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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癫与理性——福柯话语解读《呼啸山庄》主人公希剌克里夫

2014-08-15李瑞英

关键词:克里夫克利夫伊莎贝尔

李瑞英

(徐州医学院 公共教育学院,江苏 徐州221006)

德国学者福柯认为,人是兼有理性和动物性的物种,社会文明规训了人的理性,压制了兽性,但兽性并未彻底消失,只是潜伏了下来。[1]福柯认为理性是不可靠的,任何时候都会受到损害,尤其是疯癫的损害,“如果你们聪明又有教养,你们不要以此来炫耀;一件小事就足以扰乱甚至毁灭你们引以为荣的所谓智慧;一个意外事件,一次突然而猛烈的情绪波动就会一下子把一个最理智、最聪明的人变成了一个白痴。”[1](P198-199)①此处引号内内容为米歇尔·福柯引用日内瓦医生马泰(Mathey)的话。福柯的这一话语无疑是深合艾米莉·勃朗特的心绪的。艾米莉酷爱读书,但性格中有暴烈的一面,这与她自幼爱读一些含有神秘残暴氛围的浪漫主义作品有关。艾米莉的家位于豪沃思地区的一处旷野,近邻工业区,这使她得以观察文明理性的社会,但同时身处荒野氛围的浸染。她个性狂野孤傲,她的姨母盖斯凯尔夫人证实她从来不对任何人类表示关切,“她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动物,她喜欢野性未训的动物。”[2](P216)可以说艾米莉此生唯一的一部作品倾注了她对人生与人性的深深思考。人性中潜伏着兽性,人在谵妄状态的野性魅力,有执着而疯癫的破坏性……这些让她激动且着迷。英国现代小说家伍尔夫这样评论道:“艾米莉被某种更为广泛的思想观念所激动……她朝窗外望去,看到一个四分五裂,混乱不堪的世界,于是她觉得她的内心有一股力量,要在一部作品中把那个分裂的世界重新合为一体。”[3](P33-34)

一、野性的诱惑,狂野的魅力

福柯认为,疯癫是有魅力的。疯癫的智慧预示着撒旦的统治,预示着终极的狂喜,在荒唐的欲望中彰显着兽性的力量,健壮的身体所显示的野性未羁的无言的青春力量,透露出一种生而自由的,已经获得解放的人性存在,张扬着已被理性社会驯化了的,不被承认的自由。[1](P263)希剌克利夫在艾米莉的笔下是狂野的、有魅力的,这种魅力让凯瑟琳沉醉,也让在文明浸润下长大的伊莎贝尔被他深深地迷住了,产生了不可抗拒的爱慕之情。[4](P83)在《呼啸山庄》中,艾米莉对文明是持有一丝嘲讽态度的,在文中,野性相比文明规训下的僵化与孱弱,是有致命吸引力的。林惇一家“生活在一座漂亮辉煌的房子里,读背圣经,宽容忍让”是文明理性的象征,但这种理性却是有缺憾的。林惇虽文雅但显得瘦弱,与高大强壮的希剌克利夫相比像个少年,“文明理性的”林惇在希剌克里夫面前是自卑的、苦恼的;与林惇有密切关系的两个女人都被希剌克利夫征服了。在凯瑟琳的眼中林惇是一只老鼠,而希剌克利夫则是一个威武的军人。“她每想林惇一次,就想希剌克利夫千次。”虽已经是林惇夫人,但对希剌克利夫的爱仍让凯瑟琳魂牵梦绕。对优美平静的画眉山庄来说,希剌克利夫是一只潜伏在四周的野兽,但这只野兽在林惇的妹妹伊莎贝尔看来却拥有传奇的英雄气魄,并幻想得到他的倾心,并在知道他对自己家人恨之入骨的情况下仍跟他私奔。我们或许可以从美学角度得以一窥希剌克里夫的魅力所在,在审美学上有优美与壮美的审鉴之分。优美在形态上弱、小,形式上成静态,宁静优雅,常呈现单一的情感反应;而壮美在形态上强、大,是动态的美,豪放、激荡,在美感上具有复合的情感反应,如惊叹、恐惧、崇敬、愉悦、振奋。[5](P174)无疑,相对于林惇的文雅理性,艾米莉更欣赏希剌克里夫的野性不羁。希剌克里夫的神秘血统,异族性质,隔绝文明社会的训诫,强壮的体魄,张扬的个性构成了致命诱惑,也预示了潜在的破坏与毁灭。

二、眩惑与谵妄,疯癫的破坏与毁灭性

福柯认为,“在想象、判断和欲望中表现出来的灵魂对错误的执迷不悟,构成了这类人的特征,疯癫的推理既不荒谬也不违反逻辑,只限于在心象所规定的现象范围内出现,因理性语言被显赫的心象笼罩着,它在心象整体和通用话语之外形成一种被滥用的独特结构。”[1](P92-93)通过福柯的话语,我们得以理解希剌克里夫为何对除凯瑟琳之外的其他人如此冷酷,为何伊莎贝尔的深情不能触动希剌克里夫。虽然希剌克里夫外表上是一个理智正常的人,但他的心象被凯瑟琳占据着。“我一低头看这间屋里的地面,就不能不看见她的面貌在石板中间出现!在每一朵云里,每一棵树上——在夜里充满在空中,在白天从每一件东西上都看得见——我是被她的形象围绕着!”[4](P274)在希剌克里夫的心中,生活是灰色调的,与凯瑟琳的感情维系是他唯一的生存意义所在。所以,当凯瑟琳选择做林顿夫人,而不是希剌克里夫夫人时,他受到的打击是巨大的。当个体反复体验被他人和社会拒绝的愤怒、悲伤、羞愧的时候,一种形式的自我防御机制是将事情进行外部归因:个体会对产生拒斥的单元结构产生疏离感和愤怒感,并对单元结构和分层社体中的成员产生报复行为。[6](P103)为了报复凯瑟琳背叛自己,希剌克里夫娶凯瑟琳丈夫的妹妹伊莎贝尔为妻,这一举动摧垮了凯瑟琳,导致了她的死亡。他进而认为是林惇一家夺走了自己的幸福,所以,伊莎贝尔·林顿成为他发泄怨恨的工具,他嘲笑她企图用柔情感化自己,贬损伊莎贝尔对自己深情的为“奴性”,下流,令他恶心。[4](P125-126)尽管如此,伊莎贝尔仍爱着他,在危急关头挺身保护他,但希剌克利夫如没有知觉一般,失望的伊莎贝尔最终只能逃走,在他乡独自抚养儿子,郁郁寡欢走过了短暂的一生,留下无尽的哀怨。此外,希剌克利夫对儿子毫无父性,甚至可以说是失去人性。他利用儿子谋取林惇家的财产,当看到他有林惇一家的眼睛和外貌,他对儿子嫌恶且冷漠,当借助他谋取林惇家族财产的计划成功后,就彻底遗弃了他。当被告知他儿子病重了,希剌克利夫回答道:“他的生命一文不值,我不要在他身上再花一个铜子了!”“永远别让我再听见关于他的一个字,这儿没有人关心他怎么样。”[4](P248)最终他儿子在病重中哭号死去。谵妄的情感破灭后,充斥心灵的是复仇的烈焰,给凯瑟琳和她的亲人们带来了毁灭。

三、缄默与镜像,理性的回归

“疯癫被视为出自内心的冲动,这种冲动超越个人的合法界限,无视他应遵守的道德界限,从而导致自我神话。初始模式是否定上帝,进而发展为自认为上帝,[1](P248)这种偏执情感模式在希剌克里夫身上得到了体现。在敌意环境中长大的希剌克利夫丧失了正义感和同情心,且个性傲慢。在幼年时,老主人恩肖很宠爱他,“只要他一开口,全家就不得不服从他的愿望”,家人与下人“为了迎合主人的偏爱,大大滋长了希剌克里夫的骄傲和怪癖”。[4](P28-30)恩肖过世后,别人对他的嫌恶,使他变得野蛮、执拗、残暴。他自封为“暴君”。他称伊莎贝尔对他的迷恋为“奴性”,是为了获得自己的娇宠,他把林惇对凯瑟琳的感情比作大海盛在马槽里,橡树栽在花盆里,而只有自己对凯瑟琳的感情才像大海与平原。[4](P128)凯瑟琳对他的深情,林惇在他面前的不自信让他陶醉。当凯瑟琳背叛了他时,他疯狂地报复。一个不敬上帝、不尊重社会道德法则的谵妄者,还能重回理性的道路吗?18世纪的欧洲,对自大妄想症的一种治疗方法为缄默法。对自大妄想者来说,苦难是他的光荣,失去了观众使他受到屈辱,因为空洞的自由与别人与他的不相干具有了耻辱的性质。[1](P245)当凯瑟琳、伊莎贝尔、林惇都离世后,希剌克利夫没有感到复仇后的满足感,他对内莉说:“这是一个很糟糕的结局。我用撬杆和锄头来毁灭这两所房子,并且把我自己训练得能像赫库利斯一样的工作,等到一切都准备好,并且是在我权利之中了,我却发现掀起任何一所房子的一片瓦的意志都已经消失了!……我已经失掉了欣赏他们毁灭的能力,而我也懒得去做无谓的破坏了。”[4](P248)此时希剌克里夫困惑了,没有人再关注他的狂怒,聆听他的深情,遭受他的报复,敬仰他的傲慢,当其他人因为死亡而失去了加害者的身份,希剌克里夫同时也失去了受害者的身份,同时以正义复仇者自居的身份也烟消云散了,空缺感使希剌克里夫走向了反省之路。促使希剌克利夫困惑并走向反思的另一个推动因素就是他通过他的镜像——哈立顿·恩肖开始认识自己。福柯认为:“狂妄与现实之间的裂痕只有在客体对象中才能被认识,而在主体中完全被心象掩盖了。镜子作为一个合作者,成为一个消解神话的工具。疯癫者在类似的谵妄对象中,向照镜子一样认识了自己,他坚实的权威主体在这种他所接受的、因而丧失神秘性的客体对象中消解了。他受到自己的冷峻审视。他陷入一种不断自我对照的观察中,羞愧和意识觉醒联系起来。[1](P247)希剌克利接管了呼啸山庄后,成为哈立顿·恩肖的监护人。他的本意是为报复辛德林,他打算“用同样的风吹扭它,看看这棵树会不会像另外一棵树长得那样弯曲!”[4](P156)他“不教他念书写字”,“不教他美德,从不斥责恶行”,[4](P166)哈立顿像他一样失去了正义感和同情心。但随着哈立顿年龄的增长,他健壮的体魄、张扬的青春、野蛮粗暴的个性使希剌克利夫越来越感到哈立顿就是自己青春的化身时,很难抑制对他的喜爱。希剌克里夫又一次体验了正面积极的情感,那就是与哈立顿的感情联系。哈立顿和凯蒂互相保护使希剌克利夫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和凯瑟琳。他对内莉说:“哈立顿的模样是我那不朽的爱情的幻影;也是我想保持我的权力的那些疯狂的努力,我的堕落,我的幸福,我的骄傲,以及我的悲痛的幻影”。[4](P275)哈立顿的镜像使希剌克里夫去认识自己,反思自己。哈立顿的痛苦确认希剌克里夫自己的痛苦,哈立顿的欲望肯定了希剌克里夫先前的欲求。希剌克利夫不愿再阻碍哈立顿与凯蒂的感情,因为那代表他自己和凯瑟琳的爱情,但这种转变又与他一贯的仇恨相矛盾。“良心使他的心变成人间地狱”。[4](P276)艾米莉·勃朗特没有让希剌克里夫成为一个道德升华者,因为她认为那种安排是幼稚的。希剌克里夫“避免在吃饭时遇见……他不愿意承认不想要哈立顿和凯蒂在场。他厌恶自己完全屈从于自己的感情,宁可自己不来”。[4](P276)他最终选择了死亡,真正的与凯瑟琳合二为一。希剌克里夫恢复了社会价值在自己心中的仲裁。他为了驾驭自己的情感,选择了死亡,从而和凯瑟琳在荒原中时时相依。希剌克里夫没有普通人类的光明未来,谵妄的感情具有致命诱惑,但它同时也隔绝了多重的情感唤醒,带来的往往是破坏与毁灭。希剌克里夫的不幸正是人类许多不幸的共同境遇。

人的谵妄与疯癫是一种普遍景观,“如果有人从月亮上观察大地的无穷骚动,那么他会认为自己看到一群蚊蝇在相互争斗,陷害、偷窃,在游戏、耍闹、跌落和死亡。他就不会认真对待这些短命的蜉蝣所造成的麻烦和悲剧。”[1](P29)福柯审阅人类文明史洞悉了疯癫与理性的胶着演进,那么在人类文学史中艾米丽·勃朗特无疑也是那睿智的观察家之一。当欲望的疯癫,最无理智的激情,当人身上被道德、宗教及社会所窒息的东西复活了时,人彰显了野性的自由与活力,但这疯癫的心灵必定伴随着破坏与毁灭,这条充满斗争和痛苦之路在英国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的笔下栩栩如生地展开了,直到今天它还在我们身边重复发生着。

[1]〔法〕米歇尔·福柯.疯癫与文明[M].刘北成,译.北京:三联书店,2012.

[2]〔英〕毛姆.巨匠与杰作[M].李峰,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8.

[3]〔英〕维吉尼亚·沃尔夫.论小说与小说家[M].瞿视静,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0.

[4]〔英〕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M].杨苡,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2.

[5]朱立元.美学[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

[6]〔英〕乔纳森·H·特纳.人类情感:社会学的理论[M].孙俊才,译.北京:东方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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