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乡村人物素描

2009-12-16纪富强

威海卫文学 2009年4期
关键词:山鸡校长爷爷

我爷爷纪久成(三题)

抢 粮

一九五八年深秋,一股来自太平洋上空的温热气流,在北半球西北季风的劲吹之下,一路翻滚奔涌,愈聚愈密愈重,最后在中国关东上空遭遇强冷空气骤降暴雨。

铺天盖地的暴雨砸向距离齐齐哈尔八十公里外的野地,将一支踽踽独行的人马冲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我爷爷纪久成从半夜中惊醒,赤身裸体跳到地上伏耳静听,眼神中放射出前所未有的恐慌:屋子外比暴雨来得更猛烈的,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果然,纪久成刚刚撸上衣裤,屋门就被生锈的铁器胡乱地捅烂。瘦小的他霎时像跌进龙卷风里的一只苍蝇,被杂乱的人流席卷而出。

暴雨下,一个东北大汉摁住纪久成的肩膀低吼:“我们来,啥意思没有,就是想借点粮吃!”

纪久成肩上吃痛,嘴巴哆嗦,两腿直抽。在他身后的农场粮仓里,正垛满了金山似的黄豆。可那是国粮!

冷雨浇得纪久成头昏眼花,霹雳骤然划亮他煞白的面颊。随后,一连串滚雷在半空中轰然爆炸!

我爷爷就是让这阵滚雷炸醒的。年仅十九岁的他是当夜农场里的唯一看粮人,他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惊恐中他忽然开始想家,想他远在山东乡下的老娘。

当然,也想起了老娘常念叨的那句话——“‘张王李赵遍地‘刘,那都是些遍天底下的大姓”……

趁着雷声未停,纪久成抓起眼前的手臂就开始吆喝:“哎!都来了啊?老张来了没有?老王来了没有?小李来了没有?还有小赵?老刘他没跟着一起来?……”

一统心虚地乱喝,出人意料的,竟有人用山东腔在远处回喊:“他没来!”这句话,让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摁在纪久成肩上的手松了,逼住他前胸后背的铁锨撤了。又是一道霹雳闪过,纪久成从众人脸上看到了一种明显的沮丧。

纪久成哪敢懈怠?他开始上窜下跳,大声吆喝众人蔽雨歇息。“原来有老乡来了,赶了那么远的路,说什么我也得管顿饱饭!来来来,大家伙帮个忙,咱们把大铁锅架起来!”

早已有人等得不耐烦了,跑上来就跟纪久成搬锅、抬米、劈柴、烧火……偌大的农场粮仓屋檐下,人群“轰”得乱了。

纪久成趁着乱子,飞快地向着场部急蹿。

黑如浓墨,风如刀削。五六里远的路,纪久成在草甸子上摔成了一条泥鳅。

睡眼惺忪的场长一听汇报,吓得直把半个哈欠咽回肚子里去。“来了多少人?”“少说七八十!”“多出咱一半?什么人?”“远近穷地方的,仗着有山东老乡!”“你怎么跑了?”“我煮了一百斤大米……”“一百斤大米算个球!你赶紧回去稳住他们,天一亮我就给你记功!”

纪久成除了场长强有力的许诺,再没得到任何援助。他很想让那个许诺实现,可他又比谁都明白:要想稳住那帮抢粮的,自己的小命就得搭进去!

纪久成冲回吃米的人群里尖声高叫:“刚才我向领导汇报了,实在很对不住!场里二百多职工床铺都不够睡,没办法让大家住下,你们吃饱了往南走,不远就是三号农场了!”

吃饱喝足的人们没有立即回应纪久成,却也有人叮叮当当地收拾行李。纪久成殷勤地为其跑前跑后,手里头紧紧攥住湿漉漉的马缰绳。最后,人群终于开始稀里哗啦地拔锚。

那一夜,我爷爷纪久成一直攥着马缰绳,在大雨中将抢粮大军送出了二十多里路。临分手时,天色渐白,冰冷的大雨虽丝毫未停,但他心里充满了一股火辣辣的幸福。

再往南走,的确有农场,这帮人不至于饿死。但是天亮了,谁都别想再乱来!纪久成深为自己的英明感到兴奋,回去时脚下像生了风,草甸子哗哗地向着身后倒退。

忽然,有人喊叫!纪久成转头回望,雪白的雨幕下追上来一撮黑影。纪久成好奇地迎上去,问是怎么回事。

来人站定了,大口喘着粗气,忽然手一抬就将铁锨狠狠插进了纪久成的大腿!纪久成的惨叫冲天而起,耳朵里却传进一阵熟悉的乡音:“狗杂种你记住,这事可怪不得老乡我!”

栽 赃

纪久成瘸后不久,就被农场发展了党员。

这在当时那批支边老乡中,是唯一的特例。

接着,领导安排他到农场子弟学校守大门。

他兴致很高地就去了。

我爷爷纪久成这辈子,守了五十多年的各种大门,应该说还是有一定守门天赋的。

那座学校,他是仅有的两名党员之一。

另一名,是个姓付的校长。人长得浓眉大眼,身高马壮,满脸青胡茬子,来自大城市哈尔滨。用现在人的眼光看,那是相当酷!

我爷爷就特别喜欢付校长。

他没文化呀,天生望着这类人亲。

付校长三十五六,娶个当地很小的俊姑娘叫小杭。喜欢喝酒,逢喝必醉,醉了就喊我爷爷“小瘸子”。

我爷爷虽不喜欢付校长喝酒,但他不说。有时别的老师议起来,他还常给付校长打打小埋伏。

付校长和我爷爷的关系就很铁了。

伏校长就常给我爷爷捎吃的。小杭做的饭很香呐,我爷爷吃得很恣。伏校长还常大会小会地表扬我爷爷,说他人缘好、觉悟高。

有时候我爷爷夜里巡校,付校长也跟着一起巡。

大冬天,付校长巡到女教师屋里,就把一双大手伸进人家的被窝里去。

我爷爷吓得够戗,有心提醒,付校长却大手一挥:“暖暖手!最多碰碰脚丫子,咋的啦?没事!”

我爷爷就觉得付校长这人吧,也好,也坏。优缺点都很明显。可俗话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付校长也还算不错了。

但是我爷爷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跟付校长突然成了死对头!

那年冬天,场校天井里屹立起好几座煤山。学校条件虽差,但场部供应了足够的煤炭。

那些煤炭,学校能烧三四个冬天。

一天晚上,我爷爷下班去见老乡。回来,发现有座煤山缺了一角。

大概有半铲车的量。

我爷爷纳闷:走时还好好的,是谁一下子用了那么多煤?

我爷爷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公安特派员就来了。

我爷爷说:“我昨晚上就发现不对劲了,没来得及报案。”公安身后跟着的是付校长,付校长走上来突然指着我爷爷的鼻子呵斥说:“别装了!快说那几吨煤是不是你偷的?”

我爷爷懵了。

“一直是你负责守门,现在煤少了你让我怎么跟学校交代?你敢说与你没关系?”

我爷爷鼻子直发酸,嘴巴颤抖着半句话也说不上来。

公安一走,他就像只困兽,拖着那条残腿在学校里乱蹿。最后,要不是碰上一位女教师,恐怕早就用裤腰带把自己挂上房梁了。

女教师一见我爷爷,直截了当地问:“还找呢?脑子不好使?煤让付校长送人情了!还找啥,查啥?”

我爷爷的头“嗡”的一下就炸了!这女教师他了解:心直口快,从不说假话。她那双大脚丫子就曾狠狠踹折过付校长的一根手指。

可这怎么可能!付校长跟自己是啥关系?无怨无仇不说,还亲如手足!他能干出那事,却冤枉自己?!

我爷爷百思不得其解,甚至痛苦地假设,那点煤要真是付校长处理的,哪怕来跟自己商量一下!又何必栽赃呢?!

可女教师说得有鼻子有眼。我爷爷身上的血,终于咕嘟嘟地沸了。

第二天公安又来,当着所有人,我爷爷忽然先发制人喝问付校长:“你为什么给我栽赃?我哪里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付校长神色开始慌张:“我没说是你,不正搞调查吗?”

我爷爷绝望地啜泣道:“付校长,你回答我!明明是你干的,为什么要给你最亲的兄弟栽赃?!”

我爷爷不知道哪来的劲头,转瞬间就变成了一挺机关枪,突突突一阵抢白,付校长就架不住了。

那时候公安破案比现在容易,看看脸色就明白了大概。将付校长带回去,事情很快水落石出:的确是付校长把煤送走的。但不是给了亲戚、朋友,而是送给了一家远道路过的穷人。

那家八口人——胳膊腿脚没有一个囫囵的,最小的一个小女孩儿,脚丫子都冻掉了。

付校长压根就不认识他们。

追缴赃物时,公安很是费了一番脑筋。

后来,我爷爷还听说,付校长就连自己酗酒、摸女教师脚丫子的事情也都交代了。从此被一撸到底,关了进去。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奶奶小杭每每谈起此事,问我爷爷:“你说当年,老付怎么那么干呢?”

我爷爷的头发全白了,总是不耐烦地打断我奶奶:“胡扯扯啥呢?谁是老付?……”

走 夜

“大妹子,一定要住下!别走夜路!”纪久成忧心忡忡地说完这句话,手搭凉棚,天边正有一堆黑云俯冲而来。

“不,大哥,俺走!”姑娘咕咚咕咚喝完三碗白开水,不改初衷。

“你走不了,天黑路滑,马上就要下大暴雨,你怎么走?”

“大哥你行行好,送俺?”姑娘眼里闪出一丝火花。

“不行,我得看粮!”纪久成一口回绝。

在他身后,是关东农场里累累的公粮。

姑娘下腰背起包袱,朝纪久成深深地鞠上一躬,转身就走。

“大妹子,还有三十多里路呢,不能走夜啊,有狼!”

“狼饿急了眼叼人哪!”

“你的鞋也全烂了!”

姑娘不答,兀自在茫茫大草甸子上,走成一个黑点。

夜幕前的最后一点昏黄彻底湮灭了,半空中滚过几道闷雷。

纪久成一咬牙,抓起门后的门闩追出去,豆大的雨瓣开始噼噼啪啪地下砸。

“大妹子!别走了,快回去!”纪久成扯住了姑娘的瘦肩,四周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姑娘劈手把门闩夺过去,大声吼了句什么,纪久成没听清,再去拉人时,门闩已经飞起来,重重地砍在半腰间。

纪久成哇哇地跳开,瞪大眼睛望着暴雨里疯癫的姑娘。那根门闩被她舞得像根榔头,轰轰作响。

回到住处,纪久成边烤炉火边撩开上衣,半腰那儿,紫红一片。纪久成连吸几口凉气,想想那姑娘,将一根木柴狠狠捅进炉膛。

湿漉漉的衣服经火一烤,散发出难闻的汗臭。纪久成忽然想起了姑娘那双破胶鞋,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烂补丁袜子。

还有那张脸,地地道道的山东老乡脸,以及脸底下那段细长的脖子。虽然全是泥和汗,但泥汗遮不住的是大姑娘咄咄逼人的气息。

漆黑的眼珠,倔强的鼻梁,胸膛前那对圆鼓鼓乳房……

纪久成坐在炉子边发傻发愣,脑子里全是姑娘扑朔不定的影子。

“大哥,给口水喝……”

“大妹子,自己来的?你去找什么人?”

“找俺哥。”

“你哥叫什么名字?”

“周明。”

“你呢?”

“俺姓李……”

“大妹子,千万别走了,夜里有狼!”

“不了,俺走!”

……

一点火星飞溅上肚皮,噗的一响,纪久成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惶惶不安地走到屋门口,将门拉开一道小缝,立即就被暴雨冲了个花脸。

场院外传来几声驴叫,纪久成忽然一阵哆嗦!

三个月前,他一个人巡夜时,就见从草甸子南边奔过来两只毛茸茸的大家伙!农场里从不养狗,那俩家伙尾巴老粗还耷拉着,是狼!

纪久成与两狼对峙,精神快要崩溃时,抡起了手中的门闩,俩狼掉头猛冲进驴槽,随后就有驴子的惨叫划破长空,凄凉至极。

那两只大驴都被狼咬断了脖子。脖子一断,身体忽腾一歪,骨头都被啃得支离破碎。

纪久成后背飕飕发凉,脑子里全是白天姑娘那根又细又长的脖子。一阵煞白的闪电划过,纪久成摘下席帽,低头冲进漫天的冷雨中。

这样的混账天气,恐怕盗粮贼也不走夜!

纪久成一通昏天暗地地狂奔,精疲力尽时天却忽然放晴了。纪久成拼力蹬上一个斜坡眺远,澄澈的夜空下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树。

大树下依稀有个单薄的身影在动!

纪久成兴奋地叫着喊着奔过去,逐渐看清楚了,大树下的身影正是那个走夜的姑娘!

姑娘对呼喊置若罔闻,兀自在大树下簌簌地忙着什么。

纪久成终于气力虚脱,一头栽倒,在泥水里艰难地翻个身,眼睛自上而下倒看着前方那棵大树。大树下,姑娘站直了身子,将头慢慢地伸向半空。

纪久成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看见姑娘的影子一下子荡起来,像半空里一只系住了脖子的布口袋。

纪久成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却被什么重重绊倒。他低头仔细一看,竟是一根门闩和一只被打碎了脑壳的狼!

五 奎(二题)

滚 鸡

说是滚鸡,其实滚的不是鸡。是一种本地人称作草山鸡的鸟儿。

天一立秋,那些家伙们就成群结队遮天盖日地朝着麻村南山扑落下来。而此时,以五奎为首的麻村人就开始坐在天井里拾掇鸡笼子了。

鸡笼当然是专为滚鸡用的。一色的嫩荆条编成,比一般鸟笼大,和29寸彩电外型差不多,正上方栓一个铁丝吊钩,吊钩两侧是两个用柳条扎成的竹筏样的小门。小门仰天朝上,只一头用草绳系了,利用杠杆原理在下方坠两块碎砖头,名曰:坠石。这样,两面柳条小门就布成了两个陷阱。

草山鸡这玩意儿,花花离离,伶伶俐俐,个头如拳,叫声清越。一飞一大片,一落一大群。入秋时节来,过冬之前走,捉了来,用砍刀剁成碎肉,煎了、炒了,香味能飘散好几个山头。

草山鸡吃得挑剔,爱啄高大柿树上成熟的烘柿籽,也爱叼草棵里一种名叫滚珠的果子。滚珠藤像迎春,果子一结一簇,非常密集,一颗颗像坡里红透了的小草莓。如果哪年草山鸡来得早,树上的柿子尚未熟透,那这种红彤彤的滚珠就是草山鸡们最爱的美味了。

所以,五奎他们总喜欢采了滚珠系在鸡笼两面小门的内侧,专等草山鸡来啄。一旦它们扑扑啦啦从天而降,争先恐后地扑到笼门上来啄滚珠,那么两面小门就会“唰”地一声塌下去,将草山鸡们一个不剩地滚进笼子里!这时候,它们惊恐万状欲再做挣扎顶撞,却已无济于事,因为小门早已因坠石的拉力关得严严实实了。

当然,麻村人五奎捉草山鸡还有很多种方法,比如用网拉,用盆扣,用枪点,但时间一长,它们就惊了,上套儿的少了。

在麻村,五奎之所以是一个捉草山鸡的行家,原因是他脑子活,肯费心思琢磨,还舍得下工夫。五奎怎么捉呢?他通常在每年立秋之际,先用粘网拉住零星的几只草山鸡,再从这里面精选出一两只羽毛成旧砖墙色的,特别能跳、能叫的,当“鸟引子”。麻村人又赶这类鸟叫“护子”。这护子一旦进笼,就像浑身生了刺,躁动不安,蹿跳不停,叫声也格外响亮,往往刚把它们放进笼子,天上云彩厚的草山鸡就扇棱着翅膀扑下来了。甚至,五奎还试过,不在笼子上放滚珠,单靠护子引,就能惹得草山鸡成群成片地下来就擒。

不忙时,五奎老婆还会搭把手,帮五奎用长竹竿将鸡笼挑上高高的柿树,而五奎则躺在草棵子里一睡就是大半晌。暖暖的秋阳盖在身上,就像一层绵软的毛毯。

麻村有200来户人家,按一半人家有鸡笼、家家10个算,那麻村得有2000余个鸡笼子。如此一来,一整个秋天,麻村人要吃掉数以万计的草山鸡。

早几年,麻村人短菜。五奎家就专门拾掇了草山鸡腌起来,伺候客人。甚至乡里来了人,听说草山鸡口味一绝,都要由乡干部领着进村找五奎去。五奎的脸上就很风光,赶上时节了,他还会提起鸡笼子现去山上滚活的回来下酒。

就在去年,乡里突然来了通知,说让麻村人去乡政府领钱。村人欢天喜地地去了。一问,才知道,钱是某个日本协会出的。日本方面说草山鸡系稀有鸟类,是属于日本国的,每年秋天南飞途径麻村南山作短停觅食,请村民们不要捕杀。

五奎第一个扭头走了。有领了钱的,回村即被五奎骂了个狗血淋头。五奎点划着那些人的鼻尖吼,狗屁!谁说草山鸡是属于日本的?领钱不是背叛祖宗吗?!被骂的人恍然大悟,赶紧回去退了钱。

转年立秋,大群村人扛着竹竿、提着鸡笼再奔南山时,猛然发现队伍里少了五奎的身影。去约,又被骂个人仰马翻。五奎扯着沙哑的嗓子喊:连日本人都知道护鸟儿,咱还不懂吗?现在日子好了,眼看草山鸡也一年比一年少了,行行好,都回去把笼子挂起来,让它们安心在这儿安家落户吧!

村人哑然。年尾村委改选,五奎竟没费一枪一弹顺利当选。

五奎干村长,一改往日的邋遢懒散,而是作风正派,雷厉风行,切实尽力为村里干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好事。走村串户的五奎,还有个经常爱到村人闲置的西屋里转转瞅瞅的习惯,一边指点着那些个蒙了厚尘的鸡笼,一边感叹着说:摘下来擦擦吧,扎这玩意儿不易,留着以后哄孩子玩嘛!

炸 狐

雪下了一夜,风刮了半宿。

早上起来,屋檐下悬一串冰溜儿,满世界一片灿白。

天寒地冻,对猫在山旮旯里的麻村人五奎来说,正是出门炸狐的好日子。

要说五奎也不是不想窝在热炕头,和老婆通通腿儿,拉拉呱,或喜滋滋地咪溜着几盅地瓜干儿白酒解解乏。山里人累死累活了一年,也该歇歇了。

可五奎有五奎的盘算。

五奎要忙活着出门炸狐。

麻村北山,一到冬天,野狐成患,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翻山串岭。灰狐远看像蹿动的风暴,红狐像飞翔的火焰。冰天雪地,它们是着急出来觅食呢。五奎对它们足迹的熟悉,就好像看老婆手指头肚儿上的斗和簸箕。

五奎是村里公认的炸狐高手。

五奎之所以炸狐,这里头还有个小道道儿。

五奎乃村里有名的孝子,全村数爹年纪最大,一百零六了。故五奎每次喝酒必邀老爹一块儿,上就上最好的下酒肴儿,一喝三天整。爹年纪大了,唯一的爱好就是抿点儿小酒,或由一只很老很老的黑狗陪着到坡里地头转转走走。

爹在村里是个宝呢,五奎的下酒肴儿又怎么能简略?

在麻村,别人喝一天酒,兴许只就半小碟咸菜,或一半个炸得胡里胡气的小辣椒。甚至有传得更悬的,说谁在家喝酒,屋里没舍得掌灯,下酒菜是上顿剩下的半条蚂蚱腿。那人每喝一盅,捏起蚂蚱腿在嘴里舔一舔,愣是喝了半宿。下半夜,许是醉了,手一松,蚂蚱腿掉了,赶忙趴地上摸索,等摸着了也骂上了:“狗日的还能叫你跑了?明天三顿还全指望你哩!”第二天,这人嘴唇乌黑泛紫,肿得如猪嘴巴子,老婆凑近盘子一瞅,吓坏了,男人舔了半宿的菜肴竟是条蜈蚣!

扯远了。

再说五奎的下酒肴儿:二荤三素。在麻村,小葱、香椿、桔梗三样儿素,只要人勤快,都能种得收得。而二荤,炒山鸡和炖狐肉却不是人人都有口福的。尤其是这狐狸肉,冬天尤肥,扒了皮毛,用砍刀剁巴剁巴,扔大锅里添足了柴煮,香味能把人魂儿都勾没了。

可毕竟捉狐得有绝活儿!

首先雪下三尺深的时候,五奎就早早下炕悄悄出门了。五奎是外出看道儿呢,看那些花里胡哨的狐狸们夜里走的哪条道儿,将那些梅花似的一枚枚小脚印牢记在心。

其次,五奎就开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炮制那些“炸肉丸子”。五奎先是用氮肥和硝酸铵自搀成炸药,然后用桔梗叶一包,丢进冷却的肉汤里一滚,再捞出来,放到天井里,任其冻成一个女人拳头大小的“炸肉丸子”。

最后,等雪终于消停。五奎就带着这些肉丸子迈着大步上山了。众所周知,狐狸大都沿着固定的道儿道儿走,五奎就按牢记在心的狐迹撒下颗颗肉丸子。等这道工序完成了,就迅速掉头,脚印摞脚印地往回走。不是怕冷忙歇息,而是回到炕头上专心竖起耳朵来听动静。

有时候,一天夜里,满山遍野能响二三十炮。想那饿狐见了肉丸儿,就跟见了亲爹似的,扑上去张嘴就咬,结果就被炸飞了下巴。第二天,五奎自然收获颇丰。肩上扛的,手里拖的,全是沉甸甸的狐狸。

可也有时候,撒出去的肉丸子一颗颗见少,但响声却寥寥无几。这时候,五奎凭经验就知道是遇到老狐狸了,它们有的径直将肉丸子含在嘴里,却不撕咬,直到找块僻静处扒土埋掉了。但它们记性又出了奇的好,等来年哪天饿昏了头时,会再扒出来安全地吃掉。

甚至有时,狡猾的老狐狸一见附近的人脚印即会望而却步,改道儿而行!慢慢的,五奎也就摸索出了在雪地上单步行走、掩埋脚印和在雪地里滚掷肉丸子。

总之人跟狐斗,最终人还是要远远胜出一筹的。

有一年,赶上荒年,麻村老少吃饭都极难。五奎在山上冒雪猫了三天,瞅准一只狐头,一心要炸趴它回来炖肉。

五奎雪后顺路撒下好几枚肉丸子,专心回家等动静。

结果第二天,就听见野坡里一阵爆响。五奎兴奋地赤脚蹿上山去,却发现咬了肉丸子的根本不是狐头,而竟是他们家的那只老黑!

老黑默默无闻跟了五奎爹大半辈子,没想到竟就这么去了。

说来也怪,五奎爹本来身子骨好好的,却因为老黑突然没了,一下卧床不起。没几天竟也撒手而去。临走,爹嘱咐五奎,让把他和老黑埋成块儿,路上好做个伴儿。

五奎流着热泪埋了老爹。自此便断了炸狐的念头。

【作者简介】纪富强,1979年出生于山东沂源,1999年开始文学创作,2001年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班结业;系全国公安文联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迄今已在《中国作家》、《北方文学》、《北京文学》、《山东文学》、《青年文学》、《当代小说》、《短篇小说》等报刊媒体发表小说作品200余万字;作品《谁是卫明》、《一生有你》、《错位》分别被拍摄成电视电影、电视短剧和中央电视台文艺小品,部分作品入选中学生课外读本并被翻译成英文出版发表;已出版小小说集《乡村凉拌》、《假装你爱我》、《如风的旋律——中国小小说50强.纪富强卷》等3部,公安题材长篇小说《挣扎》刊发于《啄木鸟》2009年第10期。

猜你喜欢

山鸡校长爷爷
爱炫耀的山鸡
会跳舞的山鸡
冬爷爷
站着吃
爷爷说
校长的圣诞节这花是你的吗?(一)
校长老爸有点儿傻
校长老爸有点儿傻
校长老爸有点儿傻
山鸡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