩,有着天使一样的面孔,他俏皮地往池子里撒尿,旁边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海狮。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雕像被搬到一旁无关紧要之处,水就没有来来源之处了,只有那只可爱的小海狮还在。大通这边到了大小暑时节,只要天边有了一丝云,后晌便会有雨。下雨了,池塘就会蓄积一些水。世间唯有生命只可创造奇迹,有了水之后,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游来几条长着长须身上有斑纹的几条小鱼儿,时而在浅水中惊慌游走,时而贴地静止不动,倒让那个无趣的池子有了些许生气。

池塘后面有一方小土丘,丘上立有假山,山旁植着油松、河滩柳、柏树和云杉。可能是为了中和松柏逸出的刚硬之气,土丘上便植了几丛紫竹,并在有些坡度的地方,植了些紫色烟草花、粉色景天和蓝色鸢尾。烟草花看上去很柔弱,但它娇嫩的花朵在秋风中依然艳丽着。

假山后面是个亭子,两旁立着两尊漂亮的琉璃狮子。这琉璃狮子是有些年头了的。那时我还是个中学生,父母带我来镇子拜访一位故人。吃完午饭,故人领我们游赏桥头公园。那时没有见过水台楼阁的建筑,心中所受的冲击是大的,想镇上人多么幸福,每日生活在画卷之中。那时的公园布局摆设与今是略微有些不同的,亭前这对琉璃狮倒没变。

亭子两边悬着一副对联,上联云“香亭翼然占绿水十分之一”,下联是“何时开了与明月对饮而三”。没有横幅,也没有亭名。根据这幅对联,我便私自把它称作“香亭”。只是这香亭并没有联上所说的占绿水十分得一,但到了月朗星稀,倒是可以在这里和明月对饮三杯。平常这亭子是一群鸟雀的乐园。

这些鸟雀大多是披着灰羽的麻雀,是这个小镇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朴素的音容使得麻雀与人平和相处,于是它们多半不惧怕人。每个早晨,麻雀们绕着香亭梁间呢喃和飞翔。

香亭右手有一丛颇为繁盛的碧桃,差不多与香榭丽都那边一起开花的,也是春天最早的。现在碧桃叶落枝疏,麻雀喜欢去上面。

桥头公园是由两部分组成,一就是香亭后面是趣园,二则是左手的梨园。

通过香亭后面的拱月门可进入趣园。经过一小段甬道,迎面是一堵题着“普天同庆”四个大的照壁。照壁右手是个扇形门洞,进到里面就是趣园了。

趣园是为着孩子建造的。这是个有趣之处;里面有旋转木马、淘气堡、过山车、海盗船、汽飞机、碰碰车、爬山车和蹦蹦床。不过現在由于天气凉,大多都歇业了。孩子们大约最爱的恐怕是猴亭里面的几只猴子。那些猴子特会嗑瓜子吃水果,它们有着和人一样的手,眼睛溜溜直转,遇到天气好的时候,它们出来在假山上挠痒,相互梳理身上的毛;天气不好的时候,只有一只瘦削的雄猴子在放哨。

趣园植着许多树,有丁香、探春、云杉等青海当地的树,也有许多移植过来的树。这么多品种的树,株型或大或小,一起装饰着桥头公园的四季,使得这里成为一个小小树种博物馆。树型小的有红刺玫。这种开着粉红香艳花朵的植物,还没我的身高,那些夏天同花朵长出的刺如尖利的牛角,黄褐色的叶柄上对生着8片叶子,只有顶部的叶子是单生的。此时,红刺玫的叶子让秋风染上好看的黄色。它的株丛生了四个新枝,这新枝上布满了细碎的针刺,叶较旧枝多些。旧年生的枝无针刺,且生了许多旁枝,那些旁枝又旁生了许多细小的枝子来。夏天时,这些旁枝便簪着许多粉红的花,比南方的木槿还要艳丽。也许就是这份艳丽,刺玫是要长出刺的,以便来保护花朵。我们不能怪刺玫小气,而是实在是我们人贪婪。想想,小小植物在受到侵害之前是不能像动物一样来奔跑,来躲避,怎么办?它们只好在一点一滴的进化中,长出尖刺来威吓那些来伤害它们的外物。

水蜡倒是无刺,它的枝干是褐色的它六十多公分的样子,那些没有修剪的枝干一心往上斗长,所以它的枝干多直,叶子也集中在顶部,它的叶子也是对生的。分布在叶子上的脉络是红色的,我甚至能看到它身上的毛细血管。水蜡原系常绿灌木,可当我看到时,它头顶仅仅几片叶子。显然,植物们可以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来改变自己某些特性,它们比人或者什么高明了许多。矮小的水蜡公园那些或高或袅娜的树丛中显眼各色。明年春天,它会让自己长出繁盛的叶子。

珍珠梅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它繁多的枝干不断长出新的与浅褐色老杆不同的有着绿叶枝干来。尽管在深秋中,它的枝干挂满娇嫩的芽孢,它稀疏的叶子对对生在柔弱的叶柄上。它不仅被植在桥头公园,滨河游园和街道花坛都有它的身影。它叶柄边缘有着红碎的齿缘,这叶子本身就是艺术品。珍珠梅的花细腻繁复,远远望去,如一堆攒在枝丫上的白珍珠一般,有一股淡雅的清香。它的花不美,所以不用生刺,即使不会把人拒至千里,但人们似乎对这种花不感兴趣。

还有一大从紫竹,比太湖石那里那几丛茂盛许多,它繁复复到了疏于修剪的样子。它细密的枝叶倾向一边,中间不免挽挂着藤蔓植物。深秋似乎对它意义不大,它修长的叶片有黄也亦有绿。它的枝叶繁盛,足以挡住阳光和雨露,因此,它脚下竟长不一根草。这使得我对挽挂在这丛紫竹身上的一些藤蔓感兴趣了。我顺着藤蔓的一路爬来的身影往下看,只看到藤蔓开始爬到紫竹的那部分,至于它的根在哪儿我是看不出了——它来时的茎枝与地面断绝了联系。那绿的还是匍匐状的藤萝上红红的果实,足以吸引鸟雀的目光,以便借用鸟雀的飞翔,把子孙繁衍到别一处,它的子孙也一定会借助另一些植物,算计着活下去。

刺槐无刺,它的株型高直,站在它底下,我只有仰着头才能看到它的枝叶。受到秋霜,叶子耷拉着,细密且温顺的样子。它适合栽在过道旁,它高大的主杆和细密的叶子可以给长条座椅遮凉。

白榆也很高,它的树皮有着沧桑的质感,六七米主杆上莲瓣样子长着三个小主杆,小主杆旁逸斜出很多嫩枝来,这些嫩枝由长出更嫩的枝来,这些枝上生着叶子。叶子的叶柄很短,叶片椭圆形。秋天似乎对它没影响,它的脚下只见杨树的黄叶,却没一片是它自己的。

在趣园一角,我发现了四棵梨树。如果不是其中一棵脚下红色字牌的简介,我就会与它们擦肩而过,因为它同刺槐、白榆有些相像,只比它们纤细修长一点,它顶部的叶子不剩一片,在一片晨光里静默不语。在过去的十几个夏天里,我始终没有发现过它们的踪迹,更不知它几时长叶开花,结不结得果实。它浑身布满的结节告诉我,它在这里多年,所受过的照顾并不比别的树少。

趣园中有条公园人工湖的疏水渠,渠边长着怪模怪样的河坝柳,它是公园所有树中的逍遥派,因为其他的树长得中规中矩,但它一副我爱怎么长就怎么长的架势,歪腰腆肚,嘻嘻哈哈,连修建水堤的人也不得不随它性子,在长得七扭八歪根植那里开一个很不合规矩的口,让它肆意妄为。疏水渠边的景天败着,可夹杂在其中的几朵万寿菊,却依旧黄得扎人眼,在清寒中的晨风中使人心生温暖。

在趣园最里边,有两株墨色树干的树。不用猜,我就知道它是什么树。我家庭院中有两棵李子树,探春和碧桃开完花,接着它们的花也开了。闻香莫若蜂。那些天里,我家便成了蜂蝇造访的客堂。蜂蝇飞进飞出,缠绕两棵巨大的李子花冠时,毫不隐晦地表现了对我这个花树主人的冷漠。站在树下看那些自恃清高的家伙,看它们与李子细碎的花对语,一会儿便觉无滋无味了。我不想当一个多余者,就到茶几那里去喝茶。秋天时侯,那一对李子树一株竟结一树绿李子,起初,我并对这种瘦小的果子在意,可待到中秋时,那一株树的李子变成了胭脂红,另一株变成金色色,摘两颗尝尝,竟比桃梨清甜可口,因此从此再也没了对那些蜂蝇的怨气,倒觉得那些是可爱的生灵。现在,这两株李子树在晨风中摇着枝头的黄叶,我实在猜不出它们当中谁是黄李子,谁是红李子,等到明年中秋我再来拜访,就会认出它们来。

如果不见记有山梅花的牌子,不会对这从有枯瘦面容的植物投去青睐的一目。它的叶子一片都不剩,仿佛都未曾长出过叶子一般。我不知道它是先开花,还是先长叶子,至于花是什么样,芬芳与否,叶是对生或单生,圆形还是长条形,都一概不知。唯一可知的便是它适应强,喜光,喜暖亦耐寒耐热,唯怕水涝。我不由看看它四周,有几丛丁香、探春,还有云杉及几株落叶松,只它在它们中俯身迁就着,幸好它喜暖亦耐寒,它会安然生长在这孤绝一隅。

只有秋天才会有如此明朗的阳光。那些阳光打在那发黄的叶子上,风一吹,那些叶子便发着金子般的色泽,那是杨树的叶子。自然是个神奇的造物主。杨树的叶子有着可爱的桃心型的形状,边沿有着细碎紧密的齿缘,它的叶柄占整个叶子的二分之一,如果沿着中间叶脉折叠,就会发现它两面边缘的齿痕完全对称,它是一个完美的轴对称图形。黄的除了杨树,还有与一样高的新疆杨。新疆杨的叶子形状像鸭蹼,它的叶柄相比杨树要短,跟叶面比起来,只有三分之一的样子,可相对来说,他们的叶子比别树的叶子要漂亮。我看见附近学校的学生在捡它的叶子,同时一棵树上的叶子,有的让风一吹就落了下来,我想那些先落的叶子是因为太想念大地妈妈了,所以迫不及待地落下。站在新疆杨底下,一眼就可以看出哪些是先落的,那些先落的叶子无论是仰着或者是俯躺的,边缘曲卷,仰着的是一只半捂的手,俯这的像一块龟壳。这就是秋风和新疆杨带给人们的礼物,秋风一吹,离开树的叶子像是一只大大的蝴蝶,落在你身边的长椅上。高的还有白榆,它的枝干很粗粝,不过它的叶子是扁细型的,很像温庭筠《望江南》里过尽眼前的千帆。风一吹,白榆的叶子便优雅地旋转这落在地面上。

桥头公园的优雅完全归功于公园那一汪湖,湖边垂柳的身影染绿了一池清寒秋水。再往后便可看见那原本绿的垂柳也开始落叶了,它们的叶子落在湖面上,那湖没有一丝波纹,映着一片大蓝的天和一些楼阁亭榭。沿着环湖路,可以观赏整个湖。农历三月湖解冻,就可以看见很多踏春的人来看湖,在湖边坐坐,晒晒太阳。大概六七月,湖上常泊着一只斑驳的铁壳船,船少立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一笊一笊打湖面上那些漂浮的柳絮,他打干净了这块,到那块时,这块湖面又落满了柳絮。我怀疑他要打到秋天才可以打干净。可是,秋天时我没见过这个铁壳船和那男的。到冬至,这湖就冻住了。

到了湖这边,就到了梨园。

沿梨园甬道有道龙墙,梨园门首那里是龙头,而龙尾在结业桥那边,中间那段原是起伏的龙脊,后来经过修葺变直了,龙就没有腾飞的感觉,变成了一条乖龙。这道龙墙隔壁是一所花舍,是对夫妻经营。现在花舍顶已覆上厚厚的草席,太阳若完全从朔山那边升起,草席才被卷起。夫妻念谐音,便是“福气”。 十多年前这里有三栋花舍,十几年后,这里依旧还是三栋花舍,那对原本年轻的夫妻,已经步入中年。夫妻两个本分的样子,女的话多,陪着来买花儿的人,男的话少,平常负责运花草,卷拉草席。花舍生意一直都很好,几乎周边所有人家里都有从他们花房那里移来的植物,这些植物带给这对夫妻的便是福气。

梨园倒是没有一棵梨树。

除了同趣园中有的杨树、榆树、探春、刺玫、刺槐、河滩柳以外,这里有几棵榆叶梅。它同碧桃有些相似,只不过从仅剩的几片叶子看,它的叶子比碧桃的叶片要宽大。有一株树叫暴马丁香的,比紫丁香的株型大,主干比紫丁香略褐,只見它周围空荡荡的,它的树冠却与甬道周围那几株云杉相接着。

在那些树间有两三处亭子,不大,也没有亭名。亭子里聚着几位老人,他们拉二胡、弹弦子。细听,唱的多于世事有关,有滋也有味。

夏时,这儿有酿皮、酒和花儿。冬天没有花儿,却有小调、冰糖茶和干果碟。

蓦然发现建这园子人的苦心;趣园代表天真的童年,而梨园是为成年人建的。

因为,这梨园是戏的梨园,亦是叹世伤怀的园子。

【作者简介】鲁玉梅,女,土族生于青海大通,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于《民族文学》《青海湖》《雪莲》《瀚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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