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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

2015-02-26姜玉胜

四川文学 2015年4期
关键词:老马生产队老婆

◎ 姜玉胜

老马是山东人。

搬家来的那天是个下午,生产队的马车专程去火车站给老马一家拉回来了一车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箱子柜子,黑乎乎的,经了很多的岁月,仿佛有了某些灵气,给人的感觉很阴森。卸车时,老马矮小的老婆一不小心,把一个油光锃亮的腌菜坛子掉在地上摔碎了,老马正从车上往下卸柜子,顺手操起了根枣木扁担,几乎是看也没看,横着就把扁担扫了过去,只听“噗嗤”一声闷响,老马老婆“哼叽”了一声,就趴在了大车底下。看稀罕的人一惊,说:“这老马还真就不是个善茬儿。”

老马是被当成“人才”引进的。那时候,我们生产队刚买了四匹高头大马和一辆胶皮轮子的花轱辘大车。全队懂牛的有的是,就是扒拉不出一个懂马的行家,队长就发动社员找有懂马的亲戚,给予落户和高公分待遇,这才把“人才”老马从山东引了进来。

老马懂马,懂就懂在他知道怎么驯马和喂马。俗话说,铁打的骡子纸糊的马,那时候,马比任何畜类都金贵,是生产队第一大资产,很多的话题和矛盾,都是围绕马产生。我和老马的儿子马亮是同学,经常一起去看老马在饲养场驯马。老马个头矮小,留着精短的头发,短胳膊短腿,硬邦邦的腱子肉像要从皮肤里蹦出来。驯马时,老马刚才还和善的眼睛拿起鞭子的刹那间就露出凶光来,连我都吓得一抖。他一手拿着比他高出半头的鞭子,一手拉着马的缰绳,矮小的身材似乎刚高过马腿。只见他腰板挺直,双腿直立,“嗨”地吆喝一声,一鞭子下去,鞭梢在空中蛇一样地挽了一个花,“趴”地一个炸响,马的脑袋一个激灵,耳朵根子上就是一道流着黑紫色血的口子,周边的肌肉能够看到哆嗦着。一般的烈性马,老马三鞭子下去,往往就没了野性,再看到老马,就像老鼠见到了猫,乖乖地听从老马的吆喝了。

老马驯马歹毒,但也爱马,赶车的把式要是不慎把马的脊背弄伤了,或是挂掌的不小心把马腿挂瘸了,老马都会红着脖子跟人急。老马还炒得一手好马料,也铡得一手好草,他挂在嘴上的名言是“寸草铡三刀,有料没料都上膘”。铡草是个很危险的活儿,入草的人手离刀远了,铡出的草就长短不一,影响马的食欲,手离刀片近了,一不留神很容易被铡掉手指头。所以,能铡得一手好草,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儿。老马不仅草铡得好,还炒得一手好马料,不管是黑豆黄豆,在老马的锅里,能把半个村子弄得香味扑鼻。有时我和马亮趴在饲养场的大锅沿上看老马炒马料,老马偶尔也会从火热的锅里抓出一把料豆塞到我俩的手里,烫得我俩双手倒换着,嘴里“吸溜吸溜”地叫着,然后不等凉透,就往嘴里扔个豆子,“嘎嘣”脆的豆香味儿,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美味。老马能驯服烈性的马,却驯不服他的老婆。

我们那个村子很偏僻,很少能有让人打起精神来的事,家家日子过得寡淡,唯一能让人有点刺激的,就是晚上支楞着耳朵,等着听谁家打老婆。打老婆是我们东北这个地方的习俗,之所以能引起全村人的兴趣,就在于有文打和武打之分,就像戏分文戏和武戏;也在于被打的女人表现得入戏不入戏。比如,东街王老五老婆,被打时扯着一副破锣嗓子干嚎,把王家的祖宗三代翻了个遍,她嚎得越凶,这王老五打得越狠,巴掌声“呱唧呱唧”地此起彼伏,往往能持续半宿,反反复复形成个拉锯战。这时,大人就会冲着我们喊道:“赶快熄灯睡觉,有什么好听的?”有时谁家的女人要是咕哝句挨打的女人可怜,男人往往就会说:“看来你也是皮子紧了不是?等哪天有工夫给你也熟熟。”

西街的张顺媳妇是个河南人,挨打时则把哭声喊得抑扬顿挫,有一定的戏曲成分,用唱曲儿的曲调诉说自己离家千里的不幸,本身就带有传奇色彩,村人就听着有味儿,男人趴在炕沿上,半盖着被子,眯缝着眼,一边惬意地抽着旱烟,一边分析着这两口子打仗的原因,从中判断谁是谁非。打仗的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也简单,大到晚上鸡架没关严,让黄鼠狼叼走了几只鸡,小到不小心洒了半瓢米,做糊了一锅饭。最常见的是有的男人半夜起来撒尿,一个尿颤,精神了,回到被窝里就想干那事。往往这时女人睡得正香,一点性欲也没有,被男人弄叽歪了,一把推掉了肚皮上的男人,都能成为女人挨打的理由。

要说全村挨打的女人中,最让人宾服的,就是老马老婆。我和马亮是好朋友,经常在他家玩耍,看到老马打老婆也不是一次半次,但令人奇怪的是,老马老婆挨打从来不吭一声。老马的拳头落在他老婆身上,就像拳头打在了麻袋上,软绵绵没有回音,于是,就有生产队的社员打赌说,要是听到老马老婆哭上一回,要我咋样就咋样。

好像是要气死打赌的人,老马一家搬来快一年了,仗没少打,经常看见老马老婆额头青紫,或者走路有点瘸,但就是愣没见他老婆夜里哭过一回。

这一年的冬天,一场大雪把山村严严实实地给封了起来,这样的天气,生产队是不上工的,男人们除了几个人聚集起来打牌,再就是窝在家里抽烟。我去找马亮一同写作业,等我拉开老马家的门,看到老马老婆正在灶堂里低头洗衣服,头发凌乱。随着开门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惊讶地看见她黑红的脸庞上流着泪水,那泪水眼里滚了一下,就成串地在掉到了洗衣盆里,溅起一朵朵不间断的小水花。

老马老婆见我发现她哭了,很不自然地抹了一下眼睛,挤出了一个笑容,又低头呼哧呼哧地洗开了。

进了屋,看到老马正在狠劲地吸烟,显然把一肚子的怒火撒到了吸烟上,一吸一大口,纸卷的喇叭筒就燃烧了一截。

我压抑着极度的兴奋,悄悄地对马亮说:“你妈哭了。”马亮一愣,没想到这句话也让老马听到了,他问道:“你说什么?她哭了?”

老马一下掐了烟,扭身到了灶堂,果然看到了老婆红红的眼。

老马惊疑地问道:“你……真的哭了?”老婆笑了一下,说:“你才哭了呢。”

老马愣在那里,盯着老婆的脸看了许久许久。在以后的日子里,全村的人再也没有听到老马打老婆的消息。我几次侧面问马亮,他都说他爸再也不打他妈了。

这一年,老马的老婆得了肝癌,肚皮肿得发亮,原本黑红的脸庞变得发黄,不到两个月就死了。

临咽气的那天,老马半跪在炕上,把头贴在了老婆的耳朵根子上,显出了从没有过的温柔,一再地说老婆跟着他没享到福,这些年不该把心里的不顺都发泄到她身上。

老马老婆大口喘着粗气,说道:“老马,和你过了这些年,还就是打仗让人怀念,要是有下辈子,咱俩还一起过!”

老马老婆死后不到两年,老马就把老婆的遗骨从土里起了出来,用草纸包着拎回了山东,再也没有和村里任何人通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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