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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馈赠

2017-07-21吴佳骏

清明 2017年4期
关键词:谷粒母亲

吴佳骏

日落之前

傍晚时分,我走上山岗。蚕豆花和野菜花正开着。蚕豆花像蝴蝶,爬在豆秆上,任凭冬风怎样吹拂,它都一动不动,跟季节赌气似的。野菜花呢,粉黄粉黄,星散在豆田里。远远看去,像是谁在大地的头发上插了几朵小黄花。

冬阳像一盏灯笼,挂在天空。暖光透出来,照在地面上。我在走,灯笼也在走,替我引路似的。我许久没回故乡了,它怕我不识路,走丢。我在山坡上转了转,打捞过往的记忆,可记忆早就随风飘远了;我又试图寻找到儿时印在土路上的脚印,遗憾的是,脚印也被荒草覆盖。唯独山岗上的那几棵酸枣树,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树干长粗了。那时候,母亲在树下劳动——挖土或种豆,我就爬到树杈上,摘酸枣吃。吃腻了,就躺在树上,看白云从天空飘过,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我还会观察一只蚂蚁或蜗牛如何爬上树枝,体验移动的乡愁。当然,我看得最多,也最仔细的,是母亲俯向大地的身影。她不说一句话,汗水打湿后背。她以谦卑的姿态,贴近土地,贴近粮食和梦想。母亲劳作时,我是不存在的,她的眼里,只有劳作本身。她对土地的爱,超过了对儿子和自己的爱。

现在,我的母亲老了,已经扛不动一把锄头。她两鬓长出的白发,就像树旁边摇曳的芭茅草。我走进树身,用手摸了摸树皮。粗糙,锉手。刹那间,我仿佛摸到了母亲额头上的皱纹——那被岁月的风沙磨出的沟壑。想哭,却哭不出声。我跪在树前,给树磕头,给土地磕头,给日子磕头,给苦难磕头……

树沉默不语,四野静寂无声。冬阳偏西,暮色就要降临,我站起身,朝晚霞铺展的远处走去。我想在霞光消失之前,再看看故乡的面貌。杂草太长了,几乎要将我淹没,我在草丛中横冲直撞,锋利的草叶割得我双手刺痛。我不得不举起手来,像一个投降的人;又似一个托举落日的人,在故土上无止尽地奔走。我担心那个灯笼会掉下来,点着干枯的荒草,把我的故园烧成灰烬。

或许是我走得太急,惊扰了草丛里蛰伏的山雀。它们倏忽飞起,冲向落日。那模样,很有几分悲壮。我突然意识到,这片土地不止是我的,也是动物们的家园。自从我离开故乡后,一直是它们在替我守候着这片土地。它们永远比人忠诚。

然而,就在我走到一片翠竹掩映的田塍上时,一张网挡住了我的去路。那张网的网眼很小,若不仔细辨别,还以为是一张巨型蜘蛛网。网上,套着一只画眉,正在垂死挣扎。翅膀严重受伤,有血珠滴出,染红了野草。我踮起脚尖,想把它取下来,让它重获自由。可我反复试了几次,就是够不着。晚风从网眼里吹过,也从我的心上吹过。网的其他地方,也残留着鸟的羽毛,每一片羽毛,都是一个招魂幡,在替那些死去的鸟雀招魂。我站在网下,耳朵仿佛听到无数鸟儿的哀鸣。我不知道,这张网是谁安放的,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些人,在偷偷地干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必须救下那只鸟,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张网撤掉。但令我心碎的是,当我成功取下被困的鸟儿时,它已经气息奄奄了。我没有能力和办法使它再展翅飞翔。

这个黄昏,我经历了一种罪过。

落日越来越暗淡。那刻我如梦方醒,这落日,并非是在指引一个游子寻找乡愁,而是在替一只小鸟送葬。

天就要黑了,我返身朝回走。走着走着,我不禁泪流满面。我感觉到,在我的故乡,每一次日落之前,都有一道悲伤在蔓延。

尽管,在日落的另一面,黎明正欲翻身。

梦 冬

我渴望听到一些声音,细小的声音,在这个孟冬时节。我在田野里走来走去,像一个菜园的管家。那些菜全被白雾罩着,宛如农妇冻裂的脸庞涂了厚厚的粉霜。我俯下身子,将耳朵贴于泥土。凉,伴着一股阴湿,钻进我的耳蜗,顿时,我的血管里似有亿万条蚯蚓在蠕动。

田地东边,蹲着一位老人,在扯杂草。他穿得很单薄,须发尽白。浓雾包裹着他,远远看去,仿佛蚕茧里的蚕。我慢慢地靠近他,像一种凉靠近另一种凉。然而,这个老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我。他低埋着头,两只手颤抖地扯着一根一根的草,既像一个匠人在制作手工艺品,又像“土地神”在拔除大地的寒气。

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渴望听到一些声音,却无意中听到了一个老人细小的喘息。我掏出手机,想替老人拍一张照片,就像我曾经拍过的那些大地上的河流、树木、飞鸟、芦苇和花朵一样。可令我讶异的是,我刚将手机对准他,他竟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扭头就跑,连身旁的背篼都不要了。

我待在田地中间,感到莫名的惆怅,我的鲁莽总会伤害那些我所热爱的事物。

那天过后,我决定不轻易在村里乱走,我怕自己的脚步会扰乱季节的秩序。我把自己藏起来,像一只冬眠的青蛙。在乡下生活,只有将寒冷抱紧,才能获取丁点温暖。

转眼到了仲冬。我实在憋得难受,就又想到村里转转。在城市生活久了,我已经失去了耐心,变得不甘寂寞——一个人倘若真要跟自己相处,跟寂寞相处,跟内心相处,那是需要境界和修为的。

村子又安靜了许多,一切都在沉睡。我抄着手,在村里闲逛,耳边只有风吹树响。突然间,我很想抽一支烟,可打火机无论如何都打不着火。在寒冬,打火机也是冷的。我没法自己将烟点燃,我的指尖没有着火点,我只好重新把烟放回烟盒,就像放回了欲望。

这真是个索然无味的冬天,我想。我继续抄着手,在村里闲逛。我渴望遇到一团火,就像我曾渴望听到一些声音。这是我的梦想,冬天的梦想。我的梦想非常简单,可越是简单的梦想却越难于实现。

正在我灰心沮丧的时候,我又遇见了那个被我的拍照行为所惊吓的老人。他拿着一把锄头,在房屋周围使劲地挖什么。我很好奇,停下来默默地盯着他。这次,他没有被我的怪异举止吓住。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心思理睬我。他只拼命地刨挖,复仇似的,额头汗珠滚滚。渐渐地,我看明白了,这个老人,是在刨房屋的地基。他想制造一场事件——房屋倒塌事件,这是他在这个冬天的梦想。如果这个梦想能够实现,他将为后人赚取一笔意外死亡赔偿金。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这几间瓦房太坚固了,几根石柱已被他刨得如裸露的白骨,却就是不倒。

我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不禁汗毛倒竖。这是怎样的一个老人,又是怎样的一个冬天啊。我仍想抽一支烟,这回,火机倒是打燃了,可颤抖的嘴唇就是叼不稳烟。索性,我连烟和打火机一并扔出老远,像把冬天扔出季节之外。

不知不觉间,日子到了季冬。一天上午,我站在村头,正在眺望春天的消息,却无意中发现老人拿着一把锯子,在锯生长于屋旁的一棵大树。他不把树锯断,只拉开一条大口。他希望能在春季来临之前,刮起一场大风,将树吹倒,压垮房屋。可这场风却不守信用,它在村前旋了几圈,就掉转了方向。风是聪明的,它识破了老人的阴谋。它不想成全了老人,却毁了自己的清白。

风走后,老人失望至极。就在这个冬天快过完的时候,他掉进村头的池塘淹死了。一个梦想着死亡的人,终于死在了制造死亡的路上。

寒林树语

我曾经常走进那片树林。

有时,是受一只鸟的引领;有时,是受一种莫名的情绪引领。那片树林不大,树种以青树居多。特别是夏季,下过几场雨之后,树林里杂菌丛生。这时进林,准能捡到大小不等的菌子。拿回家洗净,炖成汤,真是又鲜又香。

可现在是冬天,无菌可捡,也没有鸟为我引路。我的情绪也很正常,我之所以走进树林,是我听到了树的召唤。离开故乡多年,我时常在梦中看到树披头散发,在风中奔跑的样子。它边跑边喊我的名字。醒来,树又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它的喊声,不断在我耳边萦绕。我的脊背一阵冰凉,泪珠像两枚细小的卵,在眼眶搭建的肉巢里滚来滚去。

那些树都还认得我。我从树底下走过,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脚踩在上面,软软的,挺柔和。这是它们为迎接我这个游子,专门铺设的地毯,这仪式太隆重了,我感到十分羞愧。我伸出手,顺着树干一棵一棵地抚摸过去。我不仅摸到了树那潮润的皮肤,也摸到了自己的年轮。有的树干上结了痂,手摸上去,硬硬的。我怕碰疼它们,就住了手。每一个疤痕,都是曾经的一道伤口。那些伤口里,藏满了生长的秘密。

遥记当年,我利用上学的间歇,养了几只兔子。每天放学后,我唯一要干的事情,便是去菜地里给兔子扯草。短短几个月时间,兔子被我养得又肥又胖。父亲为犒赏我,还特地砍来竹子,替兔子编织了一个大笼子。看着兔子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样子,我感觉生活无比的美好。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有天我放学归来,跑到兔笼前一看,其中一只灰毛兔趴在笼内一动不动。我揭开笼盖,用手一摸,兔子的身子已经僵硬了。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既不想把这事告诉还在坡地干活未归的父母,也不想压抑自己的悲伤。低泣一阵之后,我抱着死去的兔子,提起墙角的一把锄头,向那片树林里走去。我将那只灰毛兔埋在了林子西边一棵苦楝树下,还用随身带的小刀在树身上刻下“爱兔”两字,以示对这只兔子的哀悼。埋掉灰毛兔,天已经黑了。父母早已回家,他们看到我沮丧的表情,一句话都没说。母亲接过我手里的锄头,就转身去灶房煮晚饭去了。从那天起,他们再没向我提过那只灰毛兔,他们不想去触碰我的伤疤。

如果树也有记忆,它们一定会记得当年有个孩子,在一个薄暮时分,曾静静地走近它们。那个孩子,他独自穿过密林,穿过正在降临的黑暗,穿过被无限放大的悲伤。他徘徊又徘徊,站在树下,听风吹树响。所有的树,都在默默地看着他。尔后,树们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着一个孩子内心的风暴,和一只兔子的死亡。最终,它们又看见那个孩子,在绝望的笼罩下,摸索着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不能再继续回忆了,也不能替树去回忆。不管是树或人,都不应该老是活在回忆里。我绕着树林走了一圈,林子里寒气森森。雾霭包裹着树叶,湿漉漉的,仿佛刚刚哭过。只是我不知道,它们是因为高兴哭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棵树站久了,也会很孤独。别看它们伴侣多,其实一棵树与另一棵树之间,永远难于靠近,也根本不会走进彼此的内心。真正了解一棵树的,不是树,也不是种树者和伐木工;而是风和雨,阳光和空气,水分和气候。这跟人类很相似,一个人倘要走进另一个人,那中间永远横亘着一道鸿沟。不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多么亲密,多么特殊。因此,也才有那么多渴望被了解的人,悄悄走向山川河流,旷野丘陵;走向一朵花,一块石头。他们相信,只有自然界的这些,方能安妥他们迷离彷徨的心灵。

如此说来,我在这个冬季走进一片树林,也是在为自己那渴望被知晓的心灵寻找一条路径吗?

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惟有树梢动了动,像是摇头,又像点头。

青 瓦

昨夜,风大。屋后的竹子受风的指使,扫掉了我家屋顶上的几匹青瓦。那时正值夜里十一点钟,青瓦落地的响声惊醒了沉睡中的父亲。他从床上爬起,打着手电筒,到屋外转了一圈后,又回屋蜷缩进了被窝,像一个患梦游症的人。我躺在隔壁的木床上翻看一本名为《旧都的味道》的书,作者是一个叫薄田泣堇的日本作家。我合上书页,准备入睡。这时,父亲的鼾声穿过墙缝,在我的耳膜上此起彼伏。屋外的风更大了,咆哮着,像个黑夜中的暴徒。瞬间,我的睡眠和父亲的鼾声都被风粗暴地掳走了。又一匹青瓦,从房顶坠落,砸向黑夜的脊背。

第二天清晨,风停了,我赶紧跑去屋后察看。两根老竹,一根嫩竹,均倒在屋顶,竹叶尽脱,竹枝插在瓦楞中,形象十分狼狈。瓦脊上,蹲着一只鸟,羽毛被晨雾濡湿。我轻轻摇动老竹,想让它飞走。可鸟就是不飞,依旧静静地蹲着,也许它早已厌倦了飞翔。我凝视着鸟,鸟也凝视着我。一下子,我的心中拥起太多的话,却不知道对谁说。这些话语,闷在我心里若干年,跟屋顶上的瓦片一样,全都长满了青苔。

青苔长在瓦上,就像白发长在父亲的头上。青苔和白发,都是岁月的物证。正这么胡思乱想着,我脚底一滑,身体撞在一根竹子上,落下的水珠滴进我的脖颈,寒冷迅速将我包裹。我一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回转身,见父亲拿着一把柴刀向我走来。他要将倒在屋顶的竹子砍掉,不然,竹子还会扫掉青瓦。在父亲眼中,每一匹青瓦,都如鱼身上的一片鳞甲。鳞甲每掉一片,魚就会疼痛一次。青瓦每掉一匹,房屋也会疼痛一次。父亲最怕见到疼痛,因为他一生都在被疼痛追杀和围剿。

柴刀闲置了一个冬天,有些生锈,刀刃不是太锋利。父亲费了好大周折,才把那三根竹子砍掉。我幫他把砍断的竹节捆好,像把一些生活的片段整理打包。父亲在旁边盯着我,额头汗珠直冒。他掏出一支烟点燃,烟圈在他的白发周围缠绕。瓦脊上,那只蹲着的鸟,已经不见了踪影。它被我们的伐竹行为吓跑了。我猜,它一定是担心那把生锈的柴刀会落在自己身上。

清理掉倒伏的竹子,房顶果然轻松了不少。只是,那被竹子扫掉瓦片的地方,破开筲箕这么大的一个洞口。发霉的檩条裸露出来,好似老屋的骨骼。父亲抽完烟,立刻去偏房里搬楼梯。他要亲自上房盖瓦,替房屋修补伤口,但被我强行制止了。看他搬楼梯都费劲的样子,我哪敢让他上房。记得前年冬天,他一个人爬上房顶盖瓦,摔了下来,造成身上多处骨折,在家躺了半个多月,才勉强能够下地行走。这次,我不能让他再冒险。我本想自己上房盖瓦,但又没那本事。这不比挖地种豆,盖瓦是个手艺活,一般人还真不敢贸然上房。否则,极有可能漏没盖住,反而越盖越漏。

情急之下,我想到了村里的国华爷。他是个老盖匠,村里每户人家的房顶,他都上去过。可我这想法遭到父亲的反对,父亲说,国华爷年纪大了,早就不上房了。别人请他,他也一律谢绝。除非他自己的房屋漏水,他才不得不爬上房顶一试身手。我问父亲,那村里还有其他的盖匠吗?父亲摇摇头说,以前倒有好几个,可都老的老,死的死了。我的心里再次拥起太多的话,想说,却说不出口,心里闷得慌。

就在父亲让我给他扶稳楼梯,准备爬梯上房时,恰好国华爷扛把锄头路过。他见状,放下锄头说,让我来替你们盖吧。我和父亲都感到惊讶,国华爷继而说,你们父子俩对我都很和善,不像村里有些人六亲不认,这点小忙,我这把老骨头该帮。我一下子眼眶泛潮,父亲也赶忙递上烟。国华爷果然手艺超凡,十几分钟,他便将我家屋顶的洞口补上了。我和父亲要留他吃早饭,他说刚吃过了,还没饿呢。说完,就扛起锄头朝坡地去了。

我站在房檐下,泪水打湿了一个衰老的背影,和一颗柔软的心。

记 梦

夜里,醒了几次。我睁开眼睛,黑夜依旧很黑。外面吹着风,仿佛在给我催眠。我瞅瞅夜光手表,时间是深夜两点十二分。我盯着秒针看了许久,我想知道它是如何分解时间的。但遗憾的是,我还未看明白,就再次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我变成了一个孩童。我很饿,饥肠辘辘。我跟着一个中年妇女,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山路上。那个妇女肩上挑着两筐谷子,金黄灿烂,像是太阳洒下的光芒。从背影看,我似乎认识她。而且,我熟悉她汗水散发出来的味道。可当她转过身来面向我时,她又是那样的陌生。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是去邻村的打米房打米,还是去镇上交公粮。她沉默着,我也沉默着。我在后面盯着她,也盯着她筐里的谷子。大约走到午后时分,我发觉谷子开始一粒一粒从她的筐里漏出来。谷子漏出来一粒,我就弯腰捡一粒。不多一会儿,我的衣袋和裤袋里就被谷粒塞满了。但我仍然很饿,我很想把谷粒放在嘴里嚼了。我刚一张嘴,那个妇女就扭头斜视我,目光比砒霜还毒。我害怕,毛骨悚然,只好把拽在手心里的谷粒又放回到衣袋中,继续默默地跟着她。山路上,从筐里漏出的谷粒连成了一条金色的细线。我还想捡,可找不到地方放。正在我愁肠百结之时,忽然从天空飞下一只鸟,一嘴就把那根细线叼走了。继而,一大群鸟闻风而来,停在妇女的箩筐边沿,争食筐中的谷子。这些鸟个个凶恶,嘴奇大无比,跟撮箕差不多,几口就将谷子啄得颗粒不剩。我简直惊呆了。然而,那个妇女却对眼前发生的一幕熟视无睹,仿佛那些鸟都是她喂养的,她之所以挑出谷子,就是专为供养它们。

瞬间,我的饥饿被仇恨所取代。我恨那个妇女,也恨那些鸟。她和它们使我的希望破灭,让我小小年纪,就窥到了活着的真相。这一切,对我这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我不想再跟着那个妇女走,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两只空空的箩筐。我回转身,朝路的另一端迈步。哪曾想,一只大鸟拦住了我的去路。它张开翅膀,每一根羽毛都似一把锋利的短剑。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鼓鼓的衣袋和裤袋。我明白它想干什么,我自觉地掏出那些谷粒,连同我的饥饿和仇恨,希望和梦想,统统都掏了出来。鸟双翅一合,顿时就把我掏出的东西包走了。

我站在山路上,失魂落魄。我不清楚该往何处走,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我恍惚记得自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逃走之前,我跟母亲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我忘了,好像是为了一个馒头,又好像是为了一个破碗。那会儿,天色已近黄昏。我凭借记忆,寻找家的方向。路的两边,林木茂盛,树冠里不时传出鸟鸣,叫声凄厉,响彻山谷。我怀疑那些鸟就是刚才抢夺谷子的鸟。它们一直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监视我,我的背脊发麻,我很想摆脱它们。

我加快了脚步。我的脚步轻飘飘的,走着走着,我感觉自己像鸟一样飞了起来。我一下子升到了高空,我看见了我出生的村庄。那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山脉,那一条弯曲盘绕的河流。我还认出了我们家的茅草房,草房顶上正升腾起袅袅炊烟。我想,那应该是母亲在做晚饭了吧。果然,母亲在院坝里搂柴火。她抬头望了望天,我以为她看见了我。我大声喊母亲,声音洪亮,但母亲却丝毫听不见我的呼喊。我急了,奋力一挣,从天空掉了下来,恰好掉在院坝里的草垛上。母亲被我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当她认清是我时,禁不住泪流满面。她放下手中的柴火,摸摸我的头,再拉起我的左手,没有说一句话。

我伸开右手紧握的拳头,把唯一一粒没被鸟夺走的谷粒交给母亲。母亲拈起那颗谷粒,像收起一束光,又像捧起一团火,朝我笑笑。我在母亲的微笑中晕了过去,我太饿了。

当我从昏迷中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刮了一夜的冬风已经停止。我再次瞅了瞅手表,想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分解时间的。可我昨晚忘了上发条,手表早已停止了转动。

责任编辑 赵宏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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