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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如何来到这世界

2012-09-22严歌苓

小品文选刊 2012年3期

严歌苓

失去母亲的我们,从此不再是孩子。

我平生参加的第一个葬礼是母亲的葬礼。

那年三月,当我打电话回家时,继父告诉我:妈妈得了胃癌,已是晚期。那么健壮的人,一副爽脾气,怎么可能患这样可怖的病呢?我还记得每次回去探望她,她总是不容分说地扛起我的所有行囊,在拥挤的人群里给我开道。

我飞回南京,进病房时,后脚没跨进门就见妈妈脸迎着门,眼睛望穿秋水地满是等待。我叫了一声“妈妈”,泪水淹着眼睛和五脏。她像是等着我来搭救她,伸出已瘦黄的两只手,叫一声:“女儿!”她嗓音已失却了大部分亮度。

我看着她,两行眼泪从她眼里流出,翻越了不久前才崛起的高高颧骨。她笑了一下,带出一口叹息。

这天以后,我每天去附近的菜市场买回最新鲜的鱼和蔬菜。看妈妈吃饭,是我最紧张和痛苦的时候。她是吃给我看的,化疗越来越使她的进食变成一种折磨。第二次化疗后,妈妈常从头上抓下一大把一大把的头发,似败草一样。她曾有很浓密的头发,编成一根又粗又长的大辫子。我们的话题就从头发开端,妈妈讲起她演的一出出话剧中的一个个角色,讲到得意时,她像是完全康复了,退回了几十年的岁月。眼睛是二十岁的眼睛,那早已拖长而形成一个深皱的酒窝,又圆了。

五月份,妈妈的情形相对稳定,我必须回美国处理一些事务。临走前的晚上,她忽然讲起我出生时的情形。

“你在三分钟之内就冲到这世界上来了,”妈妈说得很慢很仔细,似乎要把每个细节都翻出来让我知晓,“我一直都想要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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