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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承受鲁迅故里之“轻”?

2016-02-11孙仁歌

杂文月刊 2016年1期
关键词:咸亨李建军张承志

孙仁歌

无意中读到张承志的《鲁迅路口》一文,读后深感震撼!同为推崇并景仰鲁迅精神的死粉,较之张承志先后两次专访鲁迅故里的虔诚与专注,笔者不禁顿生惭愧、汗颜之感。

近几年给大四学生开了一门选修课“鲁迅研究”,也曾多次向学生承诺专访鲁迅故里是研究鲁迅不可或缺的一课,并已经提到个人的议事日程。是张承志的《鲁迅路口》激发了我急切前往鲁迅故里补课的心愿。于是,2015年“十一”小长假,向来拒绝“十一”黄金周出游的我,义无反顾地直奔绍兴拜访鲁迅故里!

临行前——即便已经坐在高铁上了,我还在默默地品味着几篇挺鲁美文给我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共鸣,李泽厚与刘再复的对话《彷徨无地后又站立于大地——鲁迅为什么无与伦比》、《李泽厚论鲁迅》、张承志《鲁迅路口》、朱学勤《鲁迅、胡适与钱穆:逝去的铁三角与轻浮的当下》、李建军《话语刀客与“流氓批评学”的崛起》等等,每篇皆字字珠玑,妙语连连。美学大师李泽厚终其一生视鲁迅为自己的偶像,他认为“鲁迅由孤独的个体又积极回到争斗的人间,这才是鲁迅的伟大之处”;“彻悟了又回到人间,彷徨之后不是躲在院墙内谈龙说虎,饮茶避世,这才是真伟大”。李泽厚还认为上个世纪30年代,中国聪明的作家太多,唯独鲁迅“不识时务”。

张承志的《鲁迅路口》中有一段话颇耐人寻味:“这个站的站牌很有意思,好像整个绍兴的公共汽车都到这儿来了,每路车都在这个路口碰头,再各奔东西。一个站,密集的牌子上漆着的站名都是‘鲁迅路口,这简直是中国知识界的象征,虽然风马牛不相及,却都拥挤在这儿。”

特别让我感到释怀与解颐的还是李建军在《话语刀客与“流氓批评学”的崛起》一文中所发出的几声“尖叫”:“一个产生不了巨人的时代,往往是一个对巨人充满敌意的恐惧之感的时代。因为巨人是一面镜子,是一个尺度,他的存在固然可以成为引领人前行的积极力量,但也通过比照、彰显着一些人精神上的残缺和人格上的病态,带给他们的是横竖的不自在。”李建军正义凛然捍卫的巨人,正是鲁迅。当下之所以产生那些“亵鲁”之“流氓学渣”,深层次的文化背景被李建军给一语戳穿了!

真诚怀着一份寻踪、续谱的心仪前往鲁迅故里。哪承想2015年10月2日那天到了绍兴深入鲁迅故里之后,却被迎头棒喝:人山人海,群头攒动,万众一心都在这里奏响着“集结号”!哪里还能拜谒专访鲁迅故居,简直就是来看人的!

原计划到了鲁迅故里第一餐不在别处,一定要在咸亨酒店,感受一下当年孔乙己被奚落的情节。可是一走进所谓的咸亨酒店,却分明如同走进了一家购物超市一样的感觉,偌大的、涂满现代商业化色彩的咸亨酒店居然也人挤人、桌挤桌、餐挤餐,一派生意兴隆、人声鼎沸的大场面。唉唉,市场社会化时代,竟也诞生了如此之多的附庸风雅者流!要在咸亨酒店吃一顿简餐,必先得“过五关斩六將”才如所愿。另外,咸亨酒店的菜价也不菲。如此惨无文道的拥挤,宰客不商量的乱世咸亨,使人哪里还有心绪去缅怀当年的孔一代?

乱哄哄中一顿饭用下来,浪费时间近3个小时,买单300余元,饭菜质量平平,慕名而点上桌的茴香豆亦变作了乏味之豆。

挤出咸亨酒店,赶紧挤往鲁迅故居。鲁迅故居只是鲁迅故里的一部分,此外还有鲁迅祖居,三味书屋、百草园、鲁迅文物馆等等。每个景点的入口都需反复绕行铁栅栏——管理部门为预防人多酿成踩踏事故而在热点景点入口处打造的一种密集成群的横S形铁栅栏,以分隔人流进入——不少人因绕而晕。好不容易绕进入口,游兴大减。进入景点参观,又是人挤人,挤过鲁迅故居每一个门窗,都是走马观花,一眼带过,好像什么都看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着。如此拥挤躁动之下,哪还能静下心来寻踪与续谱?本来庄严的一次拜谒之举,无端被添充了众多的附庸风雅者与浓浓的商业气息。

鲁迅故里的几处景点都在无奈的拥挤中一览而过,印象最为深刻的只是三味书屋的清冷与出口处洋洋洒洒、各种商品琳琅满目之购物场的喧哗。而几乎每一个景点的出口都被购物市场重重包围,就像商业“迷宫”般在脚下延伸,也得要绕行半天才能绕出去,重见天日。

鲁迅原本是我们民族沉重之所在,如今,却在浮躁的“世风”中被如此之“轻”!文化被商业化,精神也在被商业化,如此之化,何以了得!恕我直言,如今的鲁迅故居无论被打造得多么风光,被炫得多么有人气,其人文价值却已远不及人为的商业价值,可以说其人文价值已被商业化中的滚滚金流所淹没,每一个出口处的购物场都充满了“假冒伪劣”的诱惑,宰你不商量渗透到每一个购物角落。

在鲁迅故里滞留的一天多时间里,想要看的也都看了,百草园去了两次,每个书屋也都过目了。但当要离开鲁迅故里、要给这一次绍兴之行作点小结的时候,却蓦然间感到整个世界都有些飘飘然,这个世界似乎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再活得那么沉重,即便鲁迅再生,也只能无奈地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飘来飘去地活着。我们当下这个世界似乎更喜欢经济、更喜欢金钱、更喜欢飘在空中做戏,沉重的高大上的人文精神却已被挤到了世間的角落。即便生活中拥有鲁迅精神的续谱者,面对今日的“恶之花”诸如道德沦丧、世风日下、人文渐异了的世界也难有回天之术,充其量也只能学学魏连殳,俨然一匹受伤的狼,面朝长空一阵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发展经济没有错,市场经济也并非洪水猛兽。但一味发展经济中忽视了人文精神的和谐匹配,势必会因此而积累不尽其数的“欠单”!强势的经济主流话语有如无形的巨无霸,正在悄悄吞噬着人文社科的空间,知识被金钱熏染,道德在种种交易中渐被异化,于是,被经济主流话语“炼”成的行尸走肉就越来越多。如此,另一群“麦田地里的守望者”也就没了安全感,也就跟着师承“厚黑学”了。是不思危,孰思危?

离开绍兴途中,三思之余,也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世界已变得很轻飘,你一味庄重又有何用?但尚未泯灭的良知还是在不自觉地浇筑着我心中的块垒!唉,何时再能“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呢?

高铁到站了,悄然无声。从沉重的胡思乱想中又回到浮躁而飘然的现实,感到有几分熟悉,又感到有几分陌生。多年养就的一种习惯,承受“重负”时还比较适应,但一下转换为一种“轻”,就有些不自在、不适应了。“重”有时就是一种担当,而“轻”就是卸却应有的“担当”后的失重之感吧。

何以承受鲁迅故里之“轻”?轻与重本是人对物体的直接感量,轻则飘然,重则负坠,但心头的轻重则是一种价值上的权衡结果,轻重是可以互相转化的。因而与其说何以承受鲁迅故里之“轻”,倒不如说何以承受鲁迅故里之“重”?!承受鲁迅故里之“重”,是我们该有的担当,应立于商业化大潮砥柱中流。这种担当之重,自是“轻”不得,但举重若轻又何妨?只是这种举重若轻之轻,体现的是担当的大境界,却与那种卸却担当后的随波逐流、避“重”就“轻”者流是格格不入的。

【童 玲/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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