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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记忆(选四)

2008-01-31刘家科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2008年1期
关键词:大虎木匠新娘

授奖辞:

赤子的情怀。民间的立场。清洁的语言。本真的颜色。华北大平原上一幅简洁、流畅、隽永的乡村风情画。

骂街

自打村里有了广播喇叭,骂街的就逐渐少起来,再后来,几乎就没有会骂街的人了。用广播喇叭发布信息,调整心态,倒是比骂街效率高得多,也文明得多。可是也有人说,少了骂街这营生,村子里这幅风俗画便缺少一种特色和味道。要是把村子里的生活比作一首古老而原始的歌谣,那么骂街就是这首歌谣的伴奏。这种伴奏尽管有些野有些酸有些辣,但它恰像烧菜放作料,能把生活中那种原汁原味给提出来。

最文明的骂街其实是一种语重心长的劝诫,一句一句掏心窝子的骂声,能唤醒被骂者的良知。王老五是村里种菜园子的能手,他靠着一身的精明和一双摇辘轳磨得层层老茧的大手,维持着五口之家三分薄地的生活。可就有爱占便宜、手不干净的人,趁一早一晚王老五不注意的时候,捎走人家几只北瓜,几个茄子,只想回家美美地吃两顿北瓜饭,炒两盘茄子菜解馋,没想到王老五要用这点瓜菜换粮食、打油盐酱醋,维持一家人生计。事情发生后,王老五一怒之下,站在街口的高台上,冲着他怀疑的对象大嗓门骂开了:

“你听清了啊,你这个混账东西!俺那北瓜正长个儿哩,俺那茄子还没有落花哩,你先给摘去吃了,你他妈的不是糟蹋事儿吗?你不想一想,俺家就只有三分园子地,俺一家五口人的口粮靠的是用瓜菜去换啊,俺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下有五岁的小孩子,俺容易吗?你他妈晚上躺到炕头上,抚摩着胸口想一想,你的良心在哪里?你对得起八十岁的老人吗?你对得起五岁的孩子吗?……”

大概是偷东西的人真的被骂声唤醒了良知,产生了自责,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竟偷偷地将摘去的北瓜和茄子送到王老五家的园子地边上。王老五早晨下地,见到送回来的东西,双手抱在胸前,向路过地边的乡亲们一遍一遍重复着:

“人心都是肉长的啊,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最野蛮的骂街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发泄,什么话难听骂什么,什么话最能伤人骂什么,什么话骂出来最能出恶气骂什么,总之一句话,用最脏的语言,最损的语调,最高的声音,最长的时间,形成一种盲目的强烈的语言扫射,从而找回一种心理平衡。这样的人往往是吃了大亏,受了别人的暗算,又找不到报复的对象,这口气窝在肚子里肯定要生一场大病,大骂一场糊涂街算是把气放出来了,也算找回了一个面子,让人们知道咱也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人,以后也好接着混日子。骂出来了,等于把气布袋放了气,心里轻松多了。

最惊险的骂街是“找对子”。目的是骂出对手来,对手一旦出来,就要对骂,由对骂进而对打,有时会酿成伤害事故。但有一点儿,在对手出来之前,一般已有相当多的观众,在动手之时,肯定有人出面调解,所以酿成事故的情况算是特殊。村长女人性情刚烈、天生聪明,可她斗不过自己的丈夫。村长风流倜傥,爱串老婆门子。村长女人时常跟踪,看他到底与谁家娘们儿相好。村长当过几年侦察兵,特别的敏感,女人每次跟踪都被他觉察。村长女人心生一计并随即付诸行动:夜深人静之时,估摸村长已从麻将桌上转移到那个女人家里,她便顺着村里的三条胡同,把五十多户人家的大门吊都虚搭上,等到四更天,她再挨门挨户查验,果然发现只有张寡妇家的门吊脱落了,这样试了三天,皆如此,她便认定村长相好的是张寡妇了。于是,她要与张寡妇叫个长短,争个输赢。

在一个农闲的傍晚,借村长外出之机,村长女人大骂出手,摆出个骂不出对子不罢休的架势。开头是混骂,只骂“那些爱偷汉子的贱女人”;紧接着是指桑骂槐,骂“那个死了丈夫,不守妇道,专爱招惹男人的臭婊子”;转而就指槐骂槐了,不骂李家的王家的孙家的寡妇,单骂张家的寡妇。而张寡妇紧闭大门,并不应战。村长女人见火力不够,就双手叉腰,从街口走到街心,直站到张寡妇的大门口大骂不休。

张寡妇见无可回避,只得出门应战。一时间形成激烈的对骂。一会儿双方都双手叉腰,摆开“剪刀阵”,一会儿双方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方,摆出那种“壶瓶骂”的架势。一边骂对方不要脸,偷人家汉子;一边骂对方没能耐,守不住汉子。到此时,已经在对骂中证实了村长与张寡妇的奸情。围观人越来越多,在众目睽睽之下,村长女人从腰里掏出剪刀,挥舞着直逼张寡妇。张寡妇也随手从腰里抽出剪刀,毫不示弱地迎过去,一时间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于是有人出面拉架,有人在一旁好言劝解,村长女人见目的达到了,找个台阶下来,一边骂着一边回家去。等到村长回到家来,见事情已在全村人面前完全败露,只得向女人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拈花惹草。一场矛盾算是暂时解决了。

会骂街的人,一般都是精明人,每次骂街都有明确的目的,都讲个方式,掌握个火候,目的达到了,找个台阶就下来。而事情总有例外,就有那种骂街骂上瘾来收不了场的人。甚至有人三天不骂街就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浑身不舒坦。于是总爱找个茬口骂一回。村里有个刘杨氏就属这类人。大街上有块大石头,她但凡骂街必会坐在那块石头上,一骂就是半天,这半天的骂词都不带重样儿的。鸡毛蒜皮的值不得的小事都成为她骂街的借口。有一伙儿挨过她骂的小青年嘀咕着要算计算计这个骂街迷。刘杨氏的园子里种着几畦胡萝卜,胡萝卜畦背上长着水灵灵的大白萝卜。小青年们趁傍晚的工夫把她那大白萝卜拔掉十几个,随后又原样插回去。好险呐,他们刚离开萝卜地,刘杨氏就来到园子里。她怀疑这些坏小子会祸害她的园子,可是仔细看了一遍,并没发现异常。第二天晌午,她再到菜园子时,发现十几个大白萝卜都蔫了。

刘杨氏搬个梯子上了房顶:“你们这些大姑娘养的、野地里生的死孩子,你们发孬发到你姑奶奶头上来了!俺那水灵灵的大萝卜,碍着你什么地方疼啦?你一棵一棵地给俺拔了!还有这么孬的吗?你祸害俺东西又戏弄俺人,拔了俺的萝卜又给俺按上!俺×你娘啊,你给俺拔上来俺不知道,你又给俺插上俺也不知道,等到打蔫了俺才知道……”这伙小子们躲在一个背旮旯儿里听热闹,料到她会骂出这种词来,此刻,有一人手捏着鼻子,递过去一句:“你真是个傻×”。这一下刘杨氏激醒了。自知上了人家的圈套。于是更加恼羞成怒,她马上调整了思路,几乎是点着那几个小子的名字骂起来。那个泼劲儿,邪劲儿,狠劲儿,是多少年少见的。几个小子不敢再惹她,只得暂时吃个亏,以后再伺机报复。

但在村里安装广播喇叭的第二年,刘杨氏寿终正寝了。以刘杨氏的死为标志,村子里的骂街史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吹牛

没见过世面的庄稼人不会吹牛,而庄稼人一旦得见世面,吹牛的本事便与之俱来。吹牛成了小码头村里人特殊的精神消费。因为这种消费是自给自足的,所以生产的目的和消费的方式便多种多样,独具个性,千奇百怪。有的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有的却是为了博得众人一乐;有的是一种复杂情绪的释放,有的是一种非分之想的放纵;有的是为了有目的宣传和炫耀,有的是为了骗人或唬人;有的是为了实现心灵的自我补偿,现实中得不到的东西,以虚拟的形式得到;有的是为了实现精神的自我刺激,打消自卑心理鼓起生活的勇气……

当吹牛处于原始状态自然生成、自由生长时,是村里人精神生活水乳交融的组成部分,虚也罢,假也罢,俗也罢,劣也罢,但大概是于己无害,于人无碍。不管怎么吹,这种行为总有几分可爱或别样的妩媚。但是,当那些有心人要运用吹牛达到超出精神消费的其他目的时,吹牛就变得福祸参半了。

一年秋天,康熙皇帝乘船沿大运河到京南一带农村私访。私访的目的是体察民情,了解农耕现状。这一天康熙扮作商人带两名“管账先生”在小码头下船之后,就察看了堤内堤外的庄稼,逢人便询问耕作收成的情况。当时村里的族长闻讯便带了两个人去接待几位造访的客商,攀谈中康熙皇帝点拨他讲讲当地农耕的天时地利和发展潜力,族长察觉来者不凡,便施展了吹牛的本领:

“俺小码头村人均一亩地,河滩地就占三分,论地亩俺是邻村的一半儿,论收成俺是他们的一倍。你看俺这河滩地里的苞米,小垅内间种绿豆,大垅内间种红薯,一亩地里,苞米收两担,绿豆收两担,红薯收五十担,俺这一亩顶他们三亩;苞米随船南下,价钱比当地高一倍;绿豆做粉条,粉渣养肥猪,收入又增加一倍;红薯藏在地窖里,来年春天到城里卖,一斤又顶五斤的价钱,这样算下来一亩能顶六七亩的收入。你再看俺堤外的菜园子,开春用草墙挡北风,用草衫遮寒流,韭菜菠菜茴香小葱比别村儿早下半个月,夏天黄瓜西葫芦芹菜番茄比别村儿下得早、长得好、收得多,秋天冬瓜北瓜茄子萝卜大白菜比哪个村儿的都抢眼,俗话说一亩园十亩田,在别处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在俺村儿里真是能兑现。俺们村儿的菜顺着大运河,进京下卫,城里青菜行家家都抢小码头的鲜菜……”

康熙皇帝听这一番话觉着眼前一阵豁亮,他虽然明白这番话大大地言过其实,但也禁不住赞叹称奇,心里话,天下百姓都能像小码头一样,何愁国富民强!于是顺口说了句:“真该鼓励啊,如若三年能兑现,你们村子可二十年不纳皇粮国税。”

康熙皇帝离开村子后,族长被自己吹的那一套激动了,好啊,按我说的路子开发粮田和菜园,整个村不真的要发起来吗?于是召集各家各户传达他的命令,按照统一要求搞间种,按照早种早熟的办法发展菜园,按照增产又增收的目标发展储藏和运销,谁家也不得违抗。果然,三年之后,村子的粮田和菜地实现了他的理想。也巧,这一年康熙帝又南下私访,还记着小码头这档子事情,顺路下船,又与族长攀谈起来,临走,故意丢下一把折扇,并说三年前许下的诺言可以兑现。族长仔细辨认,果真是一把当今皇帝的御扇。此事很快传到县衙、州衙、府衙,小码头就成了皇帝特别开恩的免税村。

时代推演到20世纪50年代后期,大跃进浪潮风起云涌的那年秋季,正准备播种小麦。乡里召开誓师大会,各村准备在大会上作发言。上一年的誓师大会上,小码头村最先发言,本来使出了吹牛的本事,无奈后来者居上,每位后来发言的人都在前一个发言的基础上又加一码,故一个比一个吹得大。大会结束时,最后发言的得了红旗,最先发言的被插了白旗。白旗旗杆是用高粱秸秆做的,插到衣领子里,鲜红的血都渗到白粗布褂子外边来。今年村长吸取去年血的教训,在全村选最能吹牛的人上台去发言。

第一个发言的讲:我们村今年小麦地深耕三尺,每亩施肥五十车,用种一百斤,一斤种子换百斤麦子,亩产万斤小麦是没问题的。明年麦收请到我们村里来参观,抱来个娃娃到麦浪上打滚儿,保险漏不下去……

第二个发言的讲:我们村今年小麦地深耕六尺,每亩施肥一百车,用种二百斤,一斤种子换百斤小麦,亩产两万斤是没问题的。明年麦收到我们村来参观吧,领一群娃娃到麦浪上来跑步,保险一个也漏不下去……

第三个发言的讲:我们村今年小麦地深耕九尺,每亩施肥二百车,用种三百斤,一斤种子换百斤小麦,亩产三万斤没问题。明年麦收请到俺们村来参观,参观团的人都到麦浪上去跑步,保证比马路上还瓷实……

小码头村虽然选了最能吹牛的发言人,但仍然被安排在第一名发言,终于又被插了白旗。

然而在今天,这个村的吹牛经过时代精神的改造,彻底地脱胎换骨了。在这一带,这个村的蔬菜第一个上了市里的电视台,那广告词比村民的吹牛要高明得多,加上漂亮的画面,真有一股子煽动力。说也怪,电视台上天天播放,还真是管用,这个村成了远近闻名的蔬菜产地,建起了市场,创出了名牌,后来又上了省电视台,又上了中央电视台。于是这蔬菜基地,这专业市场,这名牌产品在全国出了名,发展势头不可估量。

从此,吹牛便真正产生了分支。一支仍旧是村民生活中的一个插曲,自娱自乐,自给自足;一支则是用于开拓市场,发展经济,致富村民,推动社会进步。

闹洞房

二狗三十娶妻,四十得子,熬得儿子长大成人,自己已年过六十。六十岁的人操持一桩婚事虽然有些力不从心,但二狗凭着那一股人逢喜事来精神的兴头儿,总算顺顺当当一步不落地将喜事办下来了,只是最后一关还没有过,若过了闹洞房这最后一关,这桩喜事就算圆圆满满,到那时累倒在炕上病一场也值得了。

村子里千百年来的习惯谁也改不了,不闹洞房仍然算没结婚。闹洞房的人越多越好,闹得越厉害越好,闹得时间越长越好,只给新郎新娘留五更里那一点儿时间就行。可是闹洞房也有失了分寸的时候,当年二狗结婚时,二狗爹放出风去,说俺二狗娶妻虽晚可俺也是娶的黄花闺女,谁不到俺家闹洞房就是他看不起俺。结婚这天倒是大家捧场,全村该到的人都到了。洞房闹得也蛮有意思,喝交杯、啃苹果、猜灯谜、逼恋供等等,凡是合风俗的闹法都闹过了。二狗爹心满意足地提前回房睡觉去了。谁也没有想到,他这觉儿刚刚睡着,就被后院洞房那边传来的惊叫声吵醒了。

原来闹洞房的人中一个叫二蛋的光棍,硬是要和新娘亲嘴,可是新娘说什么也不从。二蛋一时冲动,上去抱住新娘强行亲嘴,由于用力过猛新娘被二蛋压倒在炕上。众人见二蛋动了真的,也都跟着一块儿起哄,又有三五个小伙子善搞恶作剧,接二连三地叠压在二蛋和新娘身上,偏巧新娘的一支胳膊被反压在身子下边,只听咔吧一声胳膊被压断了,新娘失声大叫,那几个人才纷纷起身站到一旁。等二狗爹赶到洞房时,已有几个当家子的女眷将新娘扶起。于是请大夫,找偏方,一家人忙得脚不点地。闹洞房的人也闹了个不欢而散。就因为这回闹洞房失了分寸,让二狗媳妇落了个残胳膊。

二狗为儿子的事儿特别加了小心。他吸取爹的教训,一刻不离洞房门。他一会儿给闹洞房的人递烟,一会儿又给大家分发喜糖,目的是观察闹洞房的情况,以防闹出毛病来。就有个小伙子嫌闹得不解气,招呼几个人要 新娘。一下子从地下跳到炕上五个人,新娘的两条腿,两只胳膊,一个脑袋,分别被五人抱住,他们同时用力,将新娘高高抬起,正准备往下 ,二狗一个箭步冲到炕上,一个骑马式将儿媳接在手上。公爹干涉儿媳的洞房本来已有点过火,更何况公爹将儿媳接在怀里!大家一阵哄叫全都离开了二狗家。

不知道的人都说二狗这个当公爹的不懂情理不知羞耻。其实二狗是不得已而为之。二狗儿子和媳妇因婚前偷吃了禁果而致新娘怀上了身孕,为这二狗还将儿子打了一顿。可是打碎的牙只能往肚子里咽,不能对任何人透露。在关键时刻,二狗儿子被一伙人缠着不能动身,二狗媳妇又是个折胳膊,只有二狗能保护新娘,二狗心想这事儿担点骂名也得干。可是闹洞房的人都走了,就等于喜事最后落了个不欢而散。为了求一个圆满结局,二狗又挨家去求,让人家赏个面子再来洞房闹一会儿。

乡里乡亲的,大家还倒是赏光,一会儿人们又挤满了洞房,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笑取乐。二狗此刻仍不敢擅离,他搬个凳子在二门外边的枣树底下坐着,等着自己的儿子回来。儿子被一伙半大小子连拉带拽到外边去吃酒,如果二狗再去睡觉,就等于唱了个空城计。他要等儿子回来,让儿子和新娘一同向闹洞房的人道谢,然后插门睡觉,他才能回屋睡个安稳觉。极度疲劳的二狗在凳子上坐着打起了瞌睡,他又犯了一打瞌睡就做梦的老毛病,他梦见可怕的一幕突然在他家发生了,于是惊叫一声,猛地醒过来。

二狗梦见的是爹给他讲过的一个发生在本村的事件。本村一个叫大桩的青年,由本村媒婆保媒,与外乡一个闺女完了婚。女方是个跛脚,而大桩是个垫脚。媒婆为了挣一份儿彩礼,竟将双方的缺点都互相瞒过了。媒婆精明得很,为了日后不落埋怨,还安排了一次相亲。她说现在虽还不兴相亲,咱为了事情妥当就破例安排一次。她让女方的妹妹陪着闺女,让大桩的弟弟陪大桩,双方在一个胡同的两头,远远地打个招呼,这就算是相了亲。女方按媒人描绘的样子,一猜就认为大桩的弟弟是大桩;大桩这边按媒人描绘的样子,一猜也认为女方的妹妹就是要相的女人。于是双方都认为占了便宜,哪有不同意的道理。等到结婚这天,大桩将新娘的盖头一揭,看到新娘面目清秀也就放心了,随后就被一伙朋友拽出去喝喜酒了,可是新娘在慌乱中竟没有看清大桩的模样。

这一天闹洞房的人都走了,大桩竟醉在外边没能回家;一个叫二黄的光棍,竟冒充大桩来圆房。待到天将亮时大桩醒过酒来急忙往家赶,此时二黄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已经离开大桩家。新娘仍以为二黄真的是大桩,与大桩没说两句话就把二黄的勾当露出来了。大桩一怒之下,去找二黄算账,而新娘也满怀羞辱匆匆拾掇自己的衣裳,拎个小包袱回了娘家……

二狗摸一摸眼睛,再拧一把自己的大腿,确实已经醒得很明白了,他知道刚才是在做梦,梦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在自己家里,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此刻,儿子已跌跌撞撞地赶回家来。他眼看着儿子进了洞房,看着儿子和新娘共同将闹洞房的人们送走,并听到洞房闩门的声音,才一跌一撞地回屋睡大觉去了。

打赌

村里人把打赌看作生命的一部分,俗也罢,劣也罢,生活中反正少不了它。大概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单调重复的乡村生活压抑着他们旺盛的智慧,压抑他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他们需要用打赌这种不计成本的“营生”来不断地激活自己的生命。外边人认为打赌是一种游戏,闹着玩儿而已,何必当真呢!那就错了,谁要是拿打赌当儿戏,谁就会被村里人看不起。

打赌就是赌眼力。同样的事有不同的看法,两种看法发生冲突互不服气时就打赌。那年大旱,小麦歉收,王二家三亩小麦打轧完毕只装了三个口袋。场面尚未收拾完,那个爱跟王二开玩笑的二狗子恰好推个独轮车路过这里。两个人就估量这三袋麦子的分量。二狗子说这三袋麦子不超过二百斤,王二说至少也有二百二,二狗子坚持二百斤,王二坚持二百二,两人相持不下。二狗说你敢打赌吗?王二说赌什么的?二狗说就赌一袋小麦,王二说行,你赢了就搬走一袋,你输了就给我搬一袋来。说着两人从邻近的场院借来一杆大秤,还请了一个证人。三袋麦子一上秤,结果只有一百九。王二见自己输了,二话没说,搬起其中的一个袋子扔到二狗的独轮车上,心想谁叫咱眼力不济呢!今年天旱,小麦籽粒不饱满,看着堆儿不小,其实分量轻,这一点儿咱就没想到!二狗也不推辞,竟推着那袋麦子回了家。王二一季小麦收下来少得可怜,打赌又输了三分之一,今后半年的口粮怎么办,他只好硬着头皮,到二狗家借粮,二狗见王二求上门来便满口应承着将打赌赢来的那一袋麦子借给他,王二写下借粮字据,推着小麦往家走,心里对二狗有说不出的感激。

打赌就是较真劲儿。场面上都是硬汉子,说话谁也不服输,赶到真劲儿上怎样,那就说不清了。有时候几个人都互不信任,于是就立个题目赌个输赢。村里的男人都怕别人说自己怕老婆,可是老婆又怎能一点儿不怕呢?居家过日子哪一点儿离得了老婆呀!可是如果在村子里落个怕老婆的名声,就一定被人瞧不起。村子里原来王财主的四个长工都是当村人,四个人挺要好,解放后四家又成了一个互助组,这天他们四个在一块地里拾掇零碎活。农闲时候心也闲,四个人凑到一块抽烟拉呱儿,拉着拉着就提起怕不怕老婆的话题,小更说大雨怕老婆,大雨说二梁子才真怕老婆呢!二梁子说怕不怕老婆大虎知道,你两个老鸹飞到猪身上,看不见自己黑。大虎说你们谁也别吵了,有种咱打赌,三人异口同声应下来。他们四人商定今晌午四个人一起挨门串,串到谁家谁就对老婆说马上炒菜烫酒,谁家老婆如果连口应承就算赢了,谁家老婆要是不痛快谁就是输了。谁输了就在谁家喝酒。小更一进大门,老婆迎出来,小更说准备几个菜,烫上一壶酒,老婆正要反问,见小更后边跟着三个伙伴,就多了个心眼,连声说这就准备,这就准备;大雨一进大门,老婆正在灶堂烧火做饭,大雨说准备两个菜、烫上一壶酒,老婆正没好气要发作,抬头看见后边还跟着三个人,就转了个话题,说估摸着你快回来吃饭了,已经做了几个菜,酒也装壶里了,正准备烫呢;二梁子一进家门,老婆正抱柴禾,二梁子说这么晚了你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准备两个菜,烫上一壶酒,今天喝几盅,老婆两眼一瞥,似乎看出点门道,二梁子平时不这样说话呀,她心眼一转,大声应承着,说这就来,这就来;最后一站是大虎家。大虎两口子平时爱闹着玩,说什么也不忌口,两个人狗皮袜子没反正,这会儿大虎一进家门,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今天有客人来,多做几个人的饭,准备几个菜,烫上一壶酒。老婆头也没抬随口就说:“一个破长工,看你美的,今天没酒也没菜,另找饭门去吧。”老婆本来是闹着玩儿的话,不想大虎恼羞成怒,一脚踢过去,把老婆踢了个狗啃地。那三个哥们赶紧上来解劝,说虎嫂子别生气,我们几个正打赌呢,大虎算是输了,你看怎么办?大虎老婆是个开明人,站起身来扑打干净身上的土,立刻转怒为笑,她说你们别见笑,大虎在家都是说一不二的,刚才我说的是玩笑话,不想他就当了真,打是亲骂是爱,甭看今天我挨了打,这顿酒菜我还是管定了,你们谁也别走,谁走谁是个小孙子。四个人真的就在大虎家吃喝一顿,算是对大虎这个输家的惩罚。其实他们三个都明白,真不怕老婆的一个也没有,打赌时逮住谁谁就认倒霉罢了。

打赌斗智也斗勇,斗智的打赌逼着人去动脑子,平时生锈的脑袋瓜,一旦被赌的目标激励着,就分外地敏锐灵活起来。斗智的打赌,有时会赌出新的发明创造。村子里有个年轻的小木匠,父母早亡,独自一人过日子。他家地无一垅,农闲时做木匠活,农忙时给人打短工,一年下来勉强能维持生计。村子里有个富裕户叫王二麻子,有十几亩农田,他早年丧妻,不曾再娶,只守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小娥,庄稼地里的活儿全靠雇短工。小木匠受雇于王二麻子,每年春播夏种,都是小木匠给他家摇辘轳浇地。小木匠很卖力气,逢到浇地他就搭个窝棚住到井旁,一天三顿饭由小娥送来。有人心里犯酸就编了一个顺口溜:

小木匠,真能干,

一天能浇二亩半;

小娥儿,来送饭,

三个窝头俩鸡蛋……

这一天媒婆张二家的来到水井旁,说小木匠你大小也是个手艺人,整天卖这笨力气,真是没出息。小木匠说我不单是打短工,我是要琢磨琢磨这摇水的辘轳,能不能改造改造,让它省力气又上水快。张二家的说,说你小子胖你就喘起来了,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你大字不识一个,还想搞发明创造哩!小木匠说,你甭瞧不起人,明年这时候我造一台摇水的新家伙给你看。张二家的说,得,你要是真能造出摇水的新家伙,我把小娥说给你。小木匠说咱打个赌,我要造不出来就白给你家扛一年长活,你要说不来小娥做俺媳妇,就把你家那二亩地分一半给俺。张二家的说好,咱这赌就打定了。打这以后,小木匠开动了脑筋,经过几十次试验,终于在第二年造出一台脚踏抽水机,这台新机子就安在小娥家井上。其实小娥早就有意于小木匠,现在看小木匠真有两下子,更是喜在心上。正愁没人说媒,张二家的找上门来,一说就成。结婚后小木匠两口子答谢媒人,并提出要认张二家的为干娘,张二家的满口答应,择个吉日请了一桌饭,让当家子和邻居们来庆贺一番。后来人们说,张二家的打赌打来个儿女双全,小木匠打赌打来个人财双赢。

斗智的打赌往往能产生喜剧,而斗勇的打赌就容易造成悲剧。村里人本来就耿直大胆、不服输,如果再赶上打赌,那种凛然之气就会一泄无余。正常时候风险小,非常时期风险就很大。“文革”期间,三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私下里议论“当下形势”,二楞说,一提林彪我就恨得牙根儿疼,我看这家伙是个大奸臣……大牛慌忙上前捂住了二楞的嘴,没让他往下说。大栓却在一旁拱起火来,他说二楞是炕头上的光棍儿,生产队里开会的时候,屁也不敢放一个。二楞一听火上来了,他说谁说我不敢,明天队里开会我就在会上骂他。大栓说你敢不敢打赌,二楞说不敢的是孙子;赌什么的,赌二十斤玉米。第二天,生产队里开会学习报纸,学完了队长让大家发言,二楞第一个站起来,他说不能光信报上宣传的,我看林彪就是大奸臣,他把老帅们都整苦了……话没说完,就有三个红卫兵冲过来,把二楞双手反剪过来推到会场中央,一场批斗会就开始了。不久,二楞作为现行反革命分子被关进县城的监狱。后来听县里人说,村子里到县革委去了不少人,都说二楞神经不正常,不能拿他当正常人看。大栓还向县里提供了二楞平时神经失常的一大堆事例。这样县里才把他放回来,交由村子里管制劳动。此后二楞再也没打过赌。没过一年,林彪卖国投敌摔死了。这时候二楞才被解除管制。

据说现在村里人很少再打赌了,究其原因,有人就这样回答:“现在人们都商品脑瓜儿啦,还打什么赌哇!”

《乡村记忆》,2006年3月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

刘家科,现任衡水市政协副主席。已出版文学评论集《朝夕拾穗》《窄堂碎语》,散文集《沙漠那边是绿洲》《乡村记忆》。散文作品多次获全国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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