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
1994-03-31严歌平
清明 1994年3期
严歌平
祖母
岁月是一种流淌的液体。若要将这种流体的某一片凝结为固体,则可能要付出自己全部的心智或情感。
多少年来,祖母的遗象一直端放在我的书架上。我的书架紧挨着我的书桌。每当我在这张书桌前坐下时,自己的目光便会有意无意地向祖母的遗象投去。
祖母是个性格内向的人。遗象上的祖母的表情极其平静。我无法从这种平静里观察到她内心的任何波澜。今天,我虽然已接近不惑之年,但我仍旧一直不能体味未经沧桑的祖母所拥有的精神世界。
祖母是晚清的遗少。清政权苛求女人必须裹小脚的规矩,使得祖母和她同时代的许多女人一样未能幸免。这双小脚支撑着祖母瘦弱的身躯与沉重的生活,穿越过庚子赔款的硝烟与抗日战争的烽火,最终走进了阳光明媚的新中国。
那时,我才五岁。我记得祖母的清晨总是很忙碌。尤其在寒冬腊月,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时,祖母便已捻亮台灯起床了。起床后的祖母经过梳头、漱洗、吃早饭,再将她昨晚准备好的中饭放进一只棕色手提包,然后便拎着这只棕色手提包上班去了。手提包里除装有饭盆,还装有备课本及有关教学的书籍。祖母那时在上海的一所中学里执教。那所中学离家很远。祖母要迈着小脚走一截路,挤上一部电车,中间再换乘一部公共汽车,下车后再迈着小脚走一截路,才能到达她为人师表的地方。祖母常常是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曙色中出门,在愈来愈浓重的暮色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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