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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账

2023-03-20赵峙

延河·绿色文学 2023年2期
关键词:胖妞老乡经理

那是我离开飞达厂的第九年。一天早上,有人想添加我为好友。那人在申请备注栏注明她叫张小芬。在我印象中,叫张小芬的人有两三个。我问她,是在飞达厂一起打过工的那个张小芬吗?是的,是的,她马上回我,就是品管课的阿芬。她怕我还没想起来,又做了一些补充,我們老家一个县的,你家在城关,我家在城西郊区。

知道啦,我马上改为微信语音与她聊天,打字费神也费时间。刚开始,我和张小芬还用普通话聊,后来她干脆改为家乡话。听着熟悉的家乡口音,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我也为先前的拿腔拿调而脸红。说真心话,与张小芬聊天,我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她依旧健谈。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她说以前在飞达厂绕线组的刘芳芳现在在温州发了大财,她说加工组的屠春萍跟那个高个子的江西老表私奔后,她老公来过厂里好几次,一直没找回她。还有焊锡组的竺什么香回去包了几十亩田,成了当地的种田大户。当然,她也问到了我的生活状况。我只能泛泛而谈。据张小芬说,她出飞达厂后,又跳了好几家厂,仍没跳出高节奏的流水线。我怕伤她自尊,也怕她嫌我显摆,就说自己在家闲着没活干。实际上,老公的公司不让我插手,孩子也在校寄宿,周末才回,我几乎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混日子呗,我略带自嘲地说,人都快过去半辈子了,还求大富大贵呀?!

哈哈哈,可不?张素华常挂在嘴边的也就这句话。从她轻松的语气里,我感觉我俩因多年不见而产生的疏远感已完全消失。

突然听到了张素华这个名字,我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记得他因故意伤人被判了刑。

他后来怎样啦?过得还好吗?

这么快就关心起张素华啦?张小芬笑问我。我一时语塞。想不到脸无来由地红了。幸好她看不到。

幸好她只是随口一问,随即又自顾自地说开来,这很正常呀,张素华作为涔水人的主心骨,谁没受他关照?那一大帮老乡中,又有谁不会不感激他?!毫不夸张地说,他那时就是我们那帮涔水人的魂。当年,他若不太把大伙的利益当回事,又怎会落得今天这步田地呢?!唉——

是吗?我怎没听说?!

不会吧?朱茵,你连这件事都不晓得?!张素华为讨要加班费率人痛打洪经理可是当年飞达厂闹翻天的大事哟,莲花山派出所的警车都来了好几辆,驻厂办案两三天嘞!

我当然晓得,只不过故作吃惊,想看看她的反应。当年我离开飞达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因为张素华。

张素华当时确实是我们涔水老乡的主心骨。他在那帮老乡中官职最高,威望也高。事隔多年,再去在记忆的屏幕上搜寻他的点滴,发现他已风干成一个干瘪的皮影人,挂在时间的长廊中,面目模糊,身形干枯,连他那熟悉的大嗓门,也隔在了那方白色屏幕内,像一个心力不济、手脚迟钝的老艺人。隔着时空的看台,我不免心生恍惚之感——晃动的皮影在讲述谁的故事?

建议张小芬建立飞达厂涔水老乡微信群是第二天中午的事情。她答应我尽快弄,却迟迟不见动静。我一改以往的矜持主动找张小芬聊微信。张小芬似乎在忙,信息回得断断续续,有些扫兴。当谈到张素华时,她立马来了精神,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她说张素华被判了八年,实际上只蹲了六年多号子就出来了。他出来没多久就结了婚,夫妻俩现在在这边做点小生意。

张小芬说,张素华那么优秀,想不到他后来竟然同厂里最丑的女孩子结了婚,并把她当稀狗屎一样护着。可能是因为他自己蹲过号子的缘故吧。唉,不好说,当初那么威风的一个人物,长得高大又帅气,对好多美女的主动追求都看不上眼,想不到,想不到最后,这个好南瓜给猪啃了。哈哈哈!

张小芬当初在厂里也算一枝花。听完她的话,我很想问问她,她这枝花最后是插在猪粪上还是插在牛粪上了?想到我先前探询她的家庭状况,她只字未提,我也就不再自找没趣。

张小芬提到的那个最丑女孩子,我没印象。女孩子穿上土蓝色厂服,再戴上灰不灰白不白的工帽,如不仔细看,外观都一样。她们漂亮不起来,也丑不到哪里去。

至于张素华,也没张小芬说的那么好。其实,张素华的个子也不算高,大概刚一米七出头。说他强壮没错,他每天搬动那一坨坨的铁疙瘩模具,胳膊及胸肌不发达才怪。在我印象中,肌肉发达的人一般都蛮横无理。张素华的眼神,时时透露出一种霸气和狠劲。听说,他在车间曾一个人打翻了两个身材高大的河南男孩子。那两个男孩子是亲兄弟。弟弟有次在作业中欺负一个涔水的女老乡,那个女老乡就骂了他两句,想不到那个长得牛高马大的男孩子竟挥拳打人。那一拳正打在她鼻梁上,当场她就血流满脸。张素华看到后,马上从另外的工作组冲过来,对着那个弟弟就是几拳。那个哥哥见弟弟被打,马上冲过来助战。张素华打不过他们,他就随手抡起工位边的木凳子往那两兄弟身上砸。他们没想到张素华会下如此狠手,很快,两兄弟都被砸趴了。

本来,在厂里打架,不管谁对谁错,按照厂规,双方都得开除。总经理问清情况后,只开除了那两兄弟,将张素华留了下来,并且还给他升了官。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张素华从拉长助理、拉长、组长,一步一步做到车间主任。

总经理嘴上说张素华敢于主持正义,不畏强暴,这种风气应大力倡导和宣扬。实际上,我听后来的洪经理说,那个总经理就是一个混社会的混混,他留下张素华,只不过欣赏他身上的那种江湖义气。

张素华家乡观念强。这一点我很清楚。当年我大学毕业后来广州找工作,找了一个多月,工作仍没着落。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兜里的票子越来越少,心里恓惶不已。我老妈不知通过哪种渠道,托人打听到了张素华的电话号码,要我联系这个混得不错的老乡。这么优秀的他是否愿意帮助一个落魄老乡,我当时心里没底。但如果不试,永远不知乡情的深浅。第二天中午,我小心翼翼地给他打电话,把我当时的状况和想法都向他说了。他问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我当时像受了羞辱似的,好一阵难堪。幸好我打电话时身旁没人注意我。

令我没想到的是,次日上午张素华打我手机,他问我会不会报关,我说我大学学的会计专业,不会报关。他又问我英文怎样,我说还马马虎虎。他有些不耐烦,马马虎虎是几级?能看懂英文,能写邮件,能同老外直接讲话不?我立马打起精神,说应该能。不要说应该,能就能,不能就不能。我被他逼问得哭笑不得。

两天后,我进厂报到,做了一名生产部的跟单员,负责跟进厂里欧洲订单的大小事务。

进厂后,我想请张素华吃个饭,表达我的谢意。但他没理我。第二天下班后,我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他,再次表达我的心意。他把我拉到僻静处,很严肃地对我说,你现在刚进厂,要一个多月以后才能领到工资,能省就省省吧,老乡之间没必要讲客气。我听了有些感动,但心里仍觉过意不去,就去超市里买了几盒保健品和一条五叶神香烟。趁他不在办公室,我将物品悄悄塞进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想不到第二天,他竟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递给我三百元钱。他说我妈担心我在外没零钱花,托他给我转交这笔小用钱。我张大嘴看他表演单口相声,不觉有汗水自额头悄悄往下爬。

我并不感激他,相反,他的这番操作,将我心中仅有的一点感恩之情也完全稀释冲淡了。他的这种霸道作风让我很反感。他让我继续欠着他的人情,也借机在厂里宣示主权,意识我是他张素华的老乡,不要冒犯。

记得我进厂没多久,有天早上排队打上班卡。打卡前,每个职员都需佩戴厂证,保安和轮流值班的厂领导就站在打卡机边,防止有员工替人代打上班卡。我搜厂证时,一不小心,把口袋里的一团白色东西给带出来了。碍于面子,我没有弯腰去捡。后面排队的员工用手捅了我一下,我也假装不知道,没去理会。站在打卡机边的张素华看到了,他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捡起那团东西后背手放在他身后,我的心却突突地狂跳起来。我想象不出,他将那团東西拿在手里后是什么感觉。那天上班没多久,张小芬就悄悄潜进我办公室,从我身后塞给我一包东西,我正疑惑时,她小声对我说,我刚到厂门口小卖部买的。我打开塑胶包装袋一看,原来是一包卫生巾。我感觉脸上一阵火烧火燎。我早上打卡时不小心丢掉的就是一片卫生巾。这显然是张素华授意张小芬给我买的。那一刻,我又羞又气。他张素华管得好宽。在他面前,我没有一点个人隐私可言。

不仅我不喜欢张素华的这种霸道作风,连新任的洪经理也不喜欢。洪经理是台中人,大学在澳洲读,后又游历了一些西方国家,相比前任总经理,洪经理的管理方法自然要超前很多。洪经理与满脑子农民思想的张素华之间的分歧自然在所难免。每周一举办的中高层干部例会上,常常听到他俩之间的争吵声。张素华仗着他技术熟练,业务能力强,时不时因一些产品技术问题对洪经理冷嘲热讽。不仅如此,张素华还时常在车间发牢骚,说这个新来的经理,对工作一点都不了解,只知道瞎指挥!自然,这些话很快就传到洪经理耳中。

出于老乡情谊,也出于那份未还的人情,我利用公司内部网络,给他发了一封充满善意劝告的电邮。大意是,你也是厂里的中层领导,不要私下发表一些不利于团结的言论,有意见或者分歧可以当面探讨并现场解决。想不到他看到邮件后马上把我叫到办公室外的走廊尽头,脸色铁青地质问我:你还是涔水人不?你还有点做人的骨气不?他刚来就以权势压制我,你不但不为我说话,反而还与他一起唱我的反调?就因为他年轻有文化,长得帅?!嗯——?

经张素华一说,我这才留意起洪经理来。洪经理个儿不高,但皮肤光洁,衣着整洁。他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都透着青春气息和力量。最主要一点,他工作有能力,有方法。工厂管理方面,他全力推行ISO2000。具体到日常工作中,要求员工每天做好日本7S运动。在解决技术及其他问题方面,他采用QQ圈和脑力风暴,博采众长……他上任不到三个月,工厂环境、员工精神面貌、生产进度等方面都有了很大改观。

对于生产过程中不良品居高不下的问题,洪经理又明确了品检人员的职责,将品检组分成进料检验、生产巡回检验、成品抽检三大块,并职责到岗到人,提出品管发现问题,品保解决问题。张素华因技术过硬被调到品保部做主管,张小芬因工作能力强(洪经理的原话),从绕线组助理调到品管课做课长。算是升职了。

张素华称自己是个大老粗,只有实践经验,没有理论知识,那些高大上的工作还是交给那些新来的大学生去做吧。洪经理的回复有点冷淡,我给你一个月的试用期,你自己看着办吧。张素华当即跳起来,梗着脖子质问洪经理:你威胁我?想要赶我走就直说呗!

张素华将这份人事安排用传真机发给了远在台湾的老板,老板在电话里指示洪经理,先将此事先放一放。洪经理感到奇怪。老板问他,这厂里有多少涔水人?你知道吗?他们地方观念强,非常团结。万一操之过急,来个一起辞职,我这个厂还转不转?

老板说的没错。这个厂近一半的员工来自涔水。每年春节,张素华回家过年都带几个涔水老乡过来。管人事的小姐也乐意他带人,这样可免去了她跑人才市场招工的苦恼。过了两三年,老板却不高兴了,他发现,有好几个中层干部在开早会,以及安排工作和处理问题时,竟然都不用普通话,也不用粤语,而是用他听不懂的地方方言。

老板一度想削弱涔水帮的势力,授意人事小姐多招其他省的人。但新招进来的员工根本融不进涔水人的圈子,很多新员工做不了一个月就卷铺盖走人。老板曾私下多次找人事分析原因,每次看到人事小姐一脸无奈,他只能摇头叹气。

在工厂后面的山道上碰到洪经理着实让我感到意外。连日来,我吃完晚饭就到山上走一走。傍晚时分,山中微风轻拂,草摇枝摆,花香鸟语不断。斜照的夕阳,像从远处泼过来的一盆油彩,在莲花山那座高高的观音神像上迸得流光溢彩。有着几百年历史的莲花塔却安静地躲在树荫中,不动声色。

有天下班后,我在这山道上散步,抬眼望见观音神像,心中惆怅不已,普度众生的菩萨也无法为我分忧分愁。念及此事,我轻哼小曲,借以抒发心声。

一曲刚罢,竟然不远处的草丛后有掌声传来。走近一看竟然是洪经理。他问我之前是不是学过民乐,在这空旷山野,借曲一抒胸臆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我说没学过,只是年少时母亲逼着我练过几年钢琴。

过几级了?他问。

才过六级呢,我小声作答,后来迫于升学压力,被迫中断了,有些可惜。

已很不错啦!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尽善尽美。至少,你现在可以自娱自乐,让自己过得充实。

我朝他笑笑,算是默认。

这是我第一次与他单独接触。想不到他说话实在、随意,没丁点架子。

充不充实倒不重要,快乐才是第一位。我笑着回他。

那是,那是。停了一会,他突然问我,听说你与张主任是同乡?

你看像吗?我侧过头,笑着反问他。

嘻嘻嘻。

哈哈哈。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为避免尴尬,我同他说起了张小芬。我说你让张小芬做品管课课长,可能会让居高不下的产品不良品率有所降低。因为张素华不会让她这个老乡为难。我说这话并非曲意讨好洪经理。因为他知道涔水人特别团结。尽管我与那些涔水老乡有些不合拍。

你怎不去换种思维去考虑呢?比如说张素华可能顾及老乡情面,在工作中不再为难张小芬,主动配合她把产品品质做好,或者张小芬为了上进不买张素华的账,完全按厂纪厂规办事?

我睁大两眼看着洪经理,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他。想不到还真有两把刷子!

我与洪经理谈恋爱的消息马上在厂里疯传开了,并传得有鼻子有眼睛。说我们下班后一起手牵手肩并肩的,蛮亲热。

有天上班时,张素华把我叫出办公室,逼问我是不是在与那个姓洪的在谈朋友。我感觉很好笑,又好无奈。我就耐着性子笑着回他,请主任放心,我也算受过高等教育、见过世面的成年人,会有自己的主见。你给我留点私人空间好不好?想不到他马上把脸一黑,狠狠地剜我一眼,像我亲哥似的朝我吼:你让我脸面往哪搁?你让我如何向你爸妈交代?!

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我将心一横,把积平日积在心底的怨恨一股脑儿倾倒出来。我的事,不用你管!暂且不说我与洪经理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即便有,你也无权过问。

好!好!好!我不过问——我听到他在我背后的叫声渐渐变小。我没有回头,也不去想猜测他当时气急败坏的样子。

厂里一般月中发工资。那天下午发完工资,检验组和包装组的员工都不去加班。洪经理下去了解情况,员工们说上两个月的加班费都没发,还加什么班?!洪经理又把人事和会计找来,这两个组员工的加班费怎那么高,他们天天都需要加班吗?张素华气冲冲闯进来,质问洪经理,你以为员工想混这加班钱呐?他们如果一天不加班到十一点,欧美的货都赶不出来!

洪经理朝情绪激动的张素华挥挥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他指着人事提供的资料,一个一个地问张素华,这些员工是哪里人?张素华情绪又上来了,没错,他们大都是涔水县的人。涔水就是一个穷地方,那地方的人太穷,不得不到你洪姓人嘴里讨口饭吃!并且讨吃时还得看你的脸色,你想給就给,不想给就不给!

听到张素华这一吼,那两组的员工立马涌进办公室,都嚷着不干了,要讨回自己的血汗钱。洪经理喊保安,根本不管用。洪经理只得拨打报警电话。

张小芬把我拉到一边,要我向洪经理求求情,替老乡们说说好话,把加班费给发了。大家又不是骗老板的钱,都是辛苦所得。

为啥要我去找洪经理说情呢?我感到莫名其妙。

洪经理喜欢你呀,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张小芬感觉像受了很大委屈似的。你不帮就算啦,还装什么装呀?!我就知道你内骨子里瞧不起咱们这帮乡巴佬!

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约洪经理去唱K。他犹豫一下,答应了。在K吧室,他率先唱了一首《望乡》。

夕阳河边走举目望苍穹

袅袅炊烟飘来了思乡愁

多少回朝夕晨暮思念着你哟

清清河水是我流淌的泪

窗外明月光映照我脸庞

月之故乡亲人是否安康

捧一盏乡酒陪伴着你哟

无论我身在他乡与远方

……

这歌声一下子就触动了我浓浓的乡思。他接下来的那首《漂洋过海来看你》,更唱得我泪流满面。我启开一罐啤酒,仰着脖子将泪和酒一起饮下去,酸酸涩涩的滋味齐齐奔涌在心头,为唱歌人,也为曲中人的爱与痛。没想到,他的烟嗓音竟把男女情感演绎得如此通透。更想不到,他的心中也有无限柔情。有那么一刻,旋转彩灯下的他竟然那样儒雅可亲、风度翩翩。如果他主动牵手,约我一起来个双人唱,我会非常开心。

那晚,我不顾羞涩,点唱了一首《烟花三月》。毫不夸张地说,那首歌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我的心声。为什么要唱得那么伤感呢?他举着酒杯,逼视我的眼睛。

四目相对,我的眼泪便唰唰地往下流。就在那天傍晚时分,我妈给我打来电话。她火气很冲地要我马上辞职回家。我问她原因,她说不要问她原因。她说我自己做的事自己应该清楚。她听出我的无辜后,长叹一口气,换成近乎哀求的语气,老娘就你这棵独苗苗,你若被别人拐跑后老娘真没眼泪水哭嘞!

我突然明白,她为何会说这话。她肯定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我也不想解释。我对洪经理说,说真话,在这里工作,我一点都不开心。他双手捧起我的手,低头轻吻了一下,我感觉有几滴热液灼着了我手背。

K吧凌晨两点才打烊。洪经理先送我回宿舍。在他返回他宿舍的途中,却遭到几个蒙面人的袭击。他右手和左腿成粉碎性骨折。左眼眉骨处也挨了一棒,差点左眼失明。很明显,这是一场有组织的偷袭。

我与张小芬在一起见面时又聊起了这个往日的话题。

坐地铁去莲花山不太方便。我打车到莲花山汽车客运站时,张小芬已在那等我了。她嘴里吮着一只雪糕,另一只递给了我。我一直不敢吃冷饮,正犹豫着接还是不接,她脸上早已现出不耐烦的表情。

你还是没怎么变。我意味深长地说。

还没变?头发都白得差不多哒。她的语气有些夸张。

谁不是一样呢?!我笑着附和。

她说张素华的头发早就白完啦。

真的?我感到惊奇。他才四十多岁,怎会全白呢?我正犯嘀咕时,张小芬又说,那次蹲号子的经历对他打击太大,他出来时头发已全白了。我都不敢认他呢。

她还说,张素华出来那天,原飞达厂的涔水老乡都去了。他站在号子门口没说一句话,就傻傻地望着大伙,大伙都不敢笑也不敢说话。倒时胖妞的哭声,让大伙从尴尬中解脱出来。

哪个胖妞?我有点好奇,是涔水人吗?

唉,不说了,就是张素华曾经为她打架的那个女老乡呀!她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张素华进去这么多年,她一直谢媒不嫁。好像他们曾经约好似的。不过,想想也很难得,有谁会为一个劳改犯空等五六年?也许张素华为她的真情坚守所感动,他出来没两个月,他们就领证了。

其实你也可以做到的,我捅了她一下,说。因为我听说张小芬一直没结婚。具体是什么原因让她一直单身,知情人没说,我也不好意思追问。

你说么鬼话?张小芬缓过神来,脸马上红了,她作势在我肩膀上捶打一下,你瞎说啥呀?你——

说真话,所有在飞达厂待过的人都欠张素华一个人情。我睁大眼睛看着张小芬,等她把话说完。

为了替涔水老乡拿到加班费,他不惜冒险找人出一口恶气。真正有这种气概的男人,全天下又有几个?!

真的吗?正是我的这一句质疑,张小芬给了我一个怪异表情。朱茵,我都不知该怎么说你了,想不到,这些年过去,你还说这些酸不拉叽的话。心塞呢!

洪经理被打之事,我第二天早上才知晓。震惊之余,气愤不已。怎就没一点王法了呢?!我主动到医院照顾他。

发生那事后,老板过来了。不知什么原因,老板没让人报警。我反正是准备辞职走路的人,没有顾忌。报警后,我又有一丝后悔。不出我所料。作案人就是张素华和两个涔水老乡。

派出所对案情的分析判断与我的思路基本一致。先从厂内查起。调厂里监控发现,事发当晚凌晨三点左右,有三个头上套着黑色塑胶袋的人鬼鬼祟祟进了男员工宿舍。派出所根据这一信息,让男宿舍所有人登记各自的手机号码,然后到电信公司去查。当晚凌晨以后,打过电话的就那么几个人。手铐一铐,全都老实交代了。张素华因是主犯,判得重一点,七年零八个月。他这一进去,青春和名声全搭进去了。以后的余生怎么办?这也是我好多年一直担心的事。

见到胖妞时,她正坐在收银台内用手托着一只大奶喂怀中的孩子。她经营着一家水果店。店子距莲花山景区的大门不远。张小芬忙着同胖妞寒暄,介绍我时,我朝胖妞笑了一下,问,二胎?她很友好地笑了,却没有直接回我话。

三胎,三胎都是儿。张小芬接话。这话让胖妞笑得有些不自在。我盯着她的笑,努力转动脑子,想与原飞达厂的某人想对上号。逐个对了一遍,却一无所获。也许胖妞那时真的很普通。当她立起身给我拿瓶装水喝时,她发福的腰身一下子惊到了我。水桶腰哟!屁股也特别大。

屁股大的女人会生儿。原来这话不假。如果当初她在飞达厂也这么胖的话,一定能引起我的注意。转念一想,当时她还没成家,可能她对自己的形体较为注意。不像现在的她衣食无忧,孩子成群。

你几个小孩?胖妞伸着头问我。

还能生几个?一个都养不起呢!我说的是实话。为了给女儿补习功课,每周请家教的费用都上千元,还不说报其他兴趣班的开支。

这时,张小芬已打通了张素华的手机,并按了免提键。张小芬问他,老张,你猜猜,今天有谁过来了?电话通了,那头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略带沙哑的清嗓声。

是咱们涔水的,也在飞达厂做过事,并且还是一位漂亮的妹妹嘞。猜不到——?哈,我再给你透露一下,前几天我还对你说起过的。哈哈哈!

我在开车,正送客人嘞。沙哑声音传来,他喉中像积有浓痰。说完这两句,对方就挂了电话,不知是不是急于往窗外吐痰。

他做事还是那么拼,一天出车十多个小时。有时他连接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张小芬似乎在为张素华挂断电话而开脱。她说时,胖妞一直在点头。并做了一些补充:没办法,不像你有文化,俺们只能做这些下三烂的事。除了拉客,他还得帮店里进进货,常常忙到凌晨一两点才睡。

现在的老张呀,你见了他,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他不仅头发白,且瘦得不成人样,估计他体重还不到一百一十斤。张小芬的話让我吃了一惊,我转向虎妞。她微笑着点头默认。

我塞给胖妞一沓钱,说来时太匆忙,没给你孩子买点东西。她像触电般猛地站起来,一对丰乳上下乱颤,怀中的娃儿吓得大哭起来。

你要给也不用给这么多呀?!胖妞一手掂着娃,一手甩着那沓粉红色票子,好像握着一团火。

张哥在飞达厂时曾给我不少关照,我不但没回报,反而还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这点小心意,请你务必代为收下。我说的全是实话。我边说边拍她胖乎乎的手。她的手黏糊糊的,不知是粘了果汁还是奶汁。

网约车到我身前时,张小芬仍在打电话。我没有打扰她。胖妞握钱的手拍了几下车窗,最终变成挥手告别的姿势。我轻舒一口气。

表达歉意的方式虽然有很多种,但在那一刻,除了给钱,我还真想不出其他办法。就在前两天,我曾在飞达厂涔水老乡群里私自加过张素华的微信,可那个昵称为朴素无华的人没有通过我的好友认证。

赵峙,湖南人。作品散见于《青春》《青年作家》《作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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