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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在野

2015-10-21徐海蛟

文学港 2015年12期
关键词:老谢

徐海蛟

大道在野

徐海蛟

我从天上来,住在荒野之中。与大海为伴,吃青草石头。

——谢建光

第一次通电话,老谢说他正在湘赣粤三省交界处的南岭。我面前浮现出一片绵延不尽的山脉,峰峦林立,雾气氤氲,像一轴古意的山水打开在高天之下。青山深处,头戴牛仔帽,脸庞黝黑,身材精瘦的老谢正走来。他拉着一辆板车,在蜿蜒山道上停停走走,他走过沾满露珠的青草地,走过荆棘丛生的小道,落日西沉,橘色的余晖落了一身。

往后,每一次拨通电话,我都会习惯性地问,老谢,你现在到哪里了?老谢说,我从广东走到福建了。过些日子,老谢又说,我从福建走到湖南了。又过了些日子,老谢说,我从湖南走到湖北荆州古城了。又过些日子,老谢说,我从荆州走到武当山了……

23岁到53岁的人生里,老谢一直在行走。他几乎徒步踏遍了广袤国土上的高山大川、溪流谷地、平原丘陵。我曾经让他做一个简单罗列,由北到南,从东至西走了多少地方?老谢说他的足迹由浙东出发,抵达了白山黑水之间,抵达了中原大地上的每一个小县城,也抵达了西北的大漠,抵达了中国南部的广东福建海南,抵达了西南部的云贵高原……他既目睹过塞外亘古万年的荒凉和沉寂,又观赏过八百里洞庭湖上千帆归来的温情和暖意;既体味过唐古拉山脉黄河源头的清冽和甘甜,又拥抱过楚地古城墙上的青砖。他走过了柔软的黑土地,也走过了贫瘠的黄土地,他家中还剩一位老母亲,但老谢又将家拴在裤腰带上,每一个抵达的地方,可以将心放平,便都是家。在一个古城的廊桥底下,老谢做过春天的梦;在无边的野地里,老谢俯身下去,能闻到踏实的故园的气息。

有许多人,出于内心的好奇,关注老谢的行踪,他们帮老谢算了算,他们说老谢啊,三十年时间,你这个家伙徒步走了32万公里。老谢说,32万公里啊?我自己没算过,不过我知道自己走遍了中国的每一个地级市,现在的目标是走遍中国的每一个区每一个县。

有一天晚上,老谢闲下来了,那会正在湖南耒阳的一个小宾馆里,他离开了自己的板车,离开了宿营地,偶尔住到城市里。他在宾馆大堂给我打电话,接通后,我听到那头老谢大声招呼大堂里的其他旅客,你们赶紧坐好,全都静下来,静下来。现在,我把手机开成免提,我老谢要讲故事了。老谢那些有关行走的早期故事,就被中国移动的信号从遥远的湖南传到浙东,回荡在我春天的夜晚中。老谢的声音远隔千山万水,传到我耳朵里夹杂着一种沙沙的杂音,为老谢的讲述平添了一份粗粝的味道,就像高粱酿的白干,不那么精致,但却地道而率真。

老谢原名谢建光,出生在浙江鄞州一个近海的小村庄里。

说起来,老谢是被时代伤害的那拨人。文革时代,老谢家庭成分不好,父亲在“革命”一开始就被打成了反革命,那会他才8岁,还是小谢。一开始谢建光跟着同村孩子们在一个旧庙里读书,书读到小学毕业,谢建光升入中学,但中学的学习生涯随着持续不断的政治运动即刻结束了。中学那会儿,谢建光梦想当一个作家,就用他那小学的文化程度,埋头写了几篇文章,但几篇愣头小儿写的文章也出事情了。一个阴骘的政治老师,拿着小谢的作文本大做文章,最后由此将一个刚上初中的小男生定性为反革命小集团,谢建光自然受到批斗和冲击,但鉴于他仅仅只是一个学生,偏僻的海边小地方的革命怒火并未直接将他烧毁。那会他开始厌恶学校,学校已不再是绿荫匝地,书香弥漫的地方了,谢建光开始逃学,家里人劝他回去读书,他坚决没再回学校,而是为自己找了个活干——放牛。少年谢建光陪着两头牛,在深山里度过了三年的光景。那是一段空落而感伤的时光,少年的心里怀抱着满腹理想,却不知从何处开始迈开第一步,走到一条通向明亮的路上去。他将牛牵到青草茂盛的地方,时常一坐就是一个上午,牛在身旁静静吃草,时不时打着响鼻,牛无法明白这个少年的满腹愁绪。

伤害并不单单来自整个时代,似乎上天一开始就要把严峻的考验倾泻在谢建光的头顶。17岁那年,少年谢建光在一场突然的昏厥后被紧急送进了医院。一系列检查显示他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他的心脏里至少有5个地方出问题了。接下来谢建光去了省城的大医院治疗,开胸,心脏搭桥手术。好在结果并不令人沮丧,手术成功,谢建光摆脱了先天的病症带来的生命之忧。

身体康复后,谢建光很快投入到劳动中来,家境贫寒加上一场大病折腾,他必须依靠自己孱弱的肩膀支撑起风雨飘摇的日子来。他去了天童寺旁的一个小村庄里,做了木工学徒,但终究又跟其他小学徒格格不入,大多数的人,白天做木工,晚上沾着床便囫囵睡觉了。而17岁的谢建光干完了日里头学徒的活,晚上是要坐下来读书的,他不读别的书,他读的是马克思的《资本论》,这样事情就真不一样了,读《资本论》也没什么,但那时候这个17岁的少年,读《资本论》居然读出了门道。他开始捧着《资本论》对照起这个社会来,对照也没什么,并不会碰撞出火星来。无巧不成书,读着《资本论》的小子,碰上了县委书记。按理说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两个人不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怎么会碰到一块?可县委书记有一回就下到谢建光所在的村里走访革命工作,中午留在村支书家吃午饭。村支书是谢建光堂叔,县里的一号人物到访的时刻,堂叔让侄儿也过来一道陪吃饭。当然,村支书没有想到,臭小子一蹭饭就蹭出问题来了。在饭桌上,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后来话题转到了一个特别形而上的问题——社会体制上去了,那些日子天天读《资本论》的谢建光急切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谢建光说对照《资本论》里对社会主义社会的定义,现在的路走偏了。这话让一颗红心的县委书记甚为震惊,继而十分不悦,在饭桌上当场训斥了不知深浅的年轻人。但谢建光并没住口,而是据理力争,几乎是举例子摆事实讲道理,引用书中名言,各种方式都用了,直争得面红耳赤。堂叔恨不得冲过去掐住他喉咙里冒出来的一句句“大逆不道”的话。那餐饭县委书记吃得十分恼火。这事,迅速在当地小村庄里传开去,17岁的小子因为自己的不知深浅,而成了众矢之的,还有人送给谢建光一个外号:疯子。疯子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直到现在老谢还会时不时拿它来自嘲,老谢号称“天下第一疯”,他说既然成了疯子,那就要疯成天下第一,不然就不疯。

当然,17岁那会儿,谢建光并没有这份豁达,被全村上下称为疯子,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为此,他神情恍惚地过了些日子,并在干活的时候,因为心不在焉,双手被刨板的机器卷进去,左手和右手食指瞬间削去了。17岁的谢建光,读《资本论》的少年,连做木工学徒的资格也被取消了,他被如火如荼进行着农业学大寨的公社给开除了。

在时代和命运交替的十字路口,谢建光的生活到了无路可走的境地。但他心里还是想着读书,那个求学的梦还残存心底。十年文革终于结束了,春天在寒冬转角处,拐个弯,春风就过来了。时间进入1979年,谢建光听闻恢复了高考,心里一阵欢喜。便跃跃欲试跑去报名,但成天读马克思著作的人根本没法挤过这条独木桥。后来,同村的一个伙伴王林海去了浙江省委党校培训,浙江省委党校离杭大不远,王林海为老谢打听到可以去杭大中文系旁听的事。这真是一个好消息,杭大,是多少人心目中神圣不可攀的高等学府啊。

老谢是那种说走就走的人,得到消息后的第二天,他就背起行囊奔赴省城杭州了。这一次到杭州和17岁那年到杭州的心绪是完全不同的,那一年,他背负着生死未卜的命运,赶赴杭城的一家医院,前路苍茫,见不出一丁点的光亮。而这一次,他是去往一所神圣的大学,他将在知识的殿堂里牵住缪斯的手,他是踌躇满志的。一路上,谢建光都能闻见大学窗明几净的图书馆弥漫而出的书香了,他想象自己在图书馆温暖的灯光下阅读的场景,想象自己穿梭在秋天的校园里,而头顶正落叶纷飞。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心都是对生活瑰丽的想象。谢建光有一次做梦,梦到挤在中文系教室后面,和另外几个旁听的人一块上课,由于身材矮小,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没来得及长开的中学生。他带着本子,带着笔,并没有像样的书,他小心翼翼将听到的知识一股脑儿记下来,他是要来读破万卷书的。

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预示着某种不祥?谢建光想当杭大旁听生的想法,竟然真的成了一个无法触及的泡沫。他刚走到杭大门前,就被门卫挡住了,他说是来做旁听生的。门卫觉得很可笑,门卫要求出示介绍信,谢建光到哪里去打介绍信?只好怏怏地回到租住的小旅店里。但谢建光不死心,又跑到省委党校找王林海,可王林海也只是这个城市的匆匆过客,只是少不更事的小青年,他能有什么办法?谢建光还是不甘心,他不愿意离开杭州,再一次去了杭大,这一次他没有走到正大门,而是绕到一个小巷子里,想从侧门进入这所日思夜想的大学,但同样被门卫挡住。他又想起另一个在杭州教书的老乡,就去找那位老乡,他希望老乡能想想办法。几经辗转,费尽了周折,老乡是找到了,但老乡说自己这段时间忙,老乡说杭大怎么会是想进就能进的呢。

他在杭城小旅店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在杭大的围墙外徘徊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家里发现这个疯子到杭州去了,既没音讯,又不见归来。心急的家人派了姐夫来寻人,联系上了王林海,把他给强行带回了家乡。谢建光做一个旁听生的想法就此破灭,随之破灭的是他读破万卷书的理想。

回甬城的车上,谢建光看着窗外移动的景物,心不断往下沉,大学并不足以收容所有的怀抱理想的年轻人,大学也并不足以为接纳所有梦想的种子。他曾经那么意气风发地走近这座省城的大学,他幻想着在书海之中,找到让生命通往明亮彼岸的舟楫。现在,一切落空了,对于寒门中的孩子,读书同样是一种奢望。

谢建光怀着低落的心情回到乡下老家。脚下的道路由此又中断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日子变得空落茫然,他每天都有一种脚踩棉花般的乏力感。有一个傍晚,谢建光站在乡间小路上,路边野花泼泼洒洒开了一地,晚风迎面扑来。他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身体里面一些沉睡的东西仿佛在那一刻突然醒转过来。他在一丛蓝色的小野花面前蹲了下来,花丛中青草的香气在那一刻格外清晰。这个23岁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一股说不出来的感动堵住了。他隐隐觉到即便一无所有,似乎还有土地和自然给他安慰,晚风和花香,青草和斜阳都是不需要拿着金钱和地位去换的。

就在那个傍晚,谢建光听见了一种神秘的召唤,那种召唤来自遥远的地方,无比辽远又无比切近。谢建光一开始没有想明白是谁在召唤自己,但心却再也安定不下来,他想走出去,这种愿望逐日长大,逐日变得强烈。过了几天,他终于明白,不是别的,是远方在召唤自己,是一片高天下的大地高山河流在召唤自己。

23岁那年夏天,万念俱灰的谢建光想到了远行,或许这是为生命找到出口,解开心结的唯一办法。他想去的远方是云贵高原,那一片中国西南部的高山大川,谢建光在小学的课本里遇到过。在年幼的心里,那些神奇的地貌和充满传奇色彩的历史就像瑰丽的童话挥之不去,并散发出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来,他要朝着这遥远的山川走去了。

23岁的谢建光背上了一个大背包,包里装着几件简单的衣物,一条薄被,一本《海涅诗选》,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兜里揣着150块人民币,义无反顾地向着云贵高原进发了。他从宁波徒步走向温州,然后穿过温州,到达福建宁德,又从宁德走到福州。停停走走,一路风餐露宿,住桥脚,睡山洞,在小溪里洗澡,在野地里刨食,他并不舍得花兜里的钱,尽量要把这些钱用到刀刃上。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他想藉此锻炼野外生存能力,这是第一次出门远行,外面那个无边无际的世界,充满了诱惑同样也充满凶险,他需要不断为自己制造锻炼的机会。只偶尔的,在经过城镇的时候,跑到小摊上买一口吃的,大多数时候,他就地取材,从一路走去的田地里寻出几个土豆,一块番薯,或者几个毛芋艿,这些就是他的主食。谢建光随身带着一个铝制的盆子,既当锅,又当碗,野地里刨来的食物就放在这个盆里煮着吃。

有时候他也跑到小吃店门口拣一些剩饭剩菜吃,半个别人吃过的馒头或者半碗剩在桌上的汤面,在外人眼里,谢建光俨然成了一个小乞丐。但他却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多糟糕,或许自小受惯了各样的苦,在一种自由自在的氛围里,即便吃得差一点,只要能填饱肚子,谢建光也会觉得满足。一路走去,山野的风景特别迷人,那些在世俗和物质中错失的东西,似乎这一路的风光都替他作了补偿,他第一回徒步这么久,第一回成天在自然的怀抱里,像一个从自然中走失的孩子,到纷纷扰扰的社会上走了一遭后,重新回来了一般。天地间的奥妙无时不刻不显现出来。他在晨曦里醒来,有时一侧身,就看到一颗鲜红的太阳,仿佛停在肩膀一侧,伸伸手就能够拥抱。他跟着漫山遍野的树、青草、野花、青蛙、鸟雀、鸣蝉……一道睡去,月光如水般铺洒在身上,这无上的静谧唯独置身自然中的人才得以享有。一路走去,谢建光心里慢慢生过一个念头:这样的游走才是我要的生活。

到达福建时,行程已过去了一个多月。谢建光才蓦然醒悟,这一次,自己断无法走到云贵高原去的,口袋里的钱只剩下三十多块。而23岁那一年,他还不知道该想一个什么办法来支撑自己的长时间行走。不过他倒也似乎铁了心不再想着回头,这一程通往云贵高原的出走,谢建光甚至愿意把它当成生命里的最后一段行程。因此,等他精疲力竭走到福州火车站广场,坐在广场一个墙角处看完傍晚的落日,心里竟悄然地认定了福州是人生的最后一站了。在火车站广场上呆坐了半天时间,谢建光见到一个落魄的女孩,衣衫不整,目光惊恐,脸上残留着泪痕。谢建光上去一问,才知道女孩被人从广东梅州骗到了福州,现在身无分文,也回不了家了。听完后,谢建光将口袋里仅剩的32块钱悉数给了这个姑娘。

他自己背起行囊,朝着福州城东南隅走去,一直走到了于山。于山又名九仙山,相传汉代何氏九兄弟在此炼丹,是福州城里一处风景名胜地。走到于山后,谢建光不再走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想在这座山上等死。等死有时候是不容易的,死是那么轻易能等来的吗?谢建光在于山停下来后,足足等了好几天,他躺在一个山洞里,不吃不动,渴了喝点洞里的泉水。一周后,眼睛出现了视觉重叠,喉咙开始嘶哑,他已虚弱到苟延残喘的境地。但死还是没有等来,死亡在更多时候是命定的,劫数没到的时刻,你就是等着他,呼喊他甚至求着他,他都不会降临。谢建光没有等来死亡,倒是等来了一个好心人。

那天恰逢周末,福州籍画家林培松带着女友到于山游玩。其他游客都走着一条热热闹闹的山路,林培松却喜欢走那些僻静的小道,他觉得那样才能见到山野的意趣。林培松沿着小道一路往上攀登,来到了一个山洞口,看到洞中有一线泉水流出来,他觉得好奇,就在那里停了下来。

这时候林培松蓦地瞥见了谢建光,一个瘦弱的,奄奄一息的人正和衣躺在山洞里的一小片空地上。林培松起初被吓了一跳,随即镇定下来,他发现洞里躺着的人是个不大的孩子。

小鬼,你这是干啥?这是林培松问的第一句话,23岁的谢建光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初中生那么瘦小。

我在这儿等死。

林培松惊诧了,他见过寻活的人却没见过躺在这山野里等死的人。怎么了?有什么痛苦事跟我说说。

我……我没有痛苦的事,我很快乐。谢建光用嘶哑的嗓音回答他。

林培松是一个特别有善心的人,看着眼前这个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烛火般的人,他再没有心思听对方胡诌了,走过去一把将谢建光拖了起来,跟女友一道扶着他就往山下去。

林培松将谢建光安置在自己单位一个废弃的门卫里,给他送来了饭菜和热水。几顿热饭下肚,气息微弱的谢建光又恢复了力气,一心等死的念头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一大半。才发觉相比于死去,活着更好。现在,阳光似乎一下恢复了它的暖意,天空也恢复了它的蓝。空气里已经有了秋天的迹象,谢建光置身的小房间外面有一条巷子,巷子里的树在秋阳里显得精神勃发。谢建光觉得想活下去的念头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这念头正变为一种力量和勇气。人生的路即便走绝了,但大地上的路却无穷无尽,我的行走才刚刚开始呢。

好心的林培松不但救了谢建光,还掏钱给他买了一张返程的火车票。当时,福州并没有直达宁波的车,谢建光乘着火车到了杭州。但世事多舛,下了火车的谢建光,还没走出站,就被两个警察盯上了。也难怪,他在福州连续饿了那么些天,加上衣衫褴褛,完全是一个活脱脱的乞丐了。警察们要他出示证件,他身上什么都没有。这样谢建光被送进了杭州的收容所,在收容所里整整关了两个月。按照法规,到了该被放出的时候,他没有向工作人员提供家人的联系方式。那时,家里人也已基本上将他确认为名副其实的疯子了。

谢建光身无分文,继续在杭州街上游荡,两个月的收容所生活,仿佛两年那么漫长和难熬,他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屈辱,更加瘦弱不堪,形容枯槁,已然没有了人样。只是心里那份重新燃起的活着的念头,像冬天的炉火一样并没熄灭。

几天后,在街头晃荡的谢建光终究又遇到了一个好心人,那个人像林培松一样给他买了一张返回宁波的车票。一天傍晚,谢建光像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老家村口,家里人也随之松了一口气:疯子总算活着回来了。

大家都不知道这个疯子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但很多人觉得他应该不会嚷嚷着再去远方了。一路上吃的苦头比什么样的数落都足够让这个疯子明白,随随便便跑到外面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恰恰谁也不明白,谢建光骨子里有一股倔脾气,这个倔脾气就是哪条道最难走,我就要往哪条道走去,哪个河最难过我就要过哪个河。他在家里足足休养了半年,感觉身体里的力气全回来了,感觉身体又恢复如昨了,胳臂是胳臂腿又是腿了。自然心里的那点念想也跟着活泛起来,他又听到了远方的召唤,是的,远方,并且仍然是云贵高原。那少年时代存留在心里的云贵高原,在半年前他没能抵达这片神奇的土地,为此还差一点死在路上。但此刻,他心里的愿望是那样强烈,他相信第一次是因为机缘未到,而现在是他真正该去云贵高原的时刻了。云贵高原又一次在冥冥中出现在他的思念里,又一次静默而热切地呼唤着他,就像一个前世的爱人,那么情意绵绵那么不可摆脱。确实,云贵高原,是谢建光钟爱之地,往后的三十多年时间里,他曾经五次徒步往返于云贵高原间。

这一次,谢建光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反复地累积着野外生存的种种经验,在哪里住宿,在哪里生火做饭,在哪里休整,如何应对疾病,如何应对猛兽,如何维持基本的生活……他将这一切当成了自己整日研究的功课,他暗暗地下了决心,往后自己的一生都将在路上,在野外度过。

这一次,谢建光顺利抵达了云贵高原,他深深地被那儿奇谲的风光和淳朴的人情打动了,他由衷感叹,自己真的应该这么固执地从那个一成不变的小村庄里走出来,从那个看不到前路的生活里走出来。

时间到了1993年,年轻的谢建光已逐渐变成了现在人们口中的老谢。他已徒步行走了许多地方,他早已洞悉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生存之道,练就了一身不为人知的生存技能。或者说,在山野中,他已经真正成了那个属于自然的人,不像我们这些先前来自自然,而后又完全退化掉天性的人。他熟稔了自然的脾气,也深谙于天地的法则。那一年,谢建光踏上了遥远的北国之旅,第一次走过黑龙江,一直到达漠河和北极。那一年,也是中国如火如荼申办奥运会的年头,老谢的大背包上挂着“徒步走遍全中国,迎接奥林匹克风”的横幅。一路走去,有些地方的人会因此招待老谢,把他当成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旅行家,或者一个爱国的申奥人士。那一年开始,行走之于老谢不仅仅是身体和灵魂的需要了,行走,也成了老谢最重要的人生大事。

现在,很多人可能会好奇,老谢依靠怎样的方式维持三十多年漫长的,几乎从不停息的行走?也就是说一路走去,要生存、要生活,总归需要一定的费用和收入的。这样的好奇,我心里也曾不止一次地存在过。例如对于中国的古人们,我也同样有类似的问题要问,李白是靠什么从蜀中一直走到了浙东?徐霞客又是靠怎样的接济在天地间行走了三十多年?还是完全仰仗于自身的能力,游历中国16个省份,足迹东到浙江普陀山,西到云南腾冲,南至广西南宁,北达河北蓟县盘山,遍及大半个中国。

确实,不论怎样的人生,生存总是第一要位。对此,老谢有自己的办法。据他说,起初是在流浪汉们的身上学会了生存技能。广阔的外部世界,辽阔的大地河山,其实是养人的,老谢说人原先就是由自然界的动物进化过来的,在自然当中,那些动物都没有饿死,况且是人呢?要想生存下去,总归有各样方法。老谢持续在做的一件事就是捡破烂,在常人眼里无用的东西,在流浪汉眼里都成了宝贝,丢弃的纸箱、废弃的塑料瓶、易拉罐、路旁的废铁,这些都可转变为生存资料。老谢一路走去,一路上都会留意路边的废弃物,他通常有两个行囊,一个装着生活的必需品,另一个装着捡拾来的废品。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除了寻访山河,老谢也有一个必经之地——废品收购站,他会将上一程拾得的东西变换成钱,收入囊中。

我也怀疑过捡破烂能挣得的那些小钱,如何满足一路上的生存需要。但老谢告诉我,足够了足够了。他并不是一个奢侈的人,甚至在很多时候,他只需要花费很少的钱,就能做成很大的事,老谢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哈哈大笑。仿佛透露着无限禅机,禅机不可泄露也。

其实,很长的一个时期,一路捡拾的营生带来的收入并不低。尤其上世纪的1983年到1996年那段时间,老谢说,那会儿的道路并没有修筑得像现在这么平整,水泥柏油一马平川。相反,那时候的路基本上都只是个路基的雏形,上面草率地搁点小石子,就算完事了。有些地方的路更是坑坑洼洼,坎坷无数。那些时日,老谢从公路边上走过去,收获颇丰:总有许多的螺丝螺帽,钢板铁皮因了道路起落车辆颠簸而掉下。老谢就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把它们一一捡拾起来,就像那些老农民,走进秋收后的田野上,把遗落在空落落地角的稻穗拾起,放进背囊。

那些年,老谢靠着捡拾路上掉落的铁皮螺丝和弹簧维持途中开销,一天能有近十元的收入,而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一般职工的工资也就一个月三四十块钱,老谢竟然这么简简单单地把“工资”给挣了。

当然,赶上没有螺丝螺帽可捡的日子,老谢也有另外一些可以挣钱的手段。有时候他走过一个地方,正值晚稻插秧季节,老谢就会卷起裤管,跳到水田里帮当地老乡一块插秧,当然前提是对方忙着种田,又一下子找不到短工。这自然不是义务劳动,老谢会跟主人家事先谈好价钿。老谢年轻时生活艰辛,由此干过许多活,他还是一把插秧好手。有时候,路过一地,恰逢有人家装修房子,老谢又赶上手头紧张,也会停下来找点活计,帮主人家做木匠,或者做油漆工,总之,这些都是老谢年少时得心应手的活。

老谢像所有潇洒独行的人们一样,相信一条真理——“千金散尽还复来”。当然,对于他来说真正的财富藏在无尽的天地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尽,用之不竭”,其他终究都是一场虚空的。除了基本的吃饭问题解决,老谢并不需要花太多钱,他最大的花费大概在鞋子上,我让他统计一下迄今为止穿破的鞋子,老谢笑笑说这事已无法统计了。不过,现在他表示自己脚上穿的运动鞋都是名牌,路上遇见的许多朋友知道老谢在徒步中国,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送他一双好鞋子,他会一一笑纳。无需掏钱,就能穿上名牌鞋子,脚感舒适,走路防滑,何乐不为呢?除了易于踏破的鞋子,老谢说衣服基本上不太会破,他很难理解为什么城市里的人每月都要去买几件衣服,他说一件衣服要穿破好像得花些年头。老谢说,人类文明的问题是从欲望和物质丰盛开始的,自诩天下第一疯的老谢时常语出惊人,其实,他满脑子都是哲学的思考。

还有什么生活花费吗?除去偶尔进医院买点常用药之外,老谢喜欢喝酒,当然都是便宜的那种,路上还喜欢喝一种叫营养快线的牛奶饮料。他也抽烟,但给自己作了限定,每包烟都在3到5块钱之间。他需要保持生活最简约质朴的状态,删去里头累赘和臃肿的部分,删去人类对物质过多的欲望。也只有这样,行走才能继续下去,并保有纯粹。

当然,有一样东西老谢从不吝啬于购买。那就是书,老谢令人瞩目的身份是行走和探险,他是将这件事情做到极致的人。我们也明白,最初他无法达成读万卷书的愿望,才转而改为行万里路的。但没有好好地在学校里念成书的老谢,后来对书却保有了一辈子的情意,他的另一个身份应该是读书人。我这么说,相信老谢一定会表示认同的。行走之余,老谢一直在读书,在路上读,在宿营地读,在小旅馆里读,在大树下读,在江边读,在桥下读,在洞穴里读……白天,双脚在大地上的沟沟坎坎中行进,夜晚,目光在纸页上的字里行间行进。三十多年的旅途中,老谢说自己购买了上万册书,我不禁疑惑起来,这些书现在都到了哪里?该如何保存和运送?莫非是把它们快递回家?老谢自然没有我们这份凡俗的执念。他读完的书,都会顺手送给有缘的人,他的有缘人是指那些真正爱书,喜欢读书的人。老谢从大山深处走过乡下郊外,从小县城走到大城市,时常会遇见一些喜欢读书的人,就把自己读完的书送给他们,他知道这些书如若囤积起来,自己就不用继续旅行了。当然,若是将黄金这么囤积起来,他也照样不用旅行了。这让我们相信,所有以物质为载体的事物,都是沉重的镣铐,黄金自然是最重的。唯有思想和爱是轻灵的,你可以带着它远行,而不必费太多力气。老谢一路上送出去的书,已近万册。这意味着,他其实也读了“万卷书”,我想这可能是老谢对少年时代未尽理想的一种竭力弥补吧。

老谢出行一开始都是一个大背包,一路往前走,背包里装着他的全世界。后来老谢觉得不能这样,光一个背包的徒步行走还是不那么方便,他得拥有一辆自己的“战车”,确切地说是旅行车。老谢想到的旅行车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越野车一类的,而是适合陪伴他徒步行走的手拉车。他做过木匠,就想着将家乡常用的那种手拉车进行一些改装,这种车一般是用来农忙时节运送农作物的,有两个轮子,在前面焊上两个铁支架,这样就可以平稳地停靠。老谢发挥一个木匠的基本想象,给手拉车三个边都做上木架子,钉上木板墙,顶上盖铁皮,只在扶手方向留出一个面,用来进出。这样一来,改装后的手拉车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就像一辆真正的车子。

老谢拉着它上路,感觉方便了许多,背上不用背一个沉重的大包了,而且旅行车是相对防雨的,旅途也由此变得舒适便捷些。有了旅行车,老谢的徒步仿佛有了一个移动的“家”。造出车之前的漫长一段时间里,老谢时常要为住宿犯愁。当然,他后来渐渐地成为“嗅觉”灵敏的人,基本上走进一个溪谷,一片丛林,一个桥洞,他总能找到一处相对安稳可靠又不失干燥的地方,以度过无数流落在自然里的夜晚。尽管如此,这毕竟也是需要费一番心思的,老谢有了自己的旅行车,他的野外生存质量一下子大大提升了。他可以不那么为住宿的事操心了,只要找到一个相对平展坚实的地面,就可以钻进车里呼呼大睡,既避免野外蚊虫蜘蛛毒蛇的叮咬,又可以在一个相对温暖舒适的铺盖里度过夜晚。尤其冬天,气温骤降,野外的宿营是特别考验人的。现在,这些难题都因为一辆简易旅行车的出现得到了解决。当然,老谢还喜欢读书写作,你可能很难想象,老谢通常都是坐在他的旅行车上,就着一盏手电筒,书写他的大作的。老谢绝对不是那种走走过场的人,他在那些行进过的长路上,留下了豪情,留下了遐想,也留下了无数惊异的目光。但最可珍贵的是,老谢在一路上写下无数的自然笔记。

“如果说武当山是一本山水哲理的诗文,那么神农架就是一部大地野性的传奇。野性是一种纯粹的原始,是宇宙赐于生命最本原的品质。”

“我停车在东门外护城河畔,手里捧着一本张承志的小说,车门半开着,天上下着雨,头歪斜在车框上,睡着了……我不知道自己睡着的姿势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荆州的市民看到我睡在城市的街头会有什么有趣的想法。总之,我在都市的喧嚣中安详而自由地睡着了。我进入了梦乡,梦见自己漂泊在一片海洋,所有城市和乡村,历史和现实都变成这片海洋的波浪,它们吐着泡沫,散发腥气,发出嗓音。而我目不斜视,漫不经心,轻松逍遥。海洋是我的土地,它承载的一切是我既定的风景,也是我行程的途径。我知道万物有灵我即有灵,万物辽阔我即辽阔,它们轮回消失又重生,而我作为个体生命也会消失但不将再生。不将再生是一种快乐,因为可以不再重负那漫长的岁月,不再继续那催泪的悲壮,不再像屈原那样问天,不再像邪恶那样贪婪,不再像小人那样无耻。”

“穿过吉林最后一个山村桦树村,挥手与青龙台东北虎保护站的朋友们告别。向上攀登二十公里,今夜宿营老爷岭峰顶。三天的阴雨把山道浇得光滑,满天雾霭遮住了五十米外景物,手机没有信号,路上没有车辆,山野杳无人迹。保护站的朋友们劝我明天一早上山,这样就不用在东北虎出没的危险地带宿营了。我问他们:有没有概率碰到东北虎?他们说:概率很小,因为东北虎也是避人的,但不能说绝对没有,前年就有春化林场女工被东北虎咬死的事件。但我不顾不管,心里明镜似的感应到东北虎它不想见我。还在山下时,兄弟姐妹们打电话问我有没有被东北虎吃掉?我哈哈大笑:我们无缘相识,本来也许可以做一对人虎朋友。”

“今夜明月如瓜,不圆且长,从太行滚落长城,滚过鄂尔多斯高原,滚过如海的草原,滚在乌兰邦托沙漠,滚在黄河东岸我的宿营地。在我品味她的甜蜜的时候,她突然飞去,飞成一行秋雁,化作万缕思恋,飞越关山千重,展翅于江河上空,追寻到东海边那块平原,金色的稻浪里有我慈母的笑容。”

这是我从老谢的自然笔记里随意选摘出来的片段,你无法相信这些文字出自一个只读过五年书的大叔之手。我这么说有两层意思,一个是只受过小学教育的人,居然写出了大学生都写不出的文字,另一个是老谢五十多岁的人,他的文字里却澎湃着一种仿佛永远二十岁的激情,要不是“大块假我以文章”,要不是天地万物给他以无限灵性和感悟,要不是一路走去一路埋首阅读,老谢哪来这份才情?

现在,老谢走了32年,行程32万公里,有意思的是,他的笔也在纸上刷刷刷地往前走,在字里行间呼应着老谢现世里的脚步。老谢在漫长的旅途中,完成了近四十万字的笔记,这些文字大多是站在天地面前最真切的感悟,老谢跪拜山水,也反思人类文明之痛;老谢拥抱自然之灵,也痛陈人类贪欲之恶;老谢记录如诗的天象,也警醒被人类创伤的地球……总之,洋洋四十万言的文稿,总让我觉得这是自然借助老谢的眼睛和心,跟我们这个自以为是的文明社会进行了一场语重心长的对谈。

老谢前前后后用坏了5辆木结构的小车。前面5辆车陪伴他走了12年岁月。到了2010年,老谢途经广州,一个兄弟看他的木车几近散架,就让自己的企业给他做了一辆不锈钢的车。“该车体长两米,身高八十五公分,横阔七十八公分。轨道拉门,内设小盒,可放衣被、炊具、粮食、菜肴、书籍、文具以及其他须备之物。它既具睡眠、阅读、写作、用餐之功能,又可做梦、发呆、痴想、呢喃、入疯狂之佳境。”老谢曾经拉着这辆车再一次去了云贵高原,也曾拉着这辆车走到青藏高原,走到长江三峡和东北边疆。它在朔风凛冽的冬夜里为老谢挡过风寒,在骄阳如火的夏日里为老谢留下清凉。它那么不显眼,那么简易平淡,但承载了许多温暖和故事,就像蜗牛背上的那个壳,并不华美,却保护着内里的柔软。老谢对这辆车是有感情的,有一天,他很豪壮地写了一篇《小车赋》:

这是我的第六部车了,自1996年起,我以少年时习得的木工手艺亲自制作的五辆木结构小车都已寿终正寝。除了2003、2004两年外,它们陪伴了我12年岁月。这12年,真是春风得意啊!人们总说木车过于简陋,但我自觉它们绝不逊于都市里的五星酒店,五星酒店里的奢华只是财富和等级,而我的小车奢华的是江山与云天。那可是铺天盖地的拥有,帝王可以巡视城池和国度,思想者的自由却超越了城墙和疆界。我的宫殿建在阳光下和云霞里,全部风水都被小车方寸之地收纳了。大道向天,我与小车同行,历史的沧桑,岁月的花草,四季在轮下,万事踏步中。天地本是我的天地,万物就是我的万物。那么,你的城池、疆土、豪宅、金银,何曾比得上我的明月轻风,何曾贵得过我的一任天真?珠玉有价而情怀无限,高台有阶而意境通天。心灵空了,必定天地辽阔,心境平了,自然万事都平。佛说四大皆空,空了才能度己,亦可度人。慈悲即是放达,放达一切悲欢、是非、善恶,荣辱,大爱生于斯。弥勒佛开口长笑,笑得世界不笑亦笑,大度能容,要让人间不容亦容;释迦牟尼走出宫殿,脚下莲花何其高洁;耶稣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是一介凡夫,不配大话,却可以自省残生,觉悟心智,说一句:我不拉车谁拉车,我不漂荡谁漂荡?

老谢说,他的故事全部讲完大概需要两年零三个月。在路上,在无边的旷野中,老谢有幸经见了自然最美丽的容颜,有幸领略了天地最壮阔的心思。但没有人知道老谢的行程又是怎样的百转千回,九死一生。有一天夜晚,老谢的小车停在湖北神农架的野马河和潮水河之间的谷地,他跟我聊起了漫长过往中的艰难险阻。

时间回到1984年深秋,那是老谢人生里第一次按照预计抵达遥远的云贵高原。一天,他走进了贵州兴义地区的大山深处,那片山实在太大了,老谢在山中跋涉了整整一天,穿过无数谷地,翻越无数山峰,但山还是绵延在天空下,仿佛永无止境。

行到黄昏时分,天空低垂,黑云压阵。老谢正走到一段险象环生的道上。闪电撕开乌云,雷声震裂了山谷,暴雨像万千支急箭射过来。到处都是瓢泼的雨,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泥地和岩石。往上是峭壁,往下是悬崖。急雨瞬间将老谢浇了个透,老谢觉得这场雨是要淋进他生命里了。没过多久,山道上的水汇成了一股溪流,凭着经验,老谢意识到再这么走下去,随时都会有被山洪卷走的危险。

正在山道上进退两难之际,一道闪电又亮了一下,借着瞬间熄灭的光,老谢竟然看到陡峭的山道旁,大概高出四五米的地方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山洞,心里顿时大喜,那一刻他有一种如获救星的感觉。马上改变方向,抓着山上的茅草和野藤,他一路攀爬,进了那个山洞。摸进洞内,老谢点燃一截用塑料纸包着的蜡烛,才看清洞并不大,两三平方的样子。而洞的正中央竟然放着一口棺木。这着实把老谢给怔了一下,心下想着算是误入古墓了。大概时间久远,棺木的板已散开,还有白骨从里面掉出来,老谢脚下已分明踩到白骨了。老谢不得不一连声说对不住对不住,老疯子急于避让山洪,误闯宝地,惊扰了不知名的先人。说完这些后,老谢把脚边的白骨给捡到了棺木里。这下自己心里稍安了些,才感到腹中饥饿,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老乡给的玉米饼,开始吃。吃完饼后,力气恢复了些,胆子自然也大了。把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晾在旁边棺木上。再在一旁空地上坐下,就着一截白蜡烛的光,开始夜晚的阅读。此刻,开初的震惊已消散了,他想,若是这作古的魂灵找来,他倒是可以趁机跟对方夜谈一番的。当然,最后没人找他,也没有鬼找他,大雨下了一夜,第二日,光明才重回人间。

第三回进云贵高原,老谢又遭遇了一场凶险。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种凶险与神奇,云贵高原才成为老谢生命里的钟爱之地。也或者这雄奇和多变的高原,激发了老谢骨子里那股潜藏的勇气和斗志。总之,越是充满着艰辛和险峻的地方,越是有着不凡的风景。

那一回,老谢走在广西与广东交界处的一条机耕路上。一辆机动三轮车呼啸而过,将没有任何防备的老谢整个人撞飞,一头扎在了甘蔗地里,三轮车随后飞驰而去。老谢被甩进甘蔗地后,置身一个完全不能被人觉察的地方。甘蔗地连绵成片,往前往后都是青山的屏障。老谢想挣扎着起身,但发现伤在腿脚部位,已全然无法动弹。老谢也大声呼救过,但只有回音在山壁间回荡。他只好放弃了,顺势在甘蔗地里躺下来,把四肢展开,躺成一个舒服的姿势。高天在上,白云在晴空里像洗过一般,而周身的甘蔗林散发出一种轰轰烈烈的生命气息,静静地,在蝉噪的间歇,能听到甘蔗拔节的声音。老谢心里的急躁和慌乱就是在那一刻悄悄消散了。在山野中行走,靠的是内心一份不急不躁的韧劲,靠的是一份顺应自然和天命的心。老谢决定顺应天命,既然找不到可救赎的人,那就安下心来,静听自然的律动。他甚至想起郭小川的诗来,他想大声吼上一嗓子:看见了甘蔗林,我怎能不想去青纱帐!/北方的青纱帐啊,你至今还这样令人神往;/想起了青纱帐,我怎能不迷恋甘蔗林的风光!/南方的甘蔗林哪,你竟如此翻动战士的衷肠。

你可能无法想见,老谢在甘蔗林里一躺就是五天。随身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他就地取材,吃甘蔗!南方的甘蔗啊,甘甜爽口,水分充足。那五天是老谢一生中吃甘蔗最多的时光,甘蔗渣也堆成了一座小山。就这样,白天老谢躺在甘蔗林绿色的阴影中看书,夜晚,老谢在湛蓝的天幕之下,看头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好在广西的夏天,基本无雨。等到第五天时候,他发觉自己的脚已经能够勉强活动了,这时候,他突然明白离开甘蔗地的时机到了,老谢挣扎着起来,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走出了这片南方的甘蔗林。

1994年,老谢第一次走到中国东北大兴安岭。正值盛夏,但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大山深处,温度很低,大六月里还需穿上厚厚毛衣御寒。老谢被原始森林的气势给迷住了,那种莽莽苍苍的野性,是其他林地所不具备的。他忘情地在林间小道上穿行,小道纵横交错,一会儿穿过一片庞大的针叶林,一会儿到达一个林中的野地,道上铺着成片成片的原木,原木之下就是中国最肥沃的黑土地。老谢一直往前走,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原始森林深处,树梢上偶尔有光线穿过,但像调皮的孩子,等他一抬头,就倏然跑开了。他只好按照光的指引,朝着相对空旷的地方去,觉得那样才能找到一条通往外界的路。老谢来到了一大片土豆地里,原始森林中的草地被林场工人们开辟成了连片的土豆田。生长在南方的老谢并不知道大兴安岭中的黑土地居然松软得就像家乡的豆腐一般,一脚下去,黑土直没膝盖。事情就糟糕了,他在土豆地里跋涉了两个多小时,什么叫跋涉,老谢说他在大兴安岭中的土豆田里艰难前行的时候,才对这个老祖宗创造的词语体会得深切。真是一脚一脚从黏稠的泥地里拔出来,半屈着身子艰难地往前行进的。两个小时几乎耗尽了体力,他也终于走出了那片土豆地,重新找到了一条原木铺成的路。老谢沿路往前走,竟然走到一个劳改农场面前,心里寻思着到里面要点吃的,几个持枪民警就冲出来了,一下子将他围住。看这架势,老谢知道他们是将他当成来路不明的入侵者了。老谢不断为自己辩解,显然一个人的身份被质疑,他的语言首先会失去沟通的效用。几个民警不分青红皂白将老谢关进了劳改农场的小黑屋里。好在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床上搁着几块冷烧饼。老谢知道抗议无效,干脆先把饼吃了。

老谢本以为劳改农场要对他进行劳动改造的,但在小黑屋里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门砰的一声响,他们就把他的行李扔到室外,让他走人了。走之前,不忘搜刮了老谢口袋里的几十块钱。老谢很气愤,但劳改农场的队长作出了解释,他说这是住宿费和伙食费。不过好歹从小黑屋里出来了,老谢还是带点喜悦地离开了那个地方。又往前走出几十里,遇见加格特奇的铁路工人,他们劝老谢原路返回,不要再往前走,前方出现了黑熊吃人事件。就在几个时辰前,一个铁路工人遇见了黑熊,来不及逃跑,正欲上树时被黑熊一掌从树上拍下来,吃尽了内脏。老谢听了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但他是那样固执的家伙,更多时候,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他心里想着,黑熊此刻或许已经吃饱了,早该离开此地到别处溜达去了。他还是往前去,黑熊倒没碰到,但那个被掏空内脏的铁路工人却让他遇见了,一具尸体被黑熊抛弃在路基旁,两条腿像旗杆一样竖在林中阴暗的光线里,令人触目惊心。

那真是一段艰难的行程,接下来半个月,大兴安岭一带持续大雨,东北地区遭遇了几十年一遇的大水灾。老谢从漠河折向西部呼伦贝尔大草原时,被洪水围困在一个小山包上,随身行李被洪水卷走了一部分,脚下只剩一只鞋子。他到了弹尽粮绝的境地,整整七天,只好挖草根树皮充饥。他甚至能够回想起当初躺在南方无边无际的甘蔗地里的情形来,他觉得有甘蔗可以啃的日子像天堂一样。后来,可以食用的草根挖光了,他就生吃草原上被水淹死的老鼠。老谢没有提及生老鼠口味如何,但那一场大水,七天七夜的求生之战,确实让他的野外生存能力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经历了种种路途上的凶险,老谢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更大的壮举。2006年,老谢决定拉着板车进藏。年初,他从江南出发,途经福建、广东、广西、贵州、云南,抵达丽江,到丽江时已入冬。一路上,老谢遇见许多背包客,几乎所有人都劝他放弃在寒冬腊月里沿滇藏线进西藏。这个季节,整个滇藏线几乎被冰雪封锁起来,没有人敢在冰雪统治下,踏入这块神的禁地。正因了这样的说法,让老谢内心又燃起了一种无法抑制的热忱,他想着,这不更好?既然没有先例,我老谢就真该走一走通天的冰雪之路。他出发了,逆风飞扬。在冰雪肆虐中翻越横断山脉,从五千多米的高峰到急剧跌入至两千多米的低谷,老谢拉着他的板车走出了一条十分奇特的轨迹,有时候风雪漫天,他根本无法直行,就横着拉车,从路东慢慢挪到路西,再调转方向,由路西将车挪到路东,沿一种S型的线路前进。暴风雪起时,雪雾漫天,老谢躲进板车里,听群狮般吼叫的风声。天地寂静,万物如归,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仿佛这天地间就他一个人活着了。等到风雪稍稍消停,老谢赶紧从板车里钻出来,雪已没过了大半个车身,他得将车挪动一下,否则连人带车都要埋在雪被下了。从云南香格里拉到西藏拉萨,老谢沿着滇藏线整整走了两千多公里。两千多公里的路,从风雪漫天到春冰消融再到初夏来临,老谢整整花去六个月时间。抵达梦中的拉萨后,他站在布达拉宫前的广场上,迎着蓝天下高原的阳光,觉得整颗心都飞起来了,这是一条多么壮丽的道路。老谢历经艰辛,也独自享有了天地造物捧给他的最为奇谲最为浪漫最为旷达的生命景致。

如果说入藏是老谢漂泊生涯里最险恶的一程,而进新疆却是有出其右而无不及的。走向新疆的路无比漫长,老谢在河西走廊写下一首最长的诗篇,在戈壁滩万年旷野里倾听风沙热烈的交响。来到火焰山口的时候,老谢遭遇了一场大风暴,他的板车被风掀起来,抛掷到半空中,几近散架,而一叠随身带的文稿,也跟着板车飞到了空中,被风沙吹远。想想这也合理,这些在自然中写就的文字,重新又复归于大地的沙尘之中。

老谢在九死一生中体会着生命的激荡,在漫长的跋涉里感悟着天地的教诲。他见识了自然巨大的力量,他敬畏于天地造物的匠心。尽管凶险,但无边的旷野还是为人留下了道路,天地是仁慈的,并无绝人之路。

在回忆和故事里追踪着老谢的足迹,我常常想,这漫长的三十年,仅是人与自然的故事吗?其实不然,在不断行走中,老谢同样遇见人,老谢的世界里也充盈着人间的悲欢喜乐,他只是把大部分人小家屋檐下的情意变成了对整个外部世界的情意。老谢曾经在饥肠辘辘的途中遇到几个越狱的逃犯,将他身上仅有的五百块盘缠全部掠走。也遭遇过匪气十足的警察,将他不明不白关了禁闭。但更多时刻,他走进那些山野深处的陌生民族,遇见世世代代土生土长的山民们,他们就像原始森林里的溪流和大树一样质朴平和,充满善意。

二十多年前,老谢无意间走进湘西与贵州交界的侗族山村,村里人得知老谢的姓氏后,真正有一种有朋自远方来的欢喜,他们也姓谢,老谢一不小心就成了全村人久别重逢的远方亲戚了。他们将村中珍藏的族谱捧出来,让老谢看看祖上和他们有着怎样的渊源,见老谢识得几个字,老人们还将家中古书拿来,供老谢翻阅。大伙将他安顿在一个叫谢才良的村民家里,老谢一住就是一个月。他乐呵呵地和这些原本陌生的人们生活在一起,给他们写家信,和他们一起下地劳作,村里人在鸡毛蒜皮的生活中有了矛盾和摩擦,老谢又摇身一变成为和事佬。一个月后,老谢重新上路了,村里许多人都出来相送,他的行囊中塞满了腊肉和干菇。

这样温暖的情意俯身可拾。老谢旅行中有一辆板车相伴,但时常地,他到了一个地方,当地就会有人慕名而来,请老谢住进一家干净的宾馆里,请老谢一起喝一碗热乎乎的米酒,吹吹牛,讲讲路上的故事。

老谢还认识一些做企业的,他们自己经营着公司,心里也有一匹野马,却无法像老谢这样满世界奔跑。他们和老谢成了朋友,时常在经济上给老谢一点资助,就像资助自己“行走天下”的梦想一样。老谢上有80多岁老母亲,要说他心里没有牵挂,那是假的。有好几次,老母亲生病,需要手术,无奈下,广东一位做企业的朋友给了老谢几万块钱,让他寄给母亲,把老母亲的手术给做了。往后的日子,老谢特别需要钱的时候,也常会接到这种慷慨的赠予,不过老谢哈哈大笑说,“这个别人的钱,咱也不能乱要,我过的是简单主义的生活,抽的烟绝不超过5块一包,喝的酒会醉就成。”老谢还说,“花兄弟们的钱嘛,也不是白花的,我有时候也会给他们的企业出谋划策啊,有时候企业里出了大事情,我那兄弟拿不定主意,咋办?我就帮他拿主意啊。我当然不懂投资理财经济学,但我懂人生的大方向啊,大方向要比他们看得透。”老谢这么讲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诸葛亮羽扇纶巾的样子,老谢显然自信于自己关键时刻可以成为兄弟们的军师的。

除了这些,漫长的三十多年时光里,老谢把日常都交付给了行走,他没有世俗中大部分人那样稳固的生活形态,没有家室,没有妻儿。但老谢有过爱情,这是很重要的,这比世俗的全部幸福累加起来或许更重要,拥有爱情意味着一个人心灵的完整性。

老谢的爱情发生在他25岁那年,那是他第一次穿越云贵高原,我想这些大抵都成为老谢后来深爱云贵高原的原因。25岁的小伙子长途跋涉,一身征尘,走过无数的城镇和乡村,走过连绵的山地和丘陵。路经江西萍乡郊外,他选择了萍乡的226地质大队子弟学校作为住宿地。当晚,老谢在子弟学校操场边一棵大树下露宿,身旁放着一个大背包和一叠路上写就的文稿。其时,正值假期,学校倒也安静,老谢在草坪上沉沉睡去,待到醒转来,红彤彤的太阳已爬过了校园的围墙,爬过了树梢,把老谢置身的草坪也照亮了。老谢揉揉惺忪的睡眼,看看周围,大背包仍在,可一叠文稿竟然不见了。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老谢是很看重自己写下的那些文字的,这不仅仅是行走的记录,也是他用来构建内心家园的材料。找不到文稿的老谢心急如焚,他断定文稿是子弟学校大院子里的人拿了,他敲开一扇又一扇门询问是否有人看到文稿,他站在操场上高声嚷着,谁偷了我的文稿,谁?很快,很多醒来不久的人们都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扇形的包围圈,围观的人们甚是不解,哪来的疯疯癫癫的流浪汉?老谢在操场上的大树旁又嚷又跳,他冲着人群说,不还我文稿,我不走了,我就在这子弟学校扎根了。

这时候,有个姑娘分开了人群,她红着脸来到急得跳脚的小伙子面前,很不好意思地说,你的文稿我正在读呢,刚才你睡着了,见有一叠本子,我顺手捡起来看了一眼,觉得挺有意思……就拿去看了……想读完再给你送回来,并没有要偷走的意思。这是地质大队子弟学校的女教师,老谢就这么和她相识了。

一个满身尘土的流浪的小伙,并没有引来姑娘反感,相反,她也是一个酷爱书酷爱文学的人,她无意间邂逅了小伙子的一叠文稿,她竟然沿着文字走进他的心里去了。她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又黑又丑的家伙,竟然写得一手这么好的文章,更没想到他的文字世界那么瑰丽,他的思想,他的情意,他追寻的苍茫的云贵高原……这一切激荡着姑娘的心。老谢在萍乡地质大队子弟学校操场的大树下,住了三个晚上。每天,姑娘都来陪他聊天,他们从晚饭后开始聊,一直聊到星光满天,聊到落月西沉,这是一种心灵的相遇。老谢在那个操场上邂逅了他的爱情。三天后,老谢离开萍乡时,已经由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摇身一变成为清爽的小伙子,姑娘把他拖到理发店,给他剪去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还给他买了一身新衣裳。临别时刻,姑娘执意将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和粮票塞进了老谢的口袋。回到家乡,老谢随后就收到了姑娘来信,姑娘的切切情意都在纸上写着呢。

但老谢心里通透得像一面镜子,他并没有资格陷入这场爱情中去,他的潜意识里有一种宿命般的理想,他已决定将一生交付给天地了。

三年之后,老谢收到姑娘最后一封信,姑娘说,要么去找她,两人结为伉俪,要么从此天各一方。老谢在日记里写道:我是一个不知道好歹的大混蛋,不会珍惜爱人那颗金子般的心。可那又能如何,我的心碎在苍茫大地上,我的情飞翔在碧空蓝天下,我的泪流过我的长路,浸透我的思想和诗句。这是我铭心刻骨的初恋,让我无情扼杀在充满狂热梦想的岁月,这也是我的宿命,要么爱,过那温馨平凡的日子,要么走,去寻找激荡河山的生命。别怪我,但可以恨我,当恨意被岁月磨平,回头遥望心灵辽阔的疆域,你看见远方那个风尘万里的男人,他已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自我,请理解他吧。而我对你的爱,早已幻化成了浩荡云烟。

我不知道往后老谢是不是有过其他心动的情感,但这一段初恋一定是他生命里关于爱情的绝响。往后,老谢更迷恋的是高山大川,是万里碧空,是星辰和露珠,是湍急的瀑布和无边的沙漠。23岁那一年的出走,成为老谢一生的事业,他认定了一种浪迹天涯的生活,认定了要用双脚去踏万里的征程。

老谢在小车的内壁上写有四句话:师天法风,含地入流。身外非身,道中即道。他说这是他的人生哲学。直到现在,他依然反感人家仅仅只是把他描绘成一个徒步中国的狂人,反对人家称呼他为旅行家,他说我老谢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走来走去的人,我老谢一路走一路都在深入思考。老谢更希望人们把他看成一个有文化的人,他相信他的那些行走笔记是带着天地灵气和哲学忧虑的。

现在老谢每到一处,就会用一台简易老旧的手机记录下心里的所思所想,然后群发给他在全国各地的那些有文化的朋友们,当然其中有一份必定发给我,发完后,老谢一定要追加一条短信:收到了吗?如果你回答收到了。老谢仍然会不放心,今天发了四条都收到了吗?所以你必须回,四条,全部收到!

确实,老谢有时候特别像一个诗人,他的文字里充满了对自然的情愫,他的文章就像长长的赞美诗和咏叹调。那些老谢陆陆续续发来的短信,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就像在读情书,读老谢写给自然和天地的情书。老谢又是一位游荡在山野里的哲学家,在天地万物之中悟得自己的生命之道。

世间活路千百条,“疯子”老谢给自己找到了这么一条独特的道路。一生短暂,老谢就想用自己的一生给世界留下一个有别于寻常的生活样本,大部分的人都过成了尘世中的亿万分之一,只有老谢活成了一个特立独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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