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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皮

2009-03-06周德东

祝你幸福·午后版 2009年2期
关键词:王生小倩陈氏

周德东

王生做了一个怪梦——

黄髦对他说:主人,天气凉了,我要换衣服了。

王生很奇怪,问道:你怎么换衣服?

黄髦突然怪声怪气地说:你看我该怎么换?

王生一下醒过来。

黄髦已经死了。

两个月前,农历八月十五,微凉。

王生的心有些燥热,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刚才在中秋庙会上遇到了一位小姐,一打听,才知道是李员外的女儿小倩。李员外一家刚搬到太原镇,女儿小倩二八年华,貌美如花,让王生魂不守舍。

他两手空空地回到家,妻子问他怎么没把熏香和熟食买回来,他依然没有回过神。

妻子就责备起来,王生听着听着,不由生出一股无名怒火:那美妙的可人儿不归我所有,这个絮叨的女人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不如休了!

这个念头在王生的脑子里一闪,把他吓了一跳!妻子陈氏除了膝下无子,倒也算得上端庄贤惠,自己怎么平白无故生出这种想法了。

“相公,今天你怎么看起来心神不宁的?吃饭吧。”陈氏看着他的眼睛说。

“哦,庙会人多,我有点累。我去书房歇一会儿,等下叫丫鬟给我送饭。”王生说。

黄髦像平常一样跟在他身后,不停摇尾巴,一副讨好样儿。

“乖!”王生俯下身,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黄髦是前年结婚时妻子从娘家带过来的。这条狗很善解人意,王生十分喜爱它,从不当它是看家护院的畜牲,更觉得它是一个亲人。

黄髦曾救过他。

王生家道中落,又屡次落第,生活越来越不济。一次,他拿了些祖传的玉器古董,去城里变卖,回来时,遇到了歹人抢劫,他不肯放开手中装满银子的包袱,歹人举刀就砍,关键时刻,黄髦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张开嘴狠狠咬在歹人的大腿上!两个歹人丢了刀,掉头就跑。

从那以后,王生对黄髦更好了。

他进了书房,继续思念那个美人小倩。他的心痒痒的,就像被人用柔软的鹅毛轻轻地搔动,又舒服又难受。而休妻的念头像一条剧烈翻滚的虫子,又一次出现在脑海。

黄髦趴在他脚下,静静地,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其实不管这份心有多深,至少有迹可寻;而“男人心,深似海”,不论深浅,无迹可寻。

王生没想到李员外这么痛快就同意把女儿嫁给他,条件只有一个:不能做小。

不做小,不做小!王生一口答应,笑得一脸灿烂。

休妻很容易,王生只给了陈氏两件东西:一纸休书,一包银子。

没有愿不愿意,答不答应,男人只要下了狠心,你哭,他烦;你求,他厌。

七天后,王生就要迎娶小倩了,八抬大轿早就准备完毕,放在院子里,很是醒目。府里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没有人会关注一个喜新厌旧的故事。

黄髦没有像当初陪陈氏下嫁一样再陪她一起回家。王生不许,他要黄髦。从这点来看,有时候人比狗贱。

黄髦站在院子里望着陈氏含泪离去,它也许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出门,过一会儿就会回来,所以它没有追出去,摇着尾巴到树下啃骨头去了。

黄髦和所有的狗一样,喜欢啃骨头。但是因为王生娇惯的原因,它只喜欢啃猪棒骨。它还有一个私人爱好,就是喜欢把自己已经啃完的骨头放在后院一角的那棵桃树下,日久天长,攒了不少,远远看去,白骨一堆。

吃过晚饭,王生像往常一样到书房练了会儿字。但是新婚在即,他实在没有心情,手也不听使唤,颤颤巍巍,怎么都写不好,索性一扔笔,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天黑以后,黄髦坐在大门口,一直不肯走,好像在等什么。晚饭过后,它坐不住了,跑到书房,咬住王生的长衫,一下下往外拽。

王生迷迷糊糊睁开眼,见黄髦神情急切,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跟了出去。黄髦把他领到大门口,冲着他狂吠不已。

王生看了半天,不明白它要做什么,就轻声说:“回去睡吧,乖!我也得早点休息,养精蓄锐,马上要大喜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了。

大门已经关上,夜已渐深。

黄髦不肯走,依然笔直地坐在门口,抬头看着黑洞洞的前方,依旧在等待什么。

农历九月初四,大吉,宜婚嫁。

王府上下宾客满座,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已在路上,王生骑在马上,满面桃色。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整个镇子上的老老少少都挤到街上看热闹。

人群中有一个跛脚的道士,冲着王生喊道:“公子虽然今日得意,明日恐怕就要失意了!”

王生一听这话晦气得很,赶紧让下人把老道士轰走了。

老道士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说:“不听道士言,吃亏在眼前。”

王生不再看他,继续前行。

唢呐呜哩哇啦,鞭炮噼里啪啦,没人注意王府的柴房里,黄髦已经死了。

晚上,一个平日负责照顾黄髦的丫鬟在新房门口小心翼翼地告诉王生:“黄髦死了。”

王生一惊,急忙跑进柴房,他看见黄髦直挺挺地躺在草垛上,枯瘦如柴,双眼圆瞪,身体早僵了。

王生又急又气,一巴掌给丫鬟抽过去:“怎么不早说?”

丫鬟吓坏了,跪在地上哭道:“今日少爷大喜,管家不让禀报……少爷饶了我吧。”

“好端端的怎么死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王生抱起黄髦,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丫鬟哭道:“七天了,不管喂它什么,它始终不吃不喝。本想告诉少爷,又想也许它是胃口不好,第二天就吃了。后来它还是不吃不喝,我就告诉了管家,管家说少爷忙着办喜事,这样的小事不要烦扰少爷,让我们自己处理,给它换个口味儿什么的,也许就吃了……这才耽误了。”

“管家呢,给我叫过来!”

“他在前厅招呼客人。”

王生一想,今日是自己大喜的日子,亲朋好友都来了,不能把喜筵搞得不愉快。况且黄髦是自己绝食而死,总不能让管家或者丫鬟以命抵命。自己也是大意,一门心思都忙着大喜的事,连它不吃不喝日渐消瘦都没有察觉。现在死都死了,还能怎么样呢?

抱着黄髦的尸体,王生想起了许多往事:以前,他不让黄髦进书房,它总是拱开门,露出一只小眼睛半个小鼻子小心翼翼地观察,不敢进来,也不离开;它总是很护食,啃完的骨头不许任何人碰,唯独他可以从它嘴里拿下骨头;不管它在干什么,玩得多开心,只要他一喊,它马上就飞快地跑过来……

王生心里堵得难受。

丫鬟跪着不敢起来,小心地提醒他:“少爷,新夫人还在房里等你呢。”

王生这才放下黄髦,吩咐道:“让管家厚葬了,就埋在镇北的那片松树旁边,立个碑。”起身出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黄髦,眼眶就湿了。

这一日,王府红喜白丧,又热闹又凄惶。

秋季的清晨有些薄雾,朦朦胧胧,湿凉湿凉。

太早了,连公鸡都懒得打鸣,安静地闭着眼睛。偶尔能听到早行者嚓嚓的脚步声,匆忙而沉重。

突然,一声尖叫响起,把贪睡的人们都惊醒了。

王生一下坐起来,发现小倩不在床上,正在诧异,管家就急急地来敲门了:“少爷,醒醒,出事儿了!”

王生下床披上衣服,开门问:“你叫什么!”

管家神色慌张地说:“新夫人死了!”

王生一愣,一时里没明白怎么回事儿:“你说什么?”

管家咽了口唾沫,说:“少爷,新夫人死了。你快去看看吧,在后院的桃树下!”

王生赶紧朝后院跑去。

小倩果然直挺挺地躺在桃树下,穿着薄薄的睡衣,头发散开着。由于下雾的原因,她的全身湿漉漉的,脸上还沾着泥,眼睛瞪着远方,双手死死地掐在泥里。

王生怔怔地后退几步,怀疑自己是在梦里。不然,新婚妻子为什么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呢?死得完全就像一个恶作剧,一个无法原谅的恶作剧。

王生无意瞥见了小倩身下那一堆熟悉的棒骨,不由全身一凉。

陈氏笑吟吟地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支发簪,别到头上,回过脸问床上的王生:“相公,我美吗?”

王生正想说“美”,忽然想起陈氏早就被休了,现在的妻子是小倩,陈氏怎么会在这儿坐着?

“相公,我美吗?”

王生定了定神,仔细再看,哪里是什么陈氏,分明就是小倩。自己真是眼花耳背。

“相公,天亮了,该起床了。”

王生一下就瞪大了眼睛,哦,幸好是做梦!

他坐起来,静静地看着小倩,半晌才说:“昨夜,我梦见你刚过门就死了,躺在后院的桃树下。”

小倩有些生气:“一大早的,看你都说些什么呀!”

王生下床走到梳妆台前,俯身抱住小倩:“夫人,我错了。”

小倩冷冷地一笑,突然说:“相公,你看我美吗?”

王生往镜子里一看,吓得一激灵:镜子里哪里是小倩,是黄髦啊!他的怀里毛烘烘的,抱的正是黄髦!

黄髦不紧不慢地回过头,怪声怪气地说:“主人,你看我美吗?”

王生一身冷汗,醒了。

最近,他总做各种各样的噩梦,每次都和黄髦有关。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管家没听吩咐,为了省下厚葬的钱,把黄髦草草地埋了,所以它才一直托梦?

他不愿再想小倩,那段短命婚姻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整个王府对这位新夫人的死都避而不谈,似乎有着某种忌讳。

小倩死后,管家小心翼翼地请道士做了一场法事,道士说那棵桃树有妖气,所以才害死夫人,管家就给砍了。黄髦那堆棒骨也被收拾走了,院子变得有些空荡。

李员外天天带着人到家里闹,衙门也要个说法,好不容易动用关系压住了这件事,王生简直焦头烂额。

他比从前更爱喝酒了。每天都在镇上的“竹云轩”喝得醉醺醺,喝完就晃晃悠悠地回家,迷迷糊糊地睡觉,睡觉就无法克制地做梦。

噩梦紧紧粘着他,让他无法喘息。

早饭食之无味,吃得无精打采。

管家在一旁小心地伺候,不敢喘大气。

“少爷……”

“怎么了?”

“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王生皱了皱眉头:“ 罗嗦!”

管家吸了一口气,说:“前些日子按照少爷的吩咐,我们把黄髦埋在了镇北的那片松树旁边,还给它立了碑。昨日我路过镇北,发现有些不对劲……”最后这句话,管家说得犹犹豫豫。

“怎么不对劲?”

“那座坟朝前移动了……”

“朝哪儿移动了?”

“它离开了那片松树,朝镇子的方向移动了大约半里路,好像要回家……”

“你埋它的时候,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绝不会记错,少爷!”

“那就是小孩搞恶作剧,把那座坟包挪了地方。”

说完,王生换了身体面的衣服,出门会朋友去了。

柳言如是王生的好友,刚从京城回来。

酒过三巡,柳言如问起近况,王生摇摇头说:“不提了,晦气。”

柳言如就不再提这个话头,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满桌狼藉,王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正要对柳言如说,不要送了,却发现他已经趴在了桌子上,于是,他醉醺醺地出了门。

夜已深沉,四野漆黑一片。

一阵凉风吹过来,王生打了个冷战,酒也醒了许多。

前面泛起淡淡的银光,王生有些疑惑,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忽然想起这不是镇北的静水湖吗?王生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渴得不行,捧起湖里的水大口喝起来。

抹了抹嘴上的水,王生突然全身一麻。

镇北,静水湖,松树……黄髦好像就埋在这里吧?

他一下就跳起来。

四下一看,正是那片松树林!王生的脑子有点卡壳,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吗,转身就跑?还是在黑暗中和黄髦叙叙旧情?

他退后几步,正打算离开,陡然记起早上管家说过,黄髦的坟包移走了,于是,他来来回回看了看,果然没看见什么坟包。

王生没事就去找柳言如喝酒。两个人谈古谈今谈天下谈女人,痛快淋漓。

那些倒霉事化成了烟,一阵风吹过来,全部带走了。太阳很好,菊花正艳,香味正浓。

这一天早晨,管家敲门进来:“少爷……我有事向你禀告。”

王生宿醉未醒,有些头痛,闭着眼说:“说吧。”

“少爷,那个黄髦的坟包又……移动了。”尽管管家的语气很轻,王生还是像听到了一声惊雷,“嚯”地坐了起来。

“挪到哪儿了?”

“挪到镇里的古井边了,靠着一棵大榆树。早上来福买菜回来看见的。”

古井?离家已经很近了!

王生的心一热:难道黄髦是对自己恋恋不舍,想回家?是啊,它以前不就是寸步不离自己吗?它就是死了,也是最心爱的黄髦啊!有什么好怕的?

“别管了,随便吧。”王生对管家吩咐道。

这天晚上,王生去了城里一趟。

这天,他没有喝酒,很清醒,避开了镇北那片松树林,避开了从那片松树林回镇里的土路,避开了镇里的古井……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又避开前门,想从后门进去。可是,他绕过青墙,陡然停下了:在幽暗的月光下,那个坟包背着那块新碑,出现在他家后门!

黄髦好像在土下一点点朝前爬着……

王生惊叫一声,一步就蹿进了院子。仆人们都睡了,他大呼小叫半天,大家才冲出来。

管家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少爷,你怎么了!”

还没等王生说什么,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猛地转头一看,是柳言如。

柳言如笑吟吟地说:“王兄,我一直说送你一个礼物,今天我给你牵来了。”

王生一看,他竟然牵着一条狗!一条几乎和黄髦一模一样的狗!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这条狗皮毛是棕色的,而黄髦是黄色的。除了毛色,眼睛、鼻子、身形、尾巴……都太像了!

柳言如说:“听说黄髦死了,你很伤心,碰巧一个朋友送了我一条狗,我一看,和你们家的黄髦有几分像,就给你送过来了。”

王生对仆人们挥挥手,让他们回屋去休息,然后,走上前,摸了摸狗的耳朵,说:“它叫什么?”

柳言如说:“棕髦。”

棕髦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眼睛直直地看着王生,那神情仿佛似曾相识。

王生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因为居然有和黄髦这么像的狗,说不定它们是同胞兄弟……可是他高兴不起来,嘴角勉强挤出一点笑。

这条像黄髦但不是黄髦的狗让他隐隐有几分深层的恐惧。

他忽然抬起头来,朝后门外看了看,那个坟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下一块碑立在平地上。

黄髦哪去了?

难道它已经进来了?

棕髦有些怪。

它不吃东西,总是趁王生不注意就钻进卧室,东嗅嗅,西闻闻,用爪子把梳妆台和衣柜挠得伤痕累累。每次王生一进来,它就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撒腿就跑。

王生算了算,它来府里已经四天了,没吃过任何东西,甚至没喝过一口水。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难道它是因为换了主人要绝食?

看不出来。

它的精神每天都像刚啃完骨头那么好,眼睛炯炯有神地走来走去。没有一点萎靡的迹象。

它从来不跟王生过分亲近,总是独来独往,叫它也不太搭理,它似乎在忙着自己的事。

这天,王生大声唤它:“棕髦,过来!”

棕髦不慌不忙地走过来,距离王生大约三尺,坐下去。

王生把手里的骨头扔给它,它一口就咬住了。喜欢啃骨头的狗就是正常的狗。

王生松了口气。

棕髦叼着骨头,径直跑到后院,低下头使劲儿嗅了嗅,然后趴在地上,啃起骨头来。

王生看着它笑了。

往书房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停下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秋深露重,霜沉雾浓。

隔壁的胡屠夫死了。

胡屠夫的老婆张氏哭天抢地,声音撕心裂肺,一大早把整个太原镇都惊醒了。

不一会儿,胡屠夫家就热闹起来,围了一帮子人,镇上唯一的捕快刘也赶到了。

张氏坐在大门口,一边哭一边嚎:“哪个天杀的狗杂种害了我老公啊,衙门给我做主啊!我们孤儿寡母以后怎么活啊……”

没几个人关心张氏嚎什么,都想挤进去看看现场。

胡屠夫躺在院子里,瞪着一双大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捕头刘简单检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伤痕,掰开他的两只手之后,愣住了——这是什么?

他拿着一撮毛发,仔细察看。初升的太阳正好照在这撮毛发上,金黄金黄的,耀眼极了。

好像是狗毛。

是狗毛。

王生在心里嘟囔了一句,悄悄从人群里溜开,失魂落魄地往家走。

他觉得胡屠夫的死似乎和自己有关。

昨天晚上,他在酒肆喝得醉醺醺地往家走,没走多远,一条黑影“噌”地蹿到了他的面前,吓了他一跳!仔细一看,居然是棕髦。

棕髦走到他面前,蹭了蹭他的腿,久违的样子。

王生摸了摸它的脑袋,说:“你来接我吗?”

棕髦跳起来,一下下扑他。这家伙还从来没有如此亲热过。

正好路过胡屠夫的肉铺,他就想给棕髦买两根棒骨,回家让厨子煮了,犒劳犒劳它今天的表现。

胡屠夫一见是王生,马上笑嘻嘻地说:“王公子,好久没见了,今天怎么亲自来买肉了呢?”

王生说:“正好路过,你给我挑两根棒骨。”

胡屠夫手一摊,摇摇头:“太晚了,就剩一根了。”

王生说:“那就来一根吧。”

胡屠夫麻利地从案板上抓起骨头,用麻绳一拴,递给王生,说道:“这棒骨最适合熬汤了。”

王生指了指脚下,回道:“给狗的。”

胡屠夫这才瞧见还有一条狗:“哟,这是您家的黄髦?听说……”胡屠夫在旁边水桶里匆匆洗了手,甩了两下就走了出来。

王生不想跟他多言,只是应付道:“另一条,棕髦。”

胡屠夫弯下腰,伸手去摸棕髦,棕髦突然一甩身子,狂叫了一声,把胡屠夫吓得缩回手去。

王生喝斥了它一声,然后在案板上放下银子,拎起骨头,拽着棕髦就离开了。

胡屠夫拍拍手,正要回去,一低头,忽然发现了什么,赶紧喊道:“王公子,您这狗……”

棕髦停下来,猛地回过头,阴森森地盯着胡屠夫,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声音。胡屠夫一下就没声了。

当时,王生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说什么?

第二天,胡屠夫就死了。

王生一直在安慰自己这不过是巧合。捕头刘从胡屠夫手里抠出来一撮毛,那也是巧合,因为那狗毛是黄色的,而棕髦是棕色的。这个世界无奇不有,天知道是不是胡屠夫死前虐待过一条黄色的狗?

一滴水陡然落到脸上,凉凉的。王生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下雨了。

棕髦趴在屋檐下,神情专注,好像在看雨。

王生一点赏雨的兴致都没有,脑子里乱乱的,全是胡屠夫手里的狗毛。他停在棕髦对面的走廊里,隔着院子静静地打量它。

他忽然觉得,他一点都不了解这条狗,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它想到哪里去。柳言如把它送给了他,朋友把它送给了柳言如,朋友又是从哪儿得到它的?

棕髦一直在静静地观雨,那神情仿佛一个花季女子在想心事,有模有样。

“棕髦!”王生叫它。

棕髦抬起头看了一眼王生,面无表情,没有过来的意思。

“棕髦,过来!”王生忽然想带它到胡屠夫家的门口去遛遛,看看它有什么反应。尽管这个想法很愚蠢,甚至没有任何意义,但王生总觉得这样能证实点什么。

棕髦依旧趴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王生。

王生有些生气,畜牲就是畜牲,听不懂人话。他疾步走过院子,一把抓住棕髦的前爪,脚下一滑,连人带狗重重摔在地上。

王生一只手抓着棕髦,一只手撑地,坐起来。他抬头看棕髦,脑袋“轰隆”一声,像挨了一记闷棍!

棕色的液体顺着雨水从棕髦身上淙淙流淌下来,它像个落汤鸡一样,不知所措。

棕髦在变色!

王生忽然想到,昨天胡屠夫要说的是什么了:您这狗,怎么还染色了啊?

雨一直在下,这世界水淋淋的。

胡同里只有孤零零一个行人。

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背着一个破旧不堪的包袱,腰间还挂了一只豁口的葫芦。脚有些跛,走出来的脚印也是一深一浅。

来到王府门前,他停住了,摘下斗笠,正是那个警告过王生的道士。

道士重重地扣了扣门。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家丁。道士轻声说着什么,从包袱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他,转身走了。

王生在书房枯坐了一天,不敢出门。直到管家把道士的信交给他。

信里写道:公子近日将有大祸,消灾之法——生吞妻心。

王生惊问:“道士呢?”

管家答道:“来福说他留下信就走了,还说什么避免祸及自己,远走他方了,请公子不必寻他。”

不必寻他?难道真的要大祸降临,连道士都怕了?

小倩死了,难道是要我挖陈氏的心?

荒唐!

可是,王生仿佛又看到了那条变色的狗,他相信,道士绝不是疯言疯语!棕髦就是黄髦,它回来复仇了!

可是,它复什么仇?王生觉得他一直待它不薄,从来没有对不起它的地方!

夜幕降临,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灯笼已经亮起,映着雨丝,更加昏暗。

在雨声中,他听到了一种毛瑟瑟的声音。为了证明这是一种错觉,他拿起书桌上的砚台,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打开门,探出脑袋四下张望,没人。

正要退回书房,忽然,走廊里闪过一条黑影,朝后院奔去了。

王生看清了一条大尾巴。

棕髦回来了!

王生迟疑了一下,悄悄跟了过去。

棕髦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夜太黑,雨太大,它似乎有些不确定。它停了一会儿,觉得没有异常,就径直朝王生的卧室跑去。路有些滑,它尽量让自己跑得稳当些。

到了卧室门口,它使劲儿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又侧耳听了听,感到卧室里没人,它放心地挤了进去。

丫鬟早就把蜡烛点燃了,卧室里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王生的味道,棕髦仰起头,贪婪地嗅了嗅,然后它走到梳妆台前,敏捷地跳上凳子,又踩着凳子麻利地跳到梳妆台上。梳妆台有些小,它坐了起来。

它静静地坐着,仿佛若有所思。

接着,它俯下身,用爪子挠开抽屉,用嘴叼出一只墨色的盒子,一把不大不小的细毛刷子。

棕髦把盒子拱开,突然停下来,警觉地竖起耳朵听了听——雨声嘈杂,空气潮湿,似乎很安全——它舒服地朝前伸了伸爪子,然后坐得笔直,用爪子沿着脖颈往下挠,呈一条直线到腹部,然后低沉地哼了一声。

胸前的皮毛缓缓裂开,露出血淋淋的肉。

它抖了抖身子,一张完整的狗皮就铺在了梳妆台上。

棕髦低下头,舔了舔自己带着白色脂肪的血淋淋的后背,似乎很美味。

剥掉皮毛的狗脸跟人脸竟然一模一样,只是充满了血丝,看上去恐怖异常!

接着,它咬住刷子,在盒子里蘸了一下,开始不急不慢地刷皮毛。它刷得很细致,包括四只爪子。不一会儿,黄色的皮毛就刷成了棕色。

棕髦放下刷子,面对这身新鲜的皮毛,突然笑了。

那不是一条狗应有的笑,而是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杰作,忍不住得意忘形的笑。

王生躲在窗外,已经尿了。

陈氏没想到,王生深夜造访。

她问:“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王生淡淡地说:“路过,来看你一眼。”夜太黑了,陈氏看不到,他的眼里是泪。

陈氏半信半疑:“路过?看我?”

王生深深地看了陈氏最后一眼,一点点抽出袖袍里的短刀……

这时候,一个身影忽然冲出来,把王生重重撞倒在地。

是黄髦!

陈氏惊呼:“黄髦,你干吗?快停住!”

王生一下懵住了:“它是黄髦?它不是死了吗!”

陈氏摸了摸黄髦的脑袋,说:“我回到娘家的第七天,它就回来了,一直和我在一起。”

那是黄髦死的日子!那正是王生迎娶小倩的日子!

黄髦蹲在陈氏旁边,直直地看着王生。王生看不清它的眼睛,只在黑暗中看到两束银色的光。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奔逃。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精疲力尽地坐了下来。

看了看四周,很熟悉。

一片苍绿色的松树……黄髦当初不就是埋在这里吗?

想到这里,王生的心突然狂乱地跳起来。他紧紧捂住胸口,听见“噗”的一声,好像一颗心裂成了两半,接着,他就缓缓倒在了地上。这时候,大雪漫天飞舞,像白白的棉絮,盘旋着,一层层铺到他的脸上。

冬至了。

(本文纯属虚构)

编辑 孙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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