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　常

奶奶是个老寿星，活到九十五岁才十分不情愿地离开人世。她有四个儿子，却没落下个女儿。小儿子在二十二岁那年，碰上那个众所周知的年月，工厂迁出上海，搬到一个叫葫芦岛的地方，因没得吃又加水土不服，便死去了。她对活着的儿子和媳妇，好像没一个顺她的心意，就只专爱那个死去的儿子。对我们这些孙子们也淡淡的，只因我是个女孩子，在这男人茂盛的家族里，算是给霍家增添了花色品种，也就另眼相看。家人们说奶奶心尖上，只挂着死去的细叔和我。

奶奶个子高高大大，银白色的巴巴头，梳得溜溜光。一双解放脚穿着媳妇们为她特做的锈花鞋，走起路来往前一躜一躜的，讲话高喉咙大嗓门。她最恨二婶那嗲兮兮的上海话，背地里骂二婶是个狐狸精。我爹是老大，上海汽轮机厂的工人，全家都住在闵行；二叔是上海机械厂高级工程师，三叔在湖南乡下种田。我娘是童养媳，奶奶在乡下也曾给二叔找了个老婆，只是二叔死活不要，却在上海自己找了个嗲兮兮的医生。奶奶对媳妇们都看不惯，对二婶尤为反感。娘跟我说，奶奶年轻时特别厉害能干，她只挎个藤篮，领着三个儿子来到大上海，靠着她给人家当保姆，包洗衣服，便在上海安了家。我不由得钦佩奶奶，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妇女，能拖儿带女闯上海，这要多大的能耐和勇气啊!

奶奶原本各家轮住，她每到一家，都只能在附近小菜场走走，不能走远门，否则就不记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