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卡
2016-08-10董桥
艺术与设计 2016年5期
董桥
总是十二月十日前后收到姬娜的贺卡,年年这样,许多年了,很宁静的雪景,很真挚的絮语,收尾签了名画上一颗心。电邮和手机的年代没人再寄圣诞新年贺卡了,她说我们是旧派人,偏偏讲究手札,讲究亲笔书写的祝福,坊间好看的传统贺卡渐渐少了,再过些年也许干脆自己画了找人印。姬娜爱烹饪,爱女红,爱画画,书房里一幅油画一幅水彩都是她画的,油画画橄榄园,水彩画小镇街景,水彩画得比油画好,锡耶纳一位画家教的。她的经历像小说,不难写出一个中篇。
《橄榄香》里我写了但丁写了她,只写一点点,她看不懂还执意要我寄一本文集给她,要我在写她的那篇篇首签名给她留念:“这个世界上有一本印满中国字的书写了我,”她信上说,“那是托斯卡纳一个意大利女子最意外的礼物。”姬娜比她先生但丁年轻三十岁。但丁去世多年,她不回家乡西西里岛,也不听从先生心愿进城重开餐馆。她说她情愿守着托斯卡纳的老宅院和橄榄山和墓园。有一年姬娜贺卡上说但丁在天上从来记得照顾她,橄榄年年丰收,伙计尽力尽心,她的生活安稳,无牵无挂:“等到有一天我在但丁身边长眠,这一生也算有了宁静的结局。”阅世如流,宅心仁厚,知人祸福,口德高尚,我喜欢姬娜媚曼而不媚悦,关念而不关预,戴立克说想起她的时候她在,忘记她的时候她不在,这样体贴的朋友一辈子遇不到一两个。但丁业余卖古画卖古书卖的是英国和欧洲的旷世绝品,戴立克和我都买不起,偶尔介绍外地豪客做了几宗买卖,但丁每回不忘算出佣金给我们,我们从来不收,老先生起初不高兴,久了也就释然,手头漂亮的小版画小藏书票随便我们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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