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会飞的人(外一题)

2018-02-02楸立

飞天 2018年1期
关键词:小飞白杨树白杨

楸立

在我们舒城,会飞的人很多。对,就是飞,就是像黄莺、像喜鹊、像蝴蝶那样——飞!

可是像宋小飞这样飞翔的人没有几个,别人会飞只是从上至下,从高处朝低处,飞行过程不仅短且动作丑陋不堪,还紧呼扇僵硬的胳臂,降落也如夯石砸地,或是脚下不稳弄一个狗吃屎,或是鸡啄米似的跌跌撞撞,极不优雅更不美观。而宋小飞则不然,宋小飞是由下向上飞,由低处往高处飞,他的动作极其舒展飘逸,潇洒自若。他先是身形微侧,双臂伸开,一只在前一只在后,一手稍高,一手略低,左腿弯弓似地抬起,右脚金鸡独立,“嗖”一下,人就直直地飞起来,飞到空中十几米处。看清我的描述,他不是蹦或是跳,不是助跑借力,就是那么腾空直上的飞。更好看的是,飞到十几米高处的宋小飞双腿一弹,再来个“蜻蜓点水”,又飞向更高处。

宋小飞非常低调,从不见他得意张狂,当着人或者不当着人,飞过后非常腼腆谦虚,连个大话都不会说的。

他的小伙伴靳十三最崇拜他,因为靳十三不仅不会飞,而且弱智,他因为一顿饭吃了十三碗米饭让全村家喻户晓,什么都不会的他只会为宋小飞鼓掌喊好。靳十三成天坐在堤坡上对着村里村外的人说,你会飞么?你比宋小飞能飞么?人家会回答他,我们不会飞甚至吃都比不了你。这样靳十三就万分满足,他觉得他的饭量也和宋小飞的飞翔一样,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宋小飛会飞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镇上,镇领导就请村委会干部带着宋小飞来镇上展示一下。村干部宋外快找到宋小飞的时候,宋小飞正在穿着跨栏背心在田里耪地,宋外快说小飞,镇长听说你会飞,要见你。

宋小飞不屑见什么镇长,说什么也不肯去。宋外快双手插腰犯了村级领导的专政脾气,唤过来几个壮劳力,把宋小飞的锄头夺过来,七手八脚推上了乡里的桑塔纳,让别人把宋小飞两亩地的农活给耪了。

到了镇上,肚子稍见隆起的镇长就让宋小飞飞一次,宋小飞抹不开宋外快和镇长的面子,在镇政府大院当中站好,伸开双臂,脚下轻点,人就飞到了半空,随后稳稳地飘落在房顶上。

镇长摸了下稍隆的肚子,带头鼓掌,好,好!宋小飞就是二十年前高考时的我,我那时也像宋小飞一样,心向高远,想怎么飞就怎么飞。说完,镇长像宋小飞那样做了个飞的姿势。真是的,真是的,镇长说,飞!身体一下就飞到了三四米高,可紧接着就坠落在了地上,“Duang”地一声,他双脚震得生疼,身子一个趔趄,旁边的办公室主任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镇长十分尴尬,自我解嘲地说,唉,时过境迁喽!他随后又涨红着脸对宋小飞说,以后别耪地了,到乡里来指导指导乡镇年轻干部怎么飞,向什么方向飞,跟着谁飞。

就这样宋小飞留在了镇上,教乡镇人员如何飞翔。这些乡镇干部良莠不齐,白天工作浮于表面,和群众打官腔,到了晚上,不是斗地主就是聚成堆喝酒、扯淡,对学习飞翔的事情完全敷衍搪塞。任凭宋小飞怎么言传身教,费尽心思,他们死活学不会,这可让宋小飞伤透了脑筋。宋小飞多次向镇长打小报告,镇长拍着稍微隆起的肚子说,循序渐进吧,煲汤还需慢火呢。宋小飞见镇领导都这种态度,自己索性也放之任之了。

这样过了一年后,宋小飞会飞的事情,不知怎么又让市里知道了,市委书记就让镇长带宋小飞来到市里的大礼堂,现身说法以身示范。宋小飞在乡里混得已经适应了大的场面,不再怯阵,在台上讲了几个小时关于飞行的理论知识后,穿着镇长给买的锃亮的牛皮鞋,咔咔地阔步迈出了礼堂,在礼堂台阶底下头一仰,双臂如翼,嘴里喊了一声,飞吧!就飘上了市礼堂的半空。

市委书记看到这一幕,兴奋不已,言语中带着恳切,他对全市会飞的(就是从高处向下飞的人群)、不会飞的、想要飞的人们说,你们看看,就这么一个青年农民,没有入过大学学堂,不是什么公务员,不是什么科级干部,却能飞到如此高度、如此境界,同志们哪……同志们哪……

宋小飞因为具备飞翔这种超能力,被市委书记破格任用,他的名气越传越大、越传越神,许多外地人蜂拥而至来桑树屯猎奇,捕捉一些关于宋小飞会飞的奇闻轶事,去宋小飞破败的房屋里拍照留影,甚至偷偷地拿走宋小飞的旧衣服和用过的锄头收藏研究。有记者还对宋外快进行过采访,村干部宋外快说,宋小飞农活不咋样,村里工分数他挣得最少,耪地还凑合;又说宋小飞练习飞的时候,有一次崴了脚,是他背到乡卫生所的。

靳十三在一旁说你胡扯淡,没有这码事。宋外快就呵斥靳十三滚旁边去。

宋小飞经常到全国各地演讲授课、学术交流,一年年见不到回桑树屯。这样又过了几年,听说宋小飞在市里买了楼,娶了城里有文化的媳妇,坐上了高级小轿车。关于宋小飞不好的言论也开始传出来了,例如宋外快去市里找宋小飞拉修路款,宋小飞分文没拿,太没乡情。靳十三的爹老靳去市里找宋小飞借钱给靳十三看脑子,结果宋小飞给了老靳一包烂茶叶。老靳对靳十三讲,宋小飞为富不仁狼心狗肺,是不孝之徒。而靳十三坚信宋小飞不是那种人,总有一天会回来再为他飞个高看。

没多久,宋小飞被人们所有的话题抛弃,舒城人逐渐遗忘了这个会飞的人物,桑树屯的人自然也懒怠记住一个与己无关的小子,按照宋外快的话说:他宋小飞爱飞哪飞哪吧!

十几年后,靳十三长成靳三十的时候,宋小飞开着辆黑锃亮的小车,穿着考究的服装,突然出现在桑树屯村口。

看到靳十三还如往常那样在堤坡上坐着,宋小飞就喊靳十三,嘿,哥们儿,我是宋小飞!靳十三眯起眼睛注视了片刻,嘿嘿地憨笑起来,他像小时候那样对坡下的宋小飞说,来,飞上来,飞上来……

坡下的宋小飞伸了伸胳膊,抬了抬腿,嘴里喊,飞!飞!可怎么努力身子也不见动弹,他臊得很,吭哧吭哧又费了好大的气力,仍然没飞起半尺,他沮丧地向堤坡上面的小伙伴摇了摇头。

靳十三为宋小飞难过得不行。

这时,从后面校舍里涌出来一群放学的孩子,叽叽喳喳欢笑着,他们看到宋小飞的轿车挡在街的中央,便停下步子,纷纷扎开双臂,像离巢的雏燕,一个接一个从轿车上飞过去,从宋小飞头顶飞过去,从靳十三眼前飞过去,飞上了堤坡,飞到了街口,飞进了家家户户,飞到了更远处……endprint

会说话的树

如果宋小飞可以展开双臂高飞,那么,一棵拥有三十年树龄的白杨开口说话,在桑树屯也不算什么稀罕的事情。

那棵会说话的白杨矗立在黑龙河堤岸的南坡下,在宋小飞父亲的坟头背后。白杨是宋小飞的父亲痨病去世之后的第二天,宋小飞的娘亲手栽上的,等到宋小飞十岁的那年夏天,白杨树开口说话了。

白杨问宋小飞的娘,孩他娘,小飞上几年级了?

女人擦了额头上的汗回答道,三年级,学习好着呢,他爹,你安心吧。

白杨树摇晃了下,孩子终于不粘手了,这些年苦了你了。

女人叹了口气,苦日子快熬出来了,只是你没享福的命。

白杨树说,看到你和孩子好,我就放心啦。

日子过得真快,又是秋天的午后,女人独自来到白杨树前,告诉白杨树,孩子有出息了,会飞了,进城了,娶了城里的媳妇儿,吃上商品粮了,马上我就去城里住了。我呢,舍不得这桑树屯,舍不得离开你,一天不和你说上几句话,我心里就寡落落的,你说你要活着多好呀,跟我进城,咱们也住住洋灰楼房,拉着手逛逛大商场,唉!女人叹了口气,眼泪就掉在地上。

白杨树伸出斜生的枝条摩挲着女人的肩,他娘,我在这里知道你们过得顺心顺意的,我就欢喜,你去吧,去吧!去城里享福,去住高樓,去商场买好看的衣服。说完,白杨树故作没事一样,抖动了下,叶子在阳光下忽闪出银色的光。

女人就这样,天天盼望着儿子回来,回来接她进城,接她去城里享福。冬去春又来,转眼间又是两年过去了,可惜女人没有等来儿子的一点消息。

农忙时候,靳十三的爹老靳过来帮女人耕地施肥收秋抢麦,忙前忙后,靳十三脑子不灵光,但他爹心眼可不含糊。老靳说,大嫂,小飞走了,不回屯里了,你没牵挂了,这庄户人家一个女人怎么过?十三他娘活着时候就说了,你是好人,让我管你,让十三养咱们的老,成不?

女人回他,不,我有男人,小飞的爹没死,天天和我说话,陪我过日子呢。说完,女人抬头望了望远处的白杨树,白杨树晃动了下冲她笑着。看到白杨树,女人再累也不觉得辛苦,再寂寞也不觉得孤独。

老靳搞不懂女人怎么想的,他走到男人的坟前,对着白杨树说,大哥呀!你是图省心撒手走了,可嫂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不是没看见,让嫂子跟我过吧!你放心,你活着对嫂子什么样,我就对嫂子什么样。

老靳说完等着白杨树回答,可是不知怎么的,一枝树杈从树上掉了下来,正抽在老靳的肩上。白杨树有了怒气,吓得老靳不顾肩上的疼痛拔腿逃走了。

女人等呀等呀,等到鬓角见了白发,老树又长了新的枝桠,还是不见儿子宋小飞来接她进城,女人有空就去和白杨树说话,告诉白杨树,儿子在城里多么多么的好,儿子大概什么时候来接她。

靳十三的爹老靳还是不死心,跑到女人家里,对着炕上发呆的女人说,嫂子,你怎么还这么不开窍呢,咱这个屯子谁不清楚?小飞不是你生的,是你和大哥抱养城里人家的,小飞现在进城找到亲爹亲娘了,和你们没有关系了,你不要自己糊弄自己了。

女人不想说什么,她清楚整个屯子里的人都知道自己不能生养,都在暗地里议论她和男人抱养宋小飞的事情,女人难过,女人忽然心里涌出太多的苦处,她想和白杨树说说话呀!女人在一个飘雪的下午,来到了堤坡下的白杨树旁,她拥着粗壮结实的白杨树,止不住地悲痛呜咽,任眼泪流淌在了白杨树的躯干上、枝桠上、黄叶上。

孩子爹,小飞真的不认咱了吗?他不再回到桑树屯了吗?不再来给你上坟烧纸,不再听你说话了吗?

白杨树紧闭着干裂的双唇,无言以对。此时北风轻啸,旷野悲鸣,就像三十多年前的那天下午,男人和女人在城市路旁的一棵白杨树下捡到裹在襁褓里的宋小飞时的情形:

男人摸了摸说,是小子呢。

女人说,还长得不赖呢。

咱抱走呗?

不抱,给你治病都没有钱,有个孩子不更添累赘?

不抱,孩子就冻死饿死了,抱走吧!这是老天赐给咱们的。

女人说,那咱就养了,等咱老了他养咱呢。

男人说,就是,就是,咱养他长大成人,他养咱老。

……

女人的白发在风中盘旋,白杨树上的叶子在风中一片片飞落。女人兀自追问着这棵老白杨,我是不是该答应靳十三的爹呢,你跟我说个准话呀?

白杨树沉默着。

我还是去城里找小飞?

其实白杨树不是没有思量过,他想对女人说,那你就去找小飞吧,可一想又不妥。他想对女人说,跟老靳过吧!但老白杨树怕说出来会是什么结果。

女人盯着老白杨树,我去找小飞,我不跟老靳,你说是不是?你说呀!女人拍打着树身,摇晃着树的枝桠,但即使这样,白杨树还是一个字不说。那我去和老靳过日子,不去找小飞,我不去,不给人家孩子添麻烦,孩子是城里的,回城里守着亲爹亲娘多好,是不是?女人的话语有些颠三倒四。

老靳揣着手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嫂子,你咋又来了?回呗,你穿着单薄,洼里冷呢。

靳老弟,白杨突然开了口,你保证对你嫂子好么?

老靳先被吓了一跳,马上说,大哥,我保证,我吃肉嫂子不会喝汤,我暖着不让嫂子冻着!

此时天空仿佛颇懂人意,风悄然停歇了,雪过后,阴云大敞四开,金灿灿的半块夕阳镶嵌在辽阔的地平线上。

堤坡上传来一连串汽车的鸣笛声,伴随着孩子们的喧腾,老靳眼尖,高兴得喊,嫂子,嫂子,是小飞,小飞回来啦!接你进城,接你享福,给你养老送终呀!

女人满怀希冀地对白杨树说,他爹,他爹,孩子接咱们来啦,孩子回来啦!

可任她怎么呼唤,随着白杨树上最后那一片叶子飘落尘埃,自然界又少了一棵会说话的树。endprint

猜你喜欢

小飞白杨树白杨
白杨树染绿了夏天
废园
一个追拍马拉松的人(小小说)
白杨
小飞的63分
会唱歌的树
校园里的白杨树
小飞的奇遇
快乐劳动节
令小偷无语的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