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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匠

2015-01-07王安忆

少年文艺·少年读者文摘 2014年9期

王安忆

妈妈工作的作协机关里,有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有草坪,草坪上有一尊鲁迅石膏坐像;花园里有喷水池,池中间立着一个半裸女人的雕塑;花园里有葡萄架,还有花房——不知为什么,我把它叫做娃娃的房子。

我们常常到这里来玩。

在草地上打滚,顺便给鲁迅公公磕个头。摘枸杞子,摘葡萄——那葡萄大都是青而硬的,可我们仍然毫无畏惧地吃了下去,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玩到后来,不禁放肆,把个机关花园误以为儿童乐园,大闹起来。当我们肆无忌惮地在花丛里跳来跳去时,就会受到花匠严厉的目光的阻止。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两脚稍稍往两边分开,两只胳膊再朝两边分开一些垂着,手里握着一把剪枝的大剪刀。他微微地驼着背,从不大声呵斥我们。但他从不和我们说话,只是那么冷淡,生气,对我们一无兴趣、一无希望地看着,叫我们自觉地对他敬而远之。远远看见他过来,我们便逃窜开去,也不知怕他什么。他是那么瘦弱而苍老,完全不值得害怕。而我们却那么怕他。

当人们纷纷向我妈妈告我的状时,他也站在旁边,看着我。一言不发,那目光分明是谴责的。他似乎不屑于把那谴责说出口,似乎已对我们失去了任何悔过自新的信心。在他的目光下,我是那般的不可救药。

一次,我们在大厅里打乒乓。打到高潮时,我把短裙子脱了,只穿短衣短裤。一个调皮的伙伴和我捣蛋,把我的短裙子藏了起来。而他自己则逃之夭夭,不知所向。毕竟已到了知道害羞的年龄,我晓得,只穿一条短裤是无论如何走不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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