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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清控浊:太湖东部溢流水利体系与潮水动态(10—15世纪)

2023-05-28王建革许思佳

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3年3期
关键词:旧志黄浦江潮水

王建革 许思佳

(复旦大学 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上海 200433)

太湖水出太湖后,进入到一个釜形低平原地带,然后进入冈身高地,最后出海。整个过程水流缓慢,溢流特点明显。江南溢流系统涉及太湖—塘浦—冈身—潮水共同决定的水网。自11世纪以来,河道与圩田体系便形成整体的网络。(1)黄宣伟:《谈水利规划》,北京: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2003年,第118~119、202页。这个水网的早期以太湖—吴淞江为主干,后期以太湖—黄浦江为主体,支流密布于苏、松、常、杭、嘉、湖诸地区。冈身高地有河口海岸地貎和感潮水系,西部低地有圩田和清水河流,潮水与太湖清水在低地、高地之间互动,水环境稳定,太湖清水不致于被快速排泄,水网得以充水。长江、吴淞江和黄浦江都是强感潮河,潮水与太湖清流相互顶托,水流不像其他大河那样快速排泄,涵纳于高低地之间,形成清、静、活、缓的水流,这种水流,孕育了宋以后长达千年的江南文明。自五代时形成整体河流与圩田的网络以后,随着吴淞江和其他河道受淤,这一体系逐步发生了变化。黄浦江体系取代吴淞江体系以后,各个区域内的潮水动力体系各有特点。这一体系现在发生了很大变化,整体上仍为溢流格局。本文研究宋代至明代的潮水动力状态与各地的水利特点,对于理解这一地区的溢流体系的历史,无论从水利史学术还是现实需求方面,都有一定的意义。

一、 宋代的清浊互动

现代黄浦江在长江口涨潮时的下段瞬间时潮流量达5000~10000立方米/秒,落潮时下泄瞬时流量在1000立方米/秒以上,落潮动力小,涨潮动力大。(2)黄宣伟:《谈水利规划》,北京: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2003年,第118~119、202页。黄浦江水流可以抵制潮水,形成动态平衡。宋代以吴淞江为出水主干河,整体的清水水流也可以以清压浑。“海水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常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故吴中少水患。”吴江长桥修建以后,长桥阻水,“松江始艰噎不快。江水不快,软缓而无力,则海之泥沙随潮而上,日积不已。故海口湮灭,而吴中多水患”。六朝时,太湖东部除了吴淞江出水以外,还有东北娄江的和东南方向的东江出水,此为太湖三江。随着松江沿海海塘的修建,东江水流受阻。“唐开元中,筑捍海塘,堵截沿海港口,而东江湮没。”(3)张国维:《吴中水利全书·王圻开浚吴淞江考略》卷十九,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五代时,在吴越政府的治理下,以吴淞江为主体的三江体系形成了治河与治田一体化的塘浦圩田水利体系。官方通过高大圩岸束水入江,形成吴淞江与潮水的平衡。塘浦“阔者三十余丈,狭者不下二十余丈。深者二三丈,浅者不下一丈”。大水之年,江湖之水可以高于民田五七尺,堤岸尚出于塘浦之外三五尺至一丈。“塘浦之水自高于江,而江之水亦高于海,不须决泄,而水自湍流矣。故三江常浚,而水田常熟。其堽阜之地,亦因江水稍髙,得以畎引以灌溉。此古人浚三江,治低田之法也。”(4)范成大撰,陆振岳校点:《吴郡志·水利上》卷十九,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269~270页。浦塘之水注于吴淞江,吴淞江水位抬高以后压制浑潮,顺利出海。唐代的潮水远上吴淞江上游,甫里的陆龟蒙的农田通潮汐。“余耕稼所在松江南旁田庐,门外有沟,通浦溆,而朝夕之潮至焉。天弗雨,则轧而留之,用以涤濯灌溉,及物之功甚巨。”(5)崇祯《松江府志·水利》卷之五,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24页。这种圩田体系有三种水利条件,一是建设高大圩岸抬高水位,二是常濬吴淞江等河道使之不淤,三是通过置闸控制潮水与清水的关系。引清控浊水利举措到后期因吴淞江淤塞整体上被分割,小区域的高低地一体化仍然存在。清代宝山张汝弼在《论修浚》中有:“低乡田圩不修,水亦不能自退,高乡河渠不浚,水亦不能逆上,故有司每岁修濬。”(6)《月浦志》,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6年,第50页。唐末五代时期,蓄水湖泊多,闸堰多。郏侨曾言:“某闻钱氏循汉唐法,自吴江县松江而东至于海。又沿海而北至于扬子江。又沿江而西至于常州江阴界。一河一浦,皆有堰闸。所以贼水不入,久无患害。”(7)范成大撰,陆振岳校点:《吴郡志·水利下》卷十九,第284、283页。北宋中前期,范仲淹要求新开河必须置闸,有人认为没必要,说明置闸出现衰退。

或曰:“江水已高,不纳此流。”某谓不然。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耳,岂独不下于此邪!江流若高,则必滔滔旁来,岂复姑苏之有乎。矧今闻缺之处,下流不息,亦明验矣。或曰:“日有潮来,水安得下?”某谓不然,大江长淮,无不潮也。来之时刻少,而退之时刻多。故大江长淮会天下之水,毕能归于海也。或曰:“沙因潮至,数年复塞,岂人力之可支。”某谓不然,新导之河,必设诸闸,常时扃之,以御来潮,沙不能塞也。每春理某闸外,工减数倍矣。旱岁亦扃之,驻水溉田可救熯固之菑;涝岁则启之疏积水之患。(8)正德《松江府志·水》卷之三,明正德七年刊本。

溢流体系的置闸,是需要及时管理的。郏侨认为置闸衰退在于管理不善,其实也有圩田体系下河网的淤积发展的问题。“或闻范参政仲淹、叶内翰清臣,昔年开茜泾等浦,亦皆有闸,但无官司管辖。而豪强耆保,利于所得,不时启闭,遂致废坏。乡人往往能道其事。”茜泾等浦在松江一带,“去海止二十里,泄水甚径。然其地浸高,比之苏州及昆县地形,不啻丈余”。以前开此浦者只开一二尺或三四尺。“欲水东注,不可得也。水既不东注,兼又浦口不置堰闸,赚入湖沙,无上流水势可冲,遂至浦塞。”他以为开浦须置堰闸,“外防潮之涨沙也”。(9)范成大撰,陆振岳校点:《吴郡志·水利下》卷十九,第284、283页。在沿海之地,宋时的赵霖也发现置闸的废弃和一些利弊得失,他提出置闸须靠近进潮河口区域。

古人置闸,本图经久,但以失之近里,未免易堙。治水莫急于开浦,开浦莫急于置闸,置闸莫利于近外。若置闸而又近外,则有五利焉:江海之潮,日两涨落。潮上灌浦,则浦水倒流;潮落浦深,则浦水湍泄。远地积水,早潮退定,方得徐流。几至浦口,则晚潮复上。元未流入江海,又与潮俱还。积水与潮相为往来,何缘减退。今开浦置闸,潮上则闭,潮退即启。外水无自以入,里水日得以出,一利也。外水不入,则泥沙不淤于闸内,使港浦常得通利,免于堙塞,二利也。濒海之地,仰浦水以溉高田,每苦碱潮,多作堰断。若决之使通,则害苗稼,若筑之使塞,则障积水。今置闸启闭,水有泄而无入,闸内之地尽获稼穑之利,三利也。置闸必近外,去江海止可三五里,使闸外之浦,日有澄沙淤积。假令岁事浚治,地里不远,易为工力,四利也。港浦既已深阔,积水既已通流。则泛海浮江,货舡木栰,或遇风作,得以入口住泊,或欲住卖,得以归市出卸。官司遂可以闸为限,拘收税课以助岁计,五利也。(10)范成大撰,陆振岳校点:《吴郡志·水利下》卷十九,第288~289、288页。

潮水有两种,在松江一带,海水的潮水面对的是太湖清流的下泄,与太湖清水形成一种顶托关系,在这种东西往来的互动中,形成灌溉。另一种是沿江的潮水,沿江的潮水波及范围非常之远,其顶托之水,常是江水,而江水是可以灌溉的。在太湖东部地区,沿江的潮水,对东北部地区的圩田与河流体系影响甚大。许多河口任潮水进出,农民顺流设置堰坝,这是官方的置闸能力跟不上,农民自己置坝偃以控制潮水下的咸淡水流动。 “今濒海之田,惧碱潮之害,皆作堰坝以隔海潮。里水不得流外,沙日以积,以昆山诸浦堙塞之由也。冈身之民,每缺雨,则恐里水之减,不给灌溉。悉为堰坝,以止流水。临江之民,每遇潮至,则于浦身开凿小沟以供己用,亦为堰断以留余潮。此常熟诸浦堙塞之由也。法当置闸,然后可以限水之内外,可以随潮而启闭。”(11)范成大撰,陆振岳校点:《吴郡志·水利下》卷十九,第288~289、288页。

临江之民指常熟一带引江水灌溉的农民。这里有东北方向的干河,原有娄江,随着长江三角洲向外发育,娄江湮塞。1959年华东师范大学地理系调查分析,有一条暗沙带通过阳澄湖向东,经浏河北、七浦塘南入海,这是娄江故道。(12)太仓水利局:《太仓水利志1034—1988》,苏州:古轩出版社,2009年,第33页。东北方向以后又有出海河流,即浏河,是东西向的感潮。在沿江地区,南北方向的通潮河更多,这些河流都与长江有潮水互动,农民可以在这些地区置坝偃蓄太湖清水,也可以引江水灌溉。郏亶看到了引江水灌溉的现象:“所有沿海高仰之地,近江者,因江流稍高,可以畎引。近海者,又有早晚两潮可以灌溉。”赵霖也指出了常熟引潮灌既的现象。从郏亶的叙述看,当时官方也重视向长江泄水。“但东开昆山之张浦、茜泾、七丫三塘而导诸海;北开常熟之许浦、白茆二浦而导诸江。”白茆和西部的许浦所通的潮水即是江水,昆山一带的几个塘浦通海水。“方其水盛时,决之则或入江海。水稍退,则向之欲东导于海者反西流;欲北导于江者反南下。”(13)范成大撰,陆振岳校点:《吴郡志·水利上》卷十九,第264~265、270、288页。这时的长江口在昆山一带。“按唐《地理志》,江口北惟有海陵县,即泰州,南惟有昆山县、华亭县,其时江流直趋东北入海。”宋代以后,江流下移现象明显。“自宋迄明,江流益趋东南。”(14)民国《崇明县志》,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崇明县卷》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583~1584页。

宋代的水利专家单锷指出自然弯曲的对潮水的防淤:“古有七十二会,盖古之人以为七十二会曲折宛转,无害东流也。若遇东风驾起,海潮汹涌倒注,则于曲折之间,有所回激,而泥沙不深入也。后人不明古人之意,而一皆直之,故或遇东风海潮倒注,则泥沙随流直上,不复有阻。凡临江湖海诸港浦,势皆如此,所谓今日开之,明日复合者此也。今海浦昔日曲折宛转之转不可不复也。夫利害挂于眉睫之间,而人有所不知。”(15)单锷:《吴中水利书》,清嘉庆墨海金壶本。弯曲化利于防止潮水淤塞。直线型河道利于排水却不利于蓄水,不利于土壤和水生植物对水流的净化,美学上也失之于简单。关于弯曲的蓄水作用,清代娄江一带的人仍有此认识:“凡水不曲患易尽,甚曲又患难泄。”(16)顾士琏等辑:《娄江志》卷下,《四库存目丛书》史部224,济南:齐鲁书社,1996年,第305页。

南宋时期许多水面辟为围田,蓄水空间减少,东去清水受阻,加上吴江长桥一带进一步淤塞,涤潮能力进一步减弱。黄震言:“南渡以来,生聚益繁。五堰既以不便木脾往来而坏,江东数郡之水尽入太湖。岗门斗门又为侧近勤耕而坏,昆山常熟之水反入内地。凡今所谓某家浜,某家泾者皆古塘浦旧地,荡无堤障,水势散漫与江之入海处适平。退潮之减未几,长潮之增已至,往来洄湫,水去迟缓,一雨即成久浸。自景佑以来,岁岁讲求,迄无成功。”当时浦闸尽废,海沙壅涨。(17)黄震:《代平江府回马裕斋催泄水书》,《吴中水利全书》卷十七,清文渊阁四库全书影印本。围田增多排水难,涤潮的能力减弱,潮水内侵。在淀山湖一带,因围田增多而形成的溢流水利系统的功能下降。

今来顽民辄于山门溜之南,东取大石浦、西取道褐浦,并缘淀山湖北,筑成大岸,延跨数里,遏截湖水,不使北流,尽将山门溜中围占成田。所谓斜路及大、小石浦泄放湖水去处,并皆筑塞。父老尝言:闲岸初筑时,湖水平白涨起丈余,尽壅入西南华亭县界。大、小石浦并斜路港口既被围断,共浦脚一日二潮,则泥沙随潮而上;湖水又不下流,无缘荡涤通利,即今淤塞,反高于田。遇水则无处泄泻,遇旱则无从取水。大抵水性趋下。下流既壅,其势必须溃裂四出,敞入民田,理无可疑者。(18)罗点:《乞开淀湖围田状》,《吴中水利全书》卷十三,清文渊阁四库全书影印本。

早期潮水从东江方向上进入淀山湖,也从吴淞江沿塘浦入淀山湖。太湖清水可以东下沿斜港和湖荡群入湖,也可以沿吴淞江入湖。明代王同祖指出,早期有许多河道直接东向接海口之潮水。“东江旧迹,在大泖西北,为烂路港、淀湖,西有急水港、白蚬江,皆东江之西段也。淀湖之东,有出水港、斜沥口、汊港口、小漕港、大沥口、小沥口,通潮水往来。”(19)崇祯《松江府志·水利》卷之十七,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二,第349页。淀山湖与吴淞江因大岸阻挡,水流互动减少,山门溜水流消失。泥沙大量地在淀山湖周边地区沉积。在松江沿海一带,南宋时设置一些闸堰以控浊潮。沿海十八港皆有堰捍潮,还有四个湖泊,有斗门控制清水。随着外部沿海高地在潮水积淀下的增高,诸港之水已经低下。乾道二年转运副使姜诜开通波塘、置张泾堰闸。他认为可以“尽开诸堰,适能挽潮为害”。蓄清的功能可以依赖有闸坝的四湖,姜提议在松江西北修通波港,“置闸其上,谨视水旱,以时启闭,则西北积水顺流以达于江,东南碱潮自无从入也”。(20)正德《华亭县志·水》卷之二,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县志》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08~109页。当时的松江有各个方向的水流。“南北东西各有放水之处:东以蒲汇通大海,西以大盈浦通吴松江,南至通波塘直至极北,亦通吴松江。此华亭所以常熟。”(21)嘉庆《松江府志·山川志四·水利》卷十,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六,第279、287页。随着海岸线的变化和海塘的完善,东江方向的水流受阻。东部沿海的海塘北宋时期多是散塘,以后形成统一的海塘。(22)陈吉余:《海塘——中国海岸变迁和海塘工程》,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50、104页。海塘的完善使东江入海水流被阻断,折北于吴淞江出海。

二、 元时期吴淞江水系的淤积

北宋时期,吴淞江清水冲刷潮水和淤泥的能力已下降,这种现象在元代更加严重。吴淞江的淤塞,使东江和娄江两个方向的水流增强。由于围垦,淀山湖方向出现壅水。松江的张泾和乍浦原可泄水,这时的潮沙影响也使水流难出,元王朝只有不断疏浚吴淞江并置闸。(23)憀启愉:《太湖塘浦圩田史研究》,北京:农业出版社,1985年,第82~83页。大德年间都水庸田使麻合马言:“今太湖之水,不流入江,而北流入至和等塘,经由太仓出刘家等港,注入大海;并淀山湖之水望东南流于大曹港、柘泽塘、东西横泖,泄于新泾并上海浦,注江达海。吴淞江渐成痼疾,颇难救疗。”(24)康熙《松江府志·水利》卷之十五,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四,第331~332页。北流使刘家港等河发展,东南方向出现淀山湖积水和圩田受灾的现象,官方致力于决放湖水,这时有较多泄水议论。吴淞江中段积淤非常严重。“东自河沙汇,西至道褐浦,六七十里间两岸涨沙将与岸平,其中仅存江谼,阔不过二三十步,深亦不过二三尺,湖水所至比之旧时万不及一。”(25)嘉庆《松江府志·山川志四·水利》卷十,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六,第279、287页。元时大筑海塘。大德年间海塘规格达到高一丈、面阔一丈、底二丈的水平。(26)陈吉余:《海塘——中国海岸变迁和海塘工程》,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50、104页。海塘使东部出水受阻,大量积水在淀山湖一带汇集,加上吴淞江两边因淀积形成高地,淀山湖一带的积水更加难排。任仁发言:“浙西之地低于天下,而苏湖又低于浙西,淀山湖又低于苏湖。彼中富户数千家,每岁种植茭芦,编钉椿筱,围筑埂岸。”(27)光绪《宝山县志·水利志》卷之四,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宝山县卷》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 403页。积水首先使开垦的围田受到威胁。“盖由北湖东向与海潮相接,积淤成涂,渐为富豪围占,致使二百余里湖面大半为田。大盈等浦接泄江海,最为快便,去处皆已堙为平陆。至元三十一年关挑之时,其上顷亩固尝官为收系。定立界畔明白,富家嗜利,巧计瞒官,仍复回付。今则淀山之围田愈广,太湖之流势愈迟。”(28)万历《青浦县志·都水书吏吴执中言水利》卷之六,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青浦县志》上,第111页。湖水在这里可以通大盈等浦北接吴淞江出海,潮退时引湖水下大曹港、大盈浦出海而去。宋人禁占湖为田,以保潮水与清水的互动,潮水淤积阻塞了北向水流。湖中的港溇阔不及二丈,被潮泥淤塞,深不及二三尺。“潮水、湖水,不相往来,阑住去水。”(29)正德《华亭县志·水中·治策》卷之二,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县志》上,第103页。潮水与湖水相互动是有益的,相互分隔则形成积水。

至元三十一年,中书省奏准大兴工役,开河不久后即淤。“无奈牧民之官,略不顾问,复被海水日夜二潮,将已开大盈等浦涨塞殆尽。吴松江面淤塞,幸而数年之闲,雨水调匀,不睹其害。”再加上淀山湖出水通道减弱,太湖水流变化甚大。“即今太湖之水,迂回宛转,多由上海新泾、太仓刘家港等处流注于海。”(30)嘉庆《松江府志·山川志四·水利》卷十,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六,第287~288、283~284页。由于水归黄浦的格局没有形成,水灾漫溢的情形一直存在。“吴松古江已被潮沙堙涨,后重工多,似非人力可及。其淀山旧湖多为豪户围裹成田,恐亦未易除毁,即日太湖之水迁回宛转,多由上海新泾、太仓刘家港等处流注于海。”(31)任仁发:《水利集》卷四,明抄本。当时寻求的路径是在上海新泾一带泄淀山湖之积水。淀山湖是在宋代由马腾、谷湖等多个湖泊壅水而成。“淀湖周围,几二百里,茫然一壑,不知熟为马腾、孰为谷湖也。”(32)万历《青浦县志》卷之一,明万历刊本。湖面扩张以后,潮水的淤积也发生。清中叶时,淀山湖从周围二百里缩为七十里。此湖成为当时的吴淞江,以后的黄浦江潮水出入区。淀山湖在传统时期的出入港汊非常之多,达70余条。各水口处于潮流界和潮区界的过渡段,一般情况下会出现两潮两落的潮汐现象,由于离海岸较远,只是一种弱感潮。(33)《上海水利志》,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7年,第104~105页。

娄江方向逐步被重视。“考北宋前,吴淞江大通,故娄江不著,嗣后吴淞江与娄江通塞相代,然南宋时,娄江之委尚淤小,元初不浚自开,元末复淤小。明初江势浩大,明末湮塞,今兹复开。”娄江因水量大增而“不浚自深”,出海区域的河段——浏河,被清水冲宽。(34)顾士琏等辑:《娄江志》卷下,《四库存目丛书》史部224,第283页至元二十四年,宣慰史朱清通海运,循娄江方向由浏家港入海。(35)太仓水利局:《太仓水利志1034—1988》,苏州:古轩出版社,2009年,第33页。麻合马建议娄江方向开挑并建闸控制,在松江一带修水窦以通水。“将平江路昆山州、嘉定州堙塞河道亦行开挑,分泄太湖水势,添注刘家港,泄于大海。”他劝谕松江通海潮河港区的近民于港口筑叠土坝。“潮来闭窦阻遏浑沙,潮退起窦泄放湖水,欲得江南渐有通利之望。”(36)正德《松江府志》卷之三,明正德七年刊本。

大德八年,吴淞江受潮水积淤严重。吴淞江“清水日弱,混潮日盛,沙泥日积,而吴松江日就淤塞”。(37)嘉庆《松江府志·山川志四·水利》卷十,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六,第287~288、283~284页。一部分人畏于潮沙,不建议开江置闸,任仁发认为开江置闸,防潮防淤,是长期以来太湖水利之本,他也指出了技术的重要性:“殊不知治水之法,须识潮水之背顺,地形之高低,沙泥之聚散,隘口之缓急,寻源泝流,各得其当。”任仁发提倡在上海一带置闸以控潮水,形成清浊交替互动。“今新泾、上海、刘家港等处水深数丈,今所开之河止一丈五尺,若不置闸以限潮沙,则浑潮卷沙而来,清水自归深源而去,新开江道水性来顺兼沙,河浅约住沙泥,不数月间必复淤塞。范文正公日新开之河,必设诸闸,正此谓也。”另外,任仁发在吴淞江置了十几个闸,大德八年,新挑了一段吴淞江河道,“置石木置两座”。大德十一年,又开了一段吴淞江河道,置闸两座,两闸在相邻两处位置上,“开挑一路至江二里三百三十九步一尺一寸安置一座木置,一路至江一里四十七步安置木闸一座”。(38)任仁发:《水利集》卷二、三、四、五,明抄本。泰定三年,他于平江嘉定州之赵浦,嘉兴上海县之潘家浜、乌泥泾三处,各置石闸两座,“设官管领,依时启闭,以遏浑潮,使闸内清水,一归于海”。元末有六闸十分重要。“太湖周回八百余里,吞吐诸山百川之水,连接淀山湖、长泖,俱由六闸而出,每闸止阔二丈,总计一十二丈。”(39)崇祯《松江府志·水利》卷之十八,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二,第372页。一般闸坝启闭,根本无法控制水量增大时的水势,故需要不断地开挑旧河,开外河并浚外河,以此控制当时的水利和灌溉。总之,元代的置闸工程非常发达。

三、 明时期的变换

明初,吴淞江中游的主干道开始被黄浦江替代,以吴淞江为主体的感潮格局变成以黄浦江为主体的感潮格局。吴淞江不通潮水,整个下游水不畅通。明初夏原吉奏称:“吴淞江自夏驾浦抵上海县南跄口,可百三十里,潮汐涨塞,已成平陆。”(40)同治《上海县志·水道》卷三,清同治十一年刊本。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夏原吉开范家浜,接范家浜于大黄浦,完成潮水动态大改变。原吴淞江难敌浑潮,黄浦江敌潮能力大大增强,在新的方向上形成充足的清水动力。黄浦江扩张,占了太湖外泄径流的80%,其余20%是外泄长江,强大的径流量再加上出海口的长江落潮水位低于刘河口,匹敌了长江泥沙淤积,终成主要的排水出路。(41)黄宣伟:《谈水利规划》,北京:中国水利水电出版社,2003年,第120、141页。黄浦江潮水是江水,“浦潮虽从海入,实系长江之水。长江出焦山口,经福山,南出洋山,水势湍急,拦截海潮。潮长则江水与俱长,潮退则江水与俱退,故自崇沙以西,江阴、嘉、宝以东,皆江水,无海水”。(42)光绪《南汇县志》,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南汇县卷》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607页。从图1中可以看出,黄浦江潮水体系沿江扩张。黄浦江以东,由于海塘的阻隔,潮水不及之处,东部地区所留之水是清水,在西部,黄浦江潮水深入到青浦一带。

图1 松江府水道与感潮(43) 根据1907年《松江府属水道全图》改绘。

明代官员看到了黄浦江的趋势。林应训言:“黄浦总会杭、嘉二郡之水,又有淀山泖荡诸水,从上灌之,是以流皆清驶,足以敌潮,虽有浑浊,不能淤也。”(44)康熙《松江府志·水利》卷之十六,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四,第350页。张弼这样描述:“盖昔黄浦未开,泄水之道隘,今以黄浦既通,而泄水之道径耳,然水势急于此则缓于彼,黄浦潮势奔激,冲啮两岸,泄水益径,则淞江潮势平缓,停注淤泥,泄水日隘,故黄浦之阔渐倍于旧,吴淞江狭处若沟渠矣。淞江限于低乡之东北,泄水隘,则益低乡之潦。黄浦界于高乡之西北,泄水径,则益高乡之旱。两乡异宜,罕遇全熟,或一岁之间,一郡之内,旱涝俱见。”(45)康熙《松江府志·水利》卷之十五,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四,第338~339页。天顺年间的吴淞江宋家浜河段形成苏州河,吴淞江下游的新河道在此与黄浦江相汇,一定程度上成为黄浦江的支流。隆庆三年,海瑞将吴淞江看成黄浦江的支流整治。自黄渡至宋家桥长八十里,原江面阔三十丈,减半开十五丈,底阔七丈五尺。至此,吴淞江下游完全改入苏州河今道,由外白渡桥入黄浦江,成为黄浦江的支流。(46)《上海水利志》,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7年,第98~103页。

黄浦江地处高地,吴淞江中段区域不再需要高大圩岸以抬高水位输水吴淞江,故出现分圩现象,因大圩不适合于小农家戽水。另外,纵向大浦岸有障水的作用,拆除大圩,削弱浦岸,适应了水流变化。宣德七年况仲言:“切见本府吴江等七县地方,滨临湖海,田地低洼。每圩多则六七千亩,少则三四千亩。四围高筑圩岸,圩内各分岸塍。遇有旱涝,傍河车戽。”况仲分圩时,“差落治农官员踏勘,但有此等大圩田地,分作小圩,各以五百亩为率。圩旁深浚泾河,坚筑夹岸,通接外河,以便车戽”。(47)况仲著,吴奈夫等校点:《况太守集·修浚田圩及江湖水利奏》卷九,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93~94页。分圩适合于小农排水,也可以令原大圩地区的中间洼地得以开发。在青浦,天启六年仍在分圩。“青浦自水灾后低乡田亩日洼,友玄令业主出米,佃户输力,分大圩为小圩,界长圩为短圩,便于戽救。旁邑传以为式。”(48)康熙《松江府志·水利》卷之十六,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四,第358页。分圩使更多低洼地得到开发。然而,既使是在松江地区,潮水在高低乡的互动仍需置闸以控制。“惟在因其地之高下,疏导节蓄以应之。节蓄之方,当于出浦河口之内,潮冲之所,运石置闸,遇农月水少,专人启闭。”(49)雍正《分建南汇县志·经略志中·水利》卷之十三,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宝山县卷》下,第218页。

明清时期的河道疏浚需求增长。随着长江入海泥沙量的增加,吴淞江下游及浏河和束窄与淤浅退化也不断地发生。河口及三角洲的前伸导致流域下游水位比降骤减,大小河口堵塞淤浅现象严重。(50)陈西庆、陈吉余:《论太湖平原洪涝灾害与水利工程问题和发展趋势》,《湖泊科学》1994年第4期。冈身地区与低洼地区的水稻种植需要不断的河道疏浚。东部高地需要多开支河进行潮水灌溉,支河甚多,西部低乡则重排水,集中于干河排水。“高乡多支河,则海潮倒注,常分而不聚。低乡有围岸,则江流顺行,常聚而不分。相反实相济也。”(51)顾士琏:《高低乡相济论》,《太仓州新浏河志》附集,清刻本。这种东西部的不同造成出水不畅。万历《嘉定县志》中有:“嘉定幅员不百里,而塘浦陂池大者以数十计,次者以数百计,小者以数千计,复出多歧,纵横纡直,至不胜纪。盖古者治农之官,疆理之密,疏凿之勤,犹可见矣。”(52)万历《嘉定县志·水利考》卷之十四,两淮盐政采进本。明代娄江体系总体上增加了水量。万历三十二年嘉定人娄坚言:“先是,境西偏多纳湖水,东贯治城,迤北入海,故有练祁之名。自淞江中掣于新洋、夏驾,今之东西流皆潮汐也,积数十年来,海水之入采淘港者,西北至月浦,又西至马路塘,日再停淤,才通一线耳。”(53)光绪《宝山县志·水利志》卷之四,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宝山县卷》上,第407页。康熙《嘉定县志》中有:“娄江之受震泽西来之水,始自元时,不浚自深,因之设海运。明永乐间,夏忠靖掣吴淞上流之水,一从昆山之夏驾新洋,一从嘉定之顾浦、吴塘,并注刘河入海。江海合势,故成弘之际,嘉定北境犹多置闸坝,以抑潮沙。厥后吴淞复通,势以渐杀,驯至明季,涨沙成陆,始议开江,估费十有七万,清初倍之。”(54)康熙《嘉定县志·水利上》卷之五,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嘉定县卷》,第499页。

随着吴淞江清水能力减弱,潮水水势加强,造成近海地区吴淞江北部地区的沙积现象,现嘉定和宝山一带土壤衰退。万历年间,徐仁指出这一地区已从稻作区变成棉作区。“考之旧《志》,境内塘浦泾大小三十余条,水道通流,犹可车戽。民间种稻者,十分而九。”以后“江湖壅塞,清水不下,浊潮逆上,沙土日积,旋开旋塞,渐浅渐狭,既不宜于禾稻,姑办于木棉”。在嘉定,明初十田五稻,吴淞江塞后,“大江忽平陆,支河遂忆绝流,斥卤积沙,旋浚旋淤,桔槔莫施,禾种遂断”。禾种遂断即指不再种植水稻,“仅种木棉一色”。张应武的《水利论》中有:“宋人引清障浊之法,已不可施于今,每岁所开塘浦,还为潮汐之所填淤,三岁而浅,四岁而堙,五岁又须重浚,亦无一劳永逸之术。”(55)乾隆《宝山县志·艺文上》卷之九上,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宝山县卷》上,第179、182、194页。在嘉定,练祁塘早期西通湖流,清彻而澄练。“其后江水不通,遂开水路接东海之潮,至今有泽潮之说。积淤深浅,随潮之往来也。”(56)洪武《苏州府志》卷三,洪武十二年刊本。宋代的引清障浊,这是在吴淞江清水较为强势的基础上进行的,明代已无法恢复宋代的水利控制措施。

随着苏北海岸线向外推移,长江口的束狭,北支成为分支,长江南支成为主泓道,淡水区域向外推移。从明代嘉靖至清康熙年间,两百年间完成了这种变移。(57)陈吉余主编:《上海市海岸带和海涂资源综合调查报告》,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年,第96页。明末白茆所进的多是海水,至少耿橘感受的是咸水。乾隆年间,白茆、高浦、徐六泾、许浦等塘都“引潮灌入,以资播种田畴”。(58)民国《重修常昭合志·水利志》卷五,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2年,第185页。感江潮的区域甚至达到崇明。“崇沙外障,势距碱潮,嘘吸潮汐,多江湖之水,非外洋潟卤,其味独淡,可资灌输之利。”(59)乾隆《宝山县志·建置志·海塘》卷之二,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宝山县卷》上,第80页。由于淡水下移,河口建闸时有引江水灌溉和防潮为灾的双向选择的难题。在宝山,明初采淘港设石闸,却闸与桥互为兴废。清代知县胡仁济在旧闸附近筑一滚水坝截住浑潮,坝上筑闸。旱时农民力主开坝,汛期又主堵塞。因惧怕潮灾,胡仁济于乾隆三年堵塞采淘港接筑海塘,全县只留三个通江河口,宁涝毋潮。清嘉庆年间亢旱,顾泾一带农民愿以民捐民办方法修筑石洞,以利排灌。石洞就是在河口用块石裹砌,上面建桥,出口比原河口小,河水可出,潮水可进,整个设施不能控制水流,实属敞口状态。(60)宝山县水利局编:《宝山县水利志》,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4年,第118页。在常熟,耿橘认为有河流有感江潮、感咸潮之分。

本县地势,东北滨海,正北、西北滨江,白茆潮水,极盛者达于小东门,此海水也;白茆以南,若铛脚港、陆和港、黄浜、湖漕、石撞浜,皆为海水。自白茆抵江阴县金泾、高浦、唐浦、四马泾、吴六泾、东瓦浦、四瓦浦、浒浦、千步泾、中沙泾、海洋塘、野儿漕、耿泾、雀浦、芦浦、福山港、万家港、西洋港、陈浦、钱巷港、奚浦、三丈浦、黄泗浦、新庄港、乌沙港、界泾等港口数十处,皆江水也。江潮最盛者及于城下,县治正西、西南、正南、东南三面而下东北,而注之海,注之江者皆湖水也。(61)耿橘:《常熟县水利书·水利用湖》卷一,明抄本。

高乡农民用江潮,低乡农民用清水。“湖水清,灌田田肥,其来也,无一息之停;江水浑,灌田田瘦,其来有时,其去有候。来之时虽高于湖水而去之时则泯然矣。乃正北、西北一带小民第知有江海而不知有湖,不思浚深各河取湖水无穷之利。第计略通江口,待命于潮水之来,当潮水之来也,各为小坝以流之。朔望汛大水盛则争取焉,逾期汛小水微则坐而待之。曾不思县南一带享湖水之利者,无日无夜无时而不可灌其田也。”这里的水利工程是蓄留上游清水,通过低地筑岸、高地浚河和高低分界处置闸达到一定的平衡。这时只是在小区域内高、低地的整合,与五代时期的大整体不同。新开渠需要用堰坝使湖水不出,潮水不入,“清浊判于一堤,利害悬于天壤。倘大旱之年,湖水竭,海水盛;或大涝之年,海水低,湖水高,不妨决堰启坝”。(62)顾士琏等辑:《太仓州新刘河志》附集,《四库存目丛书》史部224,第179页。

江水在明清时期下移,康熙年间崇明的当地人认为崇明在江心地带。“崇峙江心,东去三百余里出高、廖口子,始接海潮,而味才咸。此水分咸淡,内江之实证。”(63)康熙《崇明县志》卷一,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崇明县卷》上,第186~187页。崇明的淡水灌溉受娄江湖水水流的影响。张采的《娄江志》中有:“如湖水急下,则涤沙排卤,故海中有交界嘴,为湖海分流处。界以北,水碱不可口。今年夏,吾吴尤旱,崇明受雨独丰,田禾乔好,及秋且秀,一朝碱水淹入,败无余。崇明人怪为天灾,不知娄江塞,湖水不涤,故碱潮踰制。”(64)顾士琏等辑:《娄江志》卷下,《四库存目丛书》史部224,第304页。潮水即使是淡水,也有盐度的不同,引潮水灌溉的水平各处有所不同。清代《直隶太仓州志》中有:

自州境至崇明,海水清驶,盖上承西来诸水,奔腾宣泄,名虽为海而实江水,故味淡不可以煮盐,而可以灌田。至咸潮所浸灌,则不宜于耕牧,而宜于煮盐,滨海之地,潮有江海之分,水有咸淡之别,如宝山之堵塞海口,固为咸潮起见,至崇明则诸沙之在南者,与扬子江、白茅塘、吴淞、黄浦诸江衔接,其水江多而海少,故民得以资灌种。至新灶永宁诸沙而北,咸潮浸灌,半属不毛。(65)王昶:《(嘉庆)直隶太仓州志·水利上》卷十八,清嘉庆七年刻本。

江水与太湖清水通过潮水互动,促成长江南岸溢流系统与圩田系统的发展。在吴淞江和黄浦江一带,吴淞江涤潮能力已大大下降,黄浦江的涤潮能力不断增加。林应训要求以黄浦江为治理的中心。“臣今看得自黄浦、横潦泾经秀州塘入南泖至山泾港等处,急应开浚。覆经丈计土方,实该工食银三万六百一十余两。此河一开,则云闲西来之水无所阻滞,而黄浦之流为益快,田闲沟洫皆可旁达以资灌溉之泽矣。”(66)康熙《松江府志·水利》卷之十六,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四,第351页。黄浦涤潮能力强,与西水形成强潮水互动关系,一些淤塞得通。陈继儒言:“青浦利西水入城,即泖湖水是也;上海利东水入城,即潮水是也。独华亭既有西水,又有东潮,实兼两利。今城内城外往往淤塞,则以开浚者但论东潮,而不论西水故也。夫西水顺,东潮逆;西水主,东潮客。西水之源久,东潮之源暂,西水之流清而不息,东潮之流浊而带泥。以愚之见惟有两言,曰:‘西水亲底,东潮盖面。’何也?以西来日夜之清水,滚东潮两次之浑泥,则逆不敌顺,客不敌主,暂不敌久,浊不敌清。城中可以一开而永利矣。然讲求西水入城,惟在通西水之来路,塞西水之去路耳。”(67)光绪《重修华亭县志·水道》卷三,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县卷》中,第790页。

黄浦江潮水动力强大。乾隆年间,青浦出现潮水西侵现象。“向者黄浦之潮,仅达南泖,今则北过淀山湖,将抵吴江矣。邑城南境诸支港,自来无潮,今则百脉灌注,直与吴淞江潮接会矣。潮之往来应则水之宣泄疾,迩年县境无忧涨溢者,黄浦分泻之力也。然浦潮之北来者,非水性无常,亦非潮有增益,良由濒浦河港为沙淤垫,潮来无可容,不得不日向北流。此时青界之潮,幸犹未浊,日久则浑水必到。浑水到,千支百脉不久将成平陆。”(68)乾隆《重修青浦县志·水利上》卷四,清光绪四年刊本。三泖地区自嘉靖年间出现潮水扩张。“昔时浙西诸水俱由泖北流注吴松江以入海,自吴松淤塞,明夏忠靖浚范家浜以通黄浦,自是浦渐深阔。嘉靖年潮始到泖,其时西水畅旺,清足敌浑。国朝乾隆初年,南至朱泾、泖桥,犹浩淼无际,直至浙之平湖界。”(69)光绪《重修华亭县志·海塘》卷四,清光绪四年刊本。这是继元代吴淞江淤积以后向淀山湖区域的恢复,早期淀山湖诸浦与吴淞江相联通。乾隆年间的吴淞江之水到黄渡不能东行,进支港而南行。(70)《黄渡镇志》,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4年,第38页。吴淞江淤积以后,吴淞江潮水只达黄渡,不达淀山湖。(71)孙景超:《清代江南感潮区的范围与影响》,《清史研究》2005年第4期。黄浦江的感潮区也向浙江扩张。光绪年间的府志中有:“今浦水日强,潮汐所至,西南已及浙境,西北亦达淀湖,而上游宣泄之水亦必由此以汇于浦。”(72)光绪《松江府续志·山川志·水》卷六,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九,第158页。

黄浦江两岸的潮水淤积引起了干旱化、稻作衰退和棉作推广。“上海之田本多秔稻,自都台、乌泥泾渐塞,不足溉田,于是上海之田皆种木棉、绿豆,每秋粮开征,辄籴于华亭,民力大困。”(73)光绪《松江府续志·山川志·水利》卷七,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等编:《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九,第212页。自夏原吉掣吴淞江之水入下界浦通娄江以后,娄江体系充水盈满,这一区域成为丰产之区。“仰稽永乐二年,夏公治水江南,自华亭疏黄浦,掣三泖以达范家浜,自昆山开下界里,掣吴淞江以达刘家河,惟水脉流通。故田圩润泽,设州以来,岁供漕粮七万三千有奇。”(74)顾士琏等辑:《娄江志》附集,《四库存目丛书》史部224,第298页。

以太湖—吴淞江、黄浦江为主体的太湖东流河网圩田体系是长期水利建设与水环境,特别是与潮水环境互动的产物,早期河流相对通畅,后期由于外部高地的出海河口淤塞更甚,故溢流特点更明显。古人利用溢流与潮水的特点,这一水利特点具有丰富的自然与文化的遗产。明代以前,以吴淞江为出水干流,留下了吴江长桥和一些闸坝遗存。这时期有高大圩岸在后期消失,但有大量闸坝遗址,元代志丹苑闸即是这样的一种遗存。黄浦江取代吴淞江出水以后,溢流体系的特点具有区域性。常熟到太仓和宝山一带有沿江的圩岸和闸坝体系,这些水利设施利用太湖清水,同时引江水灌溉。在黄浦江高地地区,黄浦江的疏浚和港口建设构成了一系列的自然与文化的遗产。人们筑闸留水,利用各种方法维持清水与潮水的动态平衡。在东部沿海一带,有海塘与闸坝,有夹塘地区设施和滩涂上的水利设施。这些设施都对潮水动态产生一定的影响,是古人利用和适应太湖地区水流环境的水利建设形态。这些形态,成为区域的自然文化遗存。理解古代的太湖东部潮水动态,对整理这一地区的水利文化遗产有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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