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天
2017-04-07朱斌峰
野草 2017年2期
朱斌峰
1
洋教堂钟楼咣地砸碎黄昏时,发黄的暮色鸦群般飞散开来。
“钟响啦!”方子言尖叫一声,惊得昏昏欲睡的学堂骤亮。伢儿们闻声站起,看向讲坛。父亲颇为不悦,不得不合上书,凉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说了句:“黄梅天来了,从今儿起停课三日,你们回家晒晒霉吧!”说毕挟起戒尺踱去。伢儿们哦哦地叫着,哄嚷着向学堂外头冲去。“别乱跑!”方子言急步上前堵在门口,伸长细细的脖子:“黄梅天,你们得担心,莫要踩到青花蛇,否则会变成蘑菇的!”我们接二连三摸摸方子言的头,漩流般荡了荡,绝堤而去。
这是由生生庵改造的国立高等小学堂,据说很久以前,庵里住着个尼姑,不知怎么就忽然失踪了,于是长年累月破败下来。数年前,我的父亲、那个前朝的拔贡,把庵前松树上的铜钟换成虎头牌,用狼毫涂上“学堂重地、闲人免进”八个墨字,鼓捣出如今学堂的模样。学堂里有学生十三人,方子言最小,我们的唇上已长出绒绒的胡髭,喉咙已打上滑动的锁结,可他仍尖声尖气的。他说的话是洲上老辈人对伢儿的告诫,不知流传了多少年,可在我们眼里只是幼稚的笑谈,剪了辫子的洋派先生早就告诉过我们:人是由猴子变成的。方子言的喊声让我们莫名气恼,也许是他的嗓音过于尖细,也许因他父亲是镇长的缘故,也许是我们太容易生气了。不过,一场场连绵的阴雨之后,洲上青梅的确黄了,黄梅时节的确来了。
我讨厌黄梅天,一连串细雨仿佛从遥远的时光一直下来,整个洲上湿漉漉的,水气漫无边际地围困住江上的船只和岸上的屋舍,年久失修的沿街木楼漏着雨滴,叮叮咚咚,发出单调、空洞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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