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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祥子》人物形象塑造艺术再探

2013-07-09詹虎

中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3年3期
关键词:祥子骆驼祥子人物塑造

詹虎

摘要:《骆驼祥子》中,主人公祥子形象蕴涵着传统男性语义中正负两极不断变化演绎的女性欲望执行者的色欲心理定势、无意识中原初欲望与人格道德的尖锐冲突,以及无法化解的欲望心结与变异性爱心理的文化基因、 “吃人/吃己”心理共识的普遍性和“劣胜优败”人格反向转化的心理运动趋势。在形而上的层面,这一人物的塑形指向了对人类人性问题的思考。

关键词:老舍;《骆驼祥子》;祥子;人物塑造;精神分析学;人性

中图分类号:I247.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2-3104(2013)03?0146?06

老舍在《我怎样写〈骆驼祥子〉》中说:“我要由车夫的内心状态观察到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车夫的外表上的一切,都必有生活与生命上的根据。”[1](206)所谓“生命上的根据”、“内心状态” 即祥子的堕落除了社会因素外更存在着自身人性、心理、人格等精神方面的严重缺陷,它使祥子始终外射着无意识深处“一些积存的污浊”[2](153)。自离开大杂院到回来找小福子的这一段人生历程对祥子人性的堕落至关重要。在这一叙事链条中祥子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可作为买车的资本,亦无社会恶势力的介入,而恰恰在这个仍有可能东山再起的链接点上祥子却堕落了,这种反向转化的生命发展趋势与祥子人性的卑劣自私、贪色嗜欲、人格残缺、虚伪道德、脆弱意志有着极大的关系。本文试图从精神分析学的视角再论这一人物形象。

一、原初欲望与人格道德的冲突

在中国社会生活、文化秩序、家庭关系和婚姻传统的历史叙事中,男性们追求着、占有着、贪欲着,而女性是缺席的他者和永远的客体。这是男性传统语境里,两性在文化秩序中约定俗成的男性族群对女性欲望执行者需求价值的心理积淀,即女性身体历来是男性欲望需求的对象与载体。在婚姻和性爱方面男人可以主动、放纵而女人必须被动、禁欲,否则女性无论美丑轻则伤风败俗、重则为“妖”,其结局必死必疯。祥子一生所遇的四个女性实则是男性心中强悍型、柔弱型、放荡型、生物型的性征符号。在不同的境遇中,祥子无意识心像中不断地复制和交汇着她们过去与现在、虚幻与现实、美丽与丑恶不同的性征体验,并根据自身的需求赋予她们男性身体体验的特殊内涵。比如,祥子与夏太太苟合前荒诞的心理状态就是建立在对虎妞性征体验基础上的:他的情欲处于蛰伏状态时,年轻美貌的夏太太与虎妞一样可怕,“仿佛她身上带着他所尝受过得一切女性的厉害与毒恶”[2](218);而他的情欲勃发时,象征夏太太妖魔化的粉红色卫生衣、高跟鞋、烫发、扭得有棱有角的身躯及香粉味儿则成了“暗娼”转变为“美人”的增值系数[2](221),当他的情欲满足后又把夏太太异化为比虎妞更厉害且使他得了性病的妖魔。这种正负两极不断变化/演绎的心理状态是祥子色欲心理定势(Predisposition)所导致的必然结果,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男性关于女性话语最虚伪、最卑污的品格:女性性征的美丑及生命的价值由男性欲望的需求而定。这种男性族群欲望执行者的需求意识,在其群体联盟中任何一个成员的心理区域内都被焊接得天衣无缝且深入骨髓。女性无论在任何势态中都成为“男性权力与欲望所指称的符号”。[3](206)小福子、夏太太与白面口袋(们)事实上被祥子(们)视为一种使用价值功能,以其躯体与金钱交换流动在军官、夏先生(们)的家庭与白房子等 “男性联盟之间”。祥子(们)正是以联盟成员的身份享用着宗法父权制赋予的“使用价值功能”的特权[3](131),这是祥子(们)作恶之后毫无罪恶感与忏悔之意的文化心理基因。

“艺术家的任务不仅是要表现人的意识活动,而且还要深入到无意识中去,探索心灵的奥秘,以揭示人的丰富多变的内心世界。”[4](9)“作家从事文学创作,实际上就开始把无意识中的本能冲动加以升华了,而升华作用最终取得的效果就是‘把内心的冲突塑造成外部的形象,主人公的形象通过其自我活动和升华而得到真实的刻画。”[4](11)祥子自从与夏太太偶遇,其心理结构中的美丑、是非和道德防御机制便被其隐匿在无意识深处的“原欲(力比多Libido)”欲望侵蚀和瓦解中[4](133),人性中丑恶与淫邪的质素迅速滋生并统领了一切。祥子与夏太太苟合前的心理状态虽复杂但其流变轨迹异常清晰:祥子从夏太太与虎妞、小福子的比较中鉴别了夏太太的容貌、体态、气质、性征并“经过直觉映象,内心感应,审美判断,感情的对象 化”,[5](201)用稍具姿色的暗娼小福子的阿尼玛(Anima)原型,即以男性心中理想女性的意象破灭了丑妻虎妞的幻象,再以同一属性夏太太更美艳的阿尼玛(Anima)原型破灭了小福子的幻象。祥子对夏太太的认同(Identification)以及这一认同的事实化,在充分体现生物式交合快乐原则的同时又极大地抑制了祥子人性、人格向上向善的发展,也打开了其人性、人格向恶疾速扩张之门,导致了祥子人格内在的巨大分裂,造成祥子以“一清二白”姑娘为妻信念的动摇、对小福子的遗忘/移情实则是他残缺心理结构领域里对象丧失性认同(Object-loss ldentification)中补偿和替换性质导致的后果。在夏先生和其二奶暗娼身份特质构建的不正常家庭情势下,祥子的这种色欲心理流变、行动导向、诡异的性想象等都与其自私、好色、偏狭的性格内核,即人性质的规定性有关,它充分显示出了祥子在这种质的规定性驱使之下,色欲心理外向化状态和看似正常实则荒诞的男性族群贪色嗜欲的历史与现实情景。在此态势中祥子的“心理状态动作化、情景化,内在情绪具象化”了[5](256),在其这一内在精神领域内充分昭示了祥子理性与非理性、理智与情感、思想与行动、意识与无意识、伦理道德与情欲本能之间各种矛盾冲突与灵魂的喧嚣和骚动,用佛洛伊德的话说,人对性和爱的态度是其人生观、价值观及人格优劣的标志,这也是祥子自甘步入兽类的人性与道德深度腐败之根源。

祥子对夏太太的原欲冲动经过了蛰伏→发动→等待→受挫→投射的历程,而其人格精神相应也经过了良善→奸猾→恶棍→人兽的返祖蜕变现象。究其原因是祥子隐匿在“无意识深处的、躁动不安、呼之即出的力比多欲望”在作祟[4](133)。祥子与虎妞第一次原初欲望释放时有关星星大小、形状、质地、颜色、光亮及流动状态与黑夜关系的描述;次日傍晚找虎妞时不可遏制的欲望躁动和面临夏太太时象得了“疟疾”一样的感觉[2](221),正是这种无意识深处强大力比多暗流的奔涌,也是祥子色欲行为内驱力的关键。

祥子在面临原初欲望与人格道德发生尖锐冲突时,一如既往地在叙述者替他巧妙设置的女性色欲引诱的谎言遮蔽下,真诚地卸下自己所谓诚实、要面子、要强的人格面具,认同于虎妞、夏太太和白面口袋不同的女性个体,并在无意识中将她们各自的情欲特征纳入了自己的人格范畴,从而失去了担当自己命运的勇气,在自我分化中丧失了自我。这种“病态的防御机制,其实质在于以牺牲自我为代价……(虽然)这是人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出的巨大妥协,但个人(祥子)却未必能清醒地认识到这种妥协的性质,甚至根本意识不到妥协的存在。由此而导致的结果,乃是人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价值标准、判断能力、创造能力、自我指导、自我实现的能力,甚至自己的全部感觉都无条件地交给了所认同的对象(夏太太、白面口袋、小福子),从而在虚伪的人格面具下背叛了自己真正的自我”[6](101),充分凸显了祥子好人面具下“内心的软弱、头脑的空虚”“性格的怯懦、苍白和贫血”以及自私、好色、自恋人格(Narcissistic personality)的特质[6](102)。当“拾个便宜是一般的苦人认为正当的,祥子干吗见便宜不捡着呢?”的变态心理进入祥子的意识并迅速滋生时[2](220),其主仆之间雇佣∕被雇佣的平衡心理被打破,与“吸人精血的东西”相反的美女、美男相匹配的心理态势(Attitude) [2](153),以及对夏太太强烈的本能冲动在其无意识中终于形成,于是以“美人”取代∕整合了先前“暗娼”的意识内容——虽“吸人精血”仍感“甜美”[2](153, 223),祥子在否定之否定中走向了恶的人性/人格的成熟。

在文本中,祥子的道德与人的灵性成为隐没在原初欲望背后的弱者,人类性爱之美丑在一己私欲中被恣意践踏,决定人∕妖的价值标准显然不是道德、廉耻与贞操,而是女性的美丑和祥子(们)因需求而不断变化的潜在色欲标准与淫邪的心理结构。“这种象征性的描写既符合物的特征,又显示了主体的品格和气质,从精神上达到物人相契的象征性的艺术境界。”[5](230)在祥子与虎妞、夏太太和白面口袋之间“体现了现代人类文明的‘返回原始之趋向,这正是这篇小说的一个‘潜文本(subtext)含意”、[4](156)或隐于文本背后的深层次内涵。

二、变态性爱意识的文化心理基因

在以贞操为女性行为∕价值∕道德标准的中国,“任何女人,只要她还有所谓‘贞洁,那她就有傲视他人的资本及自豪自傲的支柱”。[7](202)否则她的全部价值及婚姻就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祥子与虎妞自第一次性事后对她的诅咒对自己的怜惜其根源无非是男性话语中关于女性处女身份象征的处女膜纠结与姿色的缺失而非虎妞情欲的尽情释放。从中反观出祥子(们)在占有女性、猥亵其人格、玩弄道德时愚昧变态的嗜血心理。“女性一旦‘失贞,不仅丧失了她的人格尊严,而且丧失了她的全部生存意义和生存价值,不管她做出多大的努力和贡献,她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7](208)虎妞、小福子、夏太太、白面口袋都失去了男性心像中象征女性处女身份的“贞操”,然而虎妞因姿色的缺失致使她的尊严与人格∕生存的价值∕意义全部叠加为妖。小福子、夏太太、白面口袋或因姿色、或因身体某一器官的奇异却成了祥子(们)的至爱。祥子(们)在自身强大的力比多投射过程中获得快乐的同时又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和痛苦,这种灵与肉相互矛盾∕冲突的纠结在于虎妞之类有强烈的性征欲望而无丝毫的诱人之色;夏太太之类不但有强烈的性征欲望且有极好的倾人之色,但又会使祥子(们)的生命之根失去生机;白面口袋之类有让祥子(们)一一陨命的黑洞似的性征欲望,但她(们)却拥有使祥子(们)置生死于不顾的奇异的乳房;小福子之类的天生尤物最使祥子(们)惬意,自到白房子后“人缘很好。她可是有点受不了,身子挺单薄”而自尽[2](245)。由此可知:中国社会关于女人、性爱、贞操的祖传圣典从根源上是对女性的否定、男性的纵容。文本中露出的信息是:罪恶之源不是玩弄女性的祥子(们)而是被他们玩弄、侮辱的女性们!祥子(们)淫人妻女、玩弄女性却是“从来如此”地正大光明——“要直入公堂的找”她们[8](256)。祥子(们)和阿Q(们)虽未受到大儒启蒙和理学真传,但在追逐女性时却天然地具有一种极强的感悟力——“和尚动得,我动不得?”,[8](65)那个丑陋衰老依靠药物维持男人色根的瘦猴夏先生“动得”,我年轻健壮、欲火迸发的祥子(们)焉有不“动”之理? 白面口袋(们)人皆“动”之且“自愿”接受兽道,祥子(们)正值青春勃发焉能不“动”呢?当然“动”之后必要给这类被自己“动”过的女人大泼其祖传下来的污水:淫妇、妖精!这就是男性文化中关于女性贞操、性爱心理意识所具有的渗透性、传染性和中国性文化中普遍存在而又合情、合理、合法的流氓意识、流氓心态。

在此,祥子(们)为女性制定了无性、无欲、内敛、被动这一共同遵守的道德准则,而唯独把自己置身于这个原则之外。这种道德是男性文化和男权霸语,不能为一切人所奉行的具有人类契约精神的道德形态,所以它是伪道德∕不道德。祥子(们)在此领域里 “从来如此”的为所欲为[8](13),而女性们一旦坠入这个伪道德∕不道德心理积淀的殿堂其结局只有一种:人(包括女性族群)神皆诛的淫妇!这便是祥子(们)心域中关于性的“历史延续性、继承性和在特定阶段的质的规定性”所揭示的人性、道德意义的历史深度。[5](96)

人类在自身成长的过程中会自觉不自觉地将生命中有意识∕无意识∕下意识的感受或体验(尤其是生死爱恨)自动地存储在记忆的领域,对每一个具体存在的个体而言,这种记忆就是其生命发展、演变和衰败历程的动态储存器,它会在人的生命中循环往复且形成某种无法化解的心结。祥子用从虎妞身上获得的性征体验审视一切女性,其中有人类基本性的需求但更多的是对女性容貌∕神韵∕某种器官变态的迷恋。叙述者让他几乎遗忘了身边女性人为的身体缺陷,祥子这种不断地探求异性性征体验的异化心理说到底是男性族群天然的痼疾,也是人类灵性中残留的兽性和弱性。祥子对虎妞与夏太太性爱感受的怪异不在于她们的性行为和性心理乖张与离奇,而是祥子作为性爱主体自身的性行为及心理出现了偏执反应:虎妞从年龄、容貌上不配自己且性欲过盛;夏太太虽年轻、美貌但却有过妓女生涯的性征积淀,所以祥子凭着自身对女性性征想象中的性受虐行为及心理(凡妇女都是“吸人精血的”的妖)而产生了这种病态反应,逆向思之也是祥子变态/阴暗性心理最好的阐释。乳房(白面口袋)成了女性生命与性征的化身及坑陨男性生命的黑洞,尽管五位男性同类一一殒命,但祥子自从车夫们那儿听说后就一直难以言状地期待着,以致在白房子寻找小福子而遇到她时“心中很喜欢遇上了她”[2](244)。可见祥子(们)对此类女性“一方面如蛇蝎猛兽,躲之不及,避之不及;一方面如群蝇见血,饿狗见骨,盯住不舍,咬住不放”[7](409),这就是祥子(们)无意识深处的色欲心理。他(们)所恐惧、诅咒和诋毁的也正是他(们)所追求与喜爱的,而且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此为祥子(们)性格中的反向表现(Reaction Formation),所以导致祥子堕落的不是他一生中所遇的四个女性而是他自己。历史上诸多的祥子(们)都是如此灯蛾扑火般地毁灭了自己,祥子的毁灭是人类进化历程中“劣胜优败”的一个经典!

在两性关系中,无论从现代社会结构还是心理学的角度讲,男性始终是主动的、煽情的、支配的、决定的,甚至是施虐的,他们得到的快感也远远大于女性。叙述者在祥子与虎妞、夏太太、白面口袋的两性叙事中却颠覆了这一规律,仿佛是女性们在向祥子(们)施虐,受虐的是祥子(们)而受惠者却是这些女性们。祥子每次作恶后总是诅咒女性“引诱”了他[2](220),自己总是委屈、后悔、受虐、被动、逃匿的结局,这种以诅咒他人、推卸责任来弥合内心分裂,人格崩溃的道德努力不但未能使他回归原来的祥子,反而加速了他人格分裂的程度与进程。中国的道学家及其宠儿祥子(们)在男女关系上总是“两套尺度,两张嘴脸,两种做派,两类心态。由此派生上下不一,内外不一,言行不一,心口不一,前后不一,早晚不一,永远是‘一分为二(郑先生注:此处非哲学辩证法术语),时常是‘两面做人。在性文化范围内,社会性控制是两套尺度,性观念性理论是两张嘴脸,性行为形态是两种做派,性心理形态是两类心态”。[7](323?324)于是祥子(们)的性心理形态中女性性征对他们便成了一个无处逃匿的“黑洞”: 爱之入骨、恨之入骨;惧之入髓、趋之入髓!祥子(们)这种正反两极截然相反的色欲心理及行为源于他(们)不可逆转的人性残缺、病态心理结构和反向转化(Enantiodromia)的心理运动趋势。祥子虽不知这用理学包裹起来的东西为何物,但运用这种“神物”时却是无师自通,从中可以窥视到男权话语中所谓道德、节操、廉耻是何等的脆弱、虚伪和狡诈。教唆、诱导或迫使女性成为“吸人精血的女妖”、维持“白房子”存在的正是“口上仁义礼智,心里男盗女娼”的祥子(们)![9](238)

三、男性族群性爱心理的情感郁结

与变异

丹纳在《英国文学史》序里论及,人们在一部内容丰富的文学作品中所能读到的,无非是一种人的时代心理或种族心理[10](90),在此亦可称之为祥子(们)的男性族群心理。祥子的心理结构是在不同的生活场景与个人际遇、个体奋斗与群体意识、生存境遇与物质需求、原初情欲与道德观念的裂变中不断地自我分化、自我克服、自我统一的演变和发展过程中,最终从人的种类里克服了人性分离和变异为兽的特征。

文本以散点聚焦的方式凸显了祥子心理嬗变过程中突然事件引起人性变异的重要性。比如:与虎妞发生性事后由此对妇女性征的仇视与依恋;虎妞死后由生活理想动摇所导致的精神堕落与心理裂变;因经济

的原因而拒绝了幻想中老婆镜像的小福子;与夏太太苟合前内在心理意识和外在行为驱力的展示——从相貌、衣着、气质、身材、气味、发型、性征想象等方面与虎妞和小福子的比对;对夏先生用药物维持夫妻生活的嫉妒;对夏太太辞了杨妈而又不雇佣新佣人做法的揣摩;把夏太太粉妆艳抹下厨房臆想为对他的引诱;夏太太雇佣新佣人前后祥子“心中怎想怎不是味儿”“一气不知道吸了多少根‘黄狮子”的绝望[2](222);接夏先生回家的路上欲将其摔个半死的阴毒;为悖乎人伦的“大少爷”鸣冤叫屈的无耻;与夏太太苟合之后,即在虎妞与小福子身上无法获得年轻美貌女性的性征体验后用“妖”来推卸道德良知谴责的卑鄙;与车夫同行们分享偷人妻妾体验的龌龊等。在这一系列事项中,祥子每在作恶后总要伙同叙述者用女性情欲的妖化与男性主人公的受虐来救赎自己污浊的灵 魂——她们引诱毁了我!这种变异的自恋心理结构外化在其社会行为上便是极大地漠视他(她)人的存在,祥子由“一个虎妞已足使任何人怕女子,又舍不得女子”的性征记忆与对此无法释怀的期待形成了凡妇女皆为“妖”的心理定势(Predisposition)[2](220),并幻化为吸血与被吸血、挤奶与被挤奶的性行为“主观图式” “移入”夏太太、白面口袋特定的客体身上[11](131),因而产生了夏太太是年轻美艳的虎妞与白面口袋亦为虎妞的幻觉,从而进入了夏太太比虎妞更厉害、白面口袋更使他神往的性想象的领域。祥子有关女性的各种心理表象与内心图景及性行为想象是不断幻化和荒诞怪异的:虎妞时而是“姑娘”、“娘们”,“象女的,又象男的;象人,又象……走兽”[2](152);时而是“母夜叉”[2](156) 、跑腿的“母狗”[2](163)。夏太太时而是虎妞式的“娘们”;时而是“姨太太”、“暗娼”、“美 人”[2](220?221)。无名女性时而是“女人”、“妇人”;时而是性的象征物“一对极长极大的奶”[2](244),与此匹配出现的是自己性受虐的虚拟意象:时而“是一块肉”、被猫叼住的“小鼠”[2](153);时而是“老婆的玩物” [2](159)、产奶的奶牛、“瘦老的母狗”“跑腿” 时选中的“肥壮的男狗”[2](163)。显然,虎妞、夏太太、白面口袋在祥子(们)的心中无疑是一种母性象征,代表着男性族群对异质女性性征领域某种独特的心理事项,即力比多投射作用(Projection)下,祥子(们)自动地将其病态心理体验,原本无法言说的这种情欲感受意象化、动作化在光天化日之下。

祥子(们)挥之不去的色欲“情结”,从荣格现代心理学文化学的视角看,这种“情结”(Complexes)“一般指被意识压抑而持续在无意识中活动的、以本能冲动为核心的愿望,以及由此引起的心理焦虑和心理障碍”,它“常表现为一种长期的、无名的、沉重的心理压抑和情感郁结,是一种精神、思想、情绪、愿望方面的不解之结”。[7](426)祥子通过对夏太太色相与身体的支配既缓解了自身生命本体的情欲饥渴,也实施了对不公平情欲分配社会的报复(“人家它妈的宅门里,一人搂着四五个娘们!”,[2](165)求得了车夫行同仁们的认同。但祥子(们)在对自身∕女性性自然力充满想象的同时也感到了一种求阳刚而不得的挫败感、恐惧感——虎妞、夏太太、白面口袋(们)成了祥子(们)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全部问题的归集,全部障碍的聚合,全部焦虑的焦点似乎都郁结在一个字上,这就是——性(Sex)”。[7](439)文本充分展示了祥子强健的肉体内剧烈涌动的色欲暗流与淫邪心理,祥子生命际遇中的四个女性三个被祥子占有,性既可以反映一个人的自然属性更反映他的社会性,祥子这一人物形象承袭了都市市民生活中全部的腐朽、丑恶、淫邪的负面积淀并成为这个恐怖族群中的精英!

四、“吃人”与“吃己”心理共识的

普遍性及自戕恶果

威尔逊在《新的综合》中说:“性是一种复杂多变渗透在人的生命存在与生命的每个阶段且以新的形式不断出现的人类生物学现象。”祥子在其生命的每个阶段恰好显示了这种多变、复杂的性的新形式:虎妞“‘这两天连车带人都白送了!……说完,她一转身把门倒锁上”[2](63);小福子“她既然愿意,……他似乎没有法子拒绝”[2](210)。祥子这种心理定势在窥视夏太太对他是否有意时又出现了同一性预设:“假如她愿意呢,祥子没法拒绝……她要是先露出点意思,他没注 意。”[2](220)在白房子,祥子“一进门就被她搂住 了”。[2](244)这种主动性示爱意象及情景的同一性设置,“实际上是男子性意识需要的具体表现,把自己敢想而难为之事假想于女子身上,自己从而成为被动的受益者”。[12](104)由此可知:祥子(们)在面对女性时首先以“女人水性杨花”的原型叙事文化将其宰制,然后大行其恶德、恶行!

祥子与夏太太偶遇时是其生命力蓬勃、女性审美视觉欲望与原初冲动最兴奋的阶段,虽然“仿佛她身上带着他所尝受过的一切女性的厉害与毒恶”的超我(Super-ego)显身[2](218),但在其色相面前却被本我的色心色欲习惯性、自动化地消解。因而祥子心理结构、人性质素中原本残缺的美丑、善恶与道德防御机制便分崩离析:夏太太是比虎妞与小福子强许多倍使人爱慕的“美人”,祥子这种性心理的多元化形态与其女性意象的随机性和自身情欲的需求性密不可分。在此,人性中的劣质基因战胜了优质基因,呈现出人伦道德的逆向延伸和淘汰趋势。与白面口袋生物似地苟合阶段是祥子人性和道德质素零界线的负延伸。此时的祥子已堕落为美丑、善恶不分而纯粹以女性身体的某一生理器官而痴迷发狂的行尸走肉!他的生命力在欲望的深坑——白房子中迅速弱化和萎缩,祥子就如此循环往复地滋生和积淀着人性中的腐朽,销蚀着生命的活力,放弃了生命,自动走上了“吃人”与“吃己”的自毙之路!

托尔斯泰在刻画人物性格时非常注重心理过程本身和这个过程的形态及规律。老舍对祥子心理过程本身的描写和揭示与托氏有异曲同工之妙,即揭示了祥子在渴求与满足不同女性性征体验时“那种十分隐蔽、难以捉摸、异常迅速、千变万化的内心活动过程的本身”[5](17)。文本紧扣祥子与几位女性人物叙事链条的两端,对祥子情欲心理过程的起点、原因与结局运用“心灵的辩证法”写其蛰伏与勃起∕隐性与显性的心理状态[13](426)。如祥子与虎妞婚前两次性事前后相互矛盾的心理流变过程;与夏太太苟合前爱慕、焦灼、嫉妒、期待及至事后“有点后悔”而“又想起那点甜美”的诡异心理;与白面口袋厮混后又在小福子坟头痛哭的荒诞心理特征等。这种变态情欲的表现和释放,在文本中通过联想、回忆、想象、幻觉、象征、潜意识流动等描写,凸显了祥子情欲心理结构在以上非常态的特异情景中总体性格元素的原有组合,受到自身情欲“尖锐态势的‘逼迫产生裂变而向两极分化,出现了一种非平衡态,平时潜伏在人物灵魂深处的性格元素,得到了表现的机会,由隐性而变为显性,从而显示人物性格的潜在深层结构。……即是人物在外部事件冲击下灵魂震荡的具体历程”——祥子人性中长期积淀的污浊不断释放的过程。[5](31)祥子(们)从情欲的蛰伏开始审丑到情欲的苏醒而审美,最终又因情欲的满足开始了新一轮回的审丑。祥子(们)原初欲望中的这种“无意识犹如一口深不可测的混沌的井,各种邪恶、肮脏的欲望和意念都深深地埋藏在里面”[4](9),在祥子(们)这种梦魇似地轮回着把女性们送入了异类领域的同时自身也堕入了无法救赎的万劫不复之深渊。

五、结语

祥子生命意识中的道德与意志、美丑与善恶、情欲与良知等本质属性,在人和车厂、曹家、大杂院、夏家、车夫行、白房子、阮明等社会团体,尤其在与虎妞、小福子、夏太太、白面口袋等特定人物的情欲纠葛中,通过与各种人物关系的交汇、影响、矛盾和冲突充分显示了祥子性格残缺与人性的卑污。这就是“人物性格与社会环境的双向同构、对位效应”[5](9),即在祥子悲剧命运的论说中社会因素固然重要,但导致他堕落的质素更在于他生命意识与人性本质中低劣的属性。祥子生命意志力和道德方面的巨大缺陷,使这一人物形象在客观层面上超越了都市贫民、下层劳动者的范畴,其批判的矛头在形而上的层面指向了对人类人性问题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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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胡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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