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方
2018-04-09张翎
江南 2018年2期
张翎



到达那个叫小湍流(Little Current)的地方时,是下午两点。我仰脸看天,太阳已不在天正中。阳光晒在脸上依旧是热的,可是脊背却隐隐约约有些疼——那是风在隔着衣服啮咬我的肉。北安大略的秋季是狡诈多端变幻无常的,可以很冷,也可以很热,隔开冷和热的,常常只需要一片小小的树荫。在冷和热中间,老天爷还会随时变出七七四十九种戏法。我是两天前匆匆定下这趟行程的。我知道我已经错过了走访北方印第安领地的最佳时节,可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挡得住一个文学女人的心血来潮——我其实完全没有资格责难季节的不可靠。
那阵子我已经做了十一年的听力康复师,并在不怎么充裕的业余时间里写出了三部长篇小说《望月》《交错的彼岸》《邮购新娘》,都是关于江南故土的。很多年后,这三部小说被结集再版时,获得了一个高大上的名字:《江南三部曲》(对不起了格非,不是有意和你撞名的)。写这几本书时,积攒了几十年的倾诉欲望,如被突然挪开了挡道之物的水流,排山倒海地涌泻出来,非但没有经历想象中的艰难和困顿,反而很有几分舒适自如。后来在某一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睡意却迟迟不肯光顾,脑子里不知怎的就涌上了那三部小说里的各样场景和人物:街边梧桐树干上的纹理,落叶上包裹着的虫子,被时光咬得稀薄透光的竹帘子,坐在破旧的木屋门前织毛线的女子,她们说话时带着的那一丝娇嗔语气…… 那些街景和人物没有清晰的边缘,我甚至分不清他们到底属于哪一本书哪一个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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