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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怕死

2017-08-17

台港文学选刊 2017年1期

我母亲回国后,我跟我弟弟也是第一次“上桌吃饭”,以前都是饭菜放在椅子上,坐在小矮凳上在自己房里吃。她大概因为知道会少离多,总是利用午饭后这段时间跟我们谈话。

“你将来想做什么?”她问。

能画图,像她,还是弹钢琴,像我姑姑。

“姐姐想画画或是弹钢琴,你大了想做什么?”她问我弟弟。

他默然半晌,方低声道:“想开车。”

她笑了。“你想做汽车夫?”

他不作声。当然我知道他不过是想有一部汽车。自己会开。

“想开汽车还是开火车?”

他又沉默片刻,终于答道:“火车。”

“好,你想做火车司机。”她换了个话题。

女佣撤去碗筷,泡了一杯杯清茶来,又端上一大碗水果,堆得高高的,搁在皮面镶铜边的方桌中央,我母亲和姑姑新近游玄武湖,在南京夫子庙买的仿宋大碗,紫红磁上喷射着淡蓝夹白的大风暴前朝日的光芒。

她翻箱子找出来一套六角小碗用作洗手碗,外面五彩凸花,里面一色湖绿,装了水清澈可爱。

“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我不喜欢吃水果,顿了顿方道:“香蕉。”

她笑了,摘下一只香蕉给我,喃喃地说了声:“香蕉不能算水果。像面包。”

替我弟弟削苹果,一面教我怎样削,又讲解营养学。此外第一要纠正我的小孩倚赖性。

“你反正什么都是何干——”叫女佣为某“干”某“干”,是干妈的简称,与湿的奶妈对立。“她要是死了呢?当然,她死了还有我。”她说到这里声音一低,又轻又快,几乎听不见,下句又如常:“我要是死了呢?人都要死的。”她看看饭桌上的一瓶花。“这花今天开着,明天就要谢了。人也说老就老,今天还在这里,明天知道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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