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这东西
2018-04-17任珏方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2018年4期
1
苏醒过来,脑袋里空荡无物。眼前,黑浓稠、冰冷、潮湿,严丝合缝包裹住我。有呼哧声响着,短促、微弱。
我在残喘。
以前,我常在黑夜中苏醒。那时,扑进眼睛的黑,被电器指示灯晕染,带红沾绿,并不纯粹。我做外贸生意,手机常被地球时差拨响,铃声则把睡梦打断。有客户来电,也有公司员工来电。这时来电,都是要事,不能拒绝。后半夜醒来,口干舌燥,嗓子干涩。一面通着话,一面赤脚下床喝水。酒喝得太多。中餐加晚餐,之后歌厅,均无酒不欢,还有画龙点睛的宵夜,几乎每天沾四顿酒。白酒、红酒、啤酒、洋酒,有时还为客人上地产黄酒、米酒,各种喝。咕咚咕咚下喉入肚,血液、神经与言语,都被酒精烧滚煮开。豪爽啊。情谊啊。借酒放肆闹腾啊。酒的销量与人脉成正比关系,只能喝。下床时,手伸向床头灯,按下按钮。手和按钮,已形成默契,彼此迎合对方。一伸手,手指就落在按钮上。啪,清脆一响,乳白色灯光亮起。但这次醒来,习惯性将手伸向固定方位,发觉手不能动弹。而且,没有手的反馈。手麻木了,仿佛已脱离身体。总是要蒙上一阵,才从恍惚中慢慢清醒,渐渐明白,自己正身处井底。明白过来,一根叫悲哀的荆棘条,劈头盖脸就抽来。自然是悲哀,悲得登峰造极,远胜窦娥,堪比我父亲。
我正倒栽在自家废井里。
身体在微微抽搐。这是预告,油枯,灯将灭了。
渐渐地,我完整记起,自己为何落进这井。方白薇骗了我。这是命,她是我命中劫数。
方白薇是我母亲,一个即将入土的人。
她中风过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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