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爽

一

午后三点，世界黏腻，时间凝滞不前，我头上的草帽成了一座火焰山。有几个人围在公园入口处的小摊前，鲜榨橘子汁的香味让我心神一荡。现在，我只想找个阴凉之处，放下手中沉甸甸的两袋水果，最好还能坐下来，喝一口水，定定神。

从大门口一直走到花圃围墙外，树荫下的每一条长椅上面，都歪着三两个游人。我经过的时候，他们会认真地朝我看。回到小城的这几天，我发现，这座城市的人看人的眼神尤为专注，不像在天津，擦肩而过的人几乎彼此视而不见。随即我明白了：在这座小城，随时随地遇见熟人的概率实在太高了，比如前一天，我和小姑子徐畅刚走进公园北门，一个漂亮女子就亲亲热热地拦住了我们，她和徐畅打了个招呼，转过脸，又开心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这张脸看起来如此熟悉，但我既想不起她的名字，也忘了是在哪儿与她见过面。同她道别之后，在徐畅的提示下，我终于记起来，她是二十多年前公婆开办的服装厂里最年轻的一名平机工人。如今，她看上去一如当年的喜悦欢愉，上天也待她额外温柔，时光的刀刃落在她的脸上，然后在最紧要的地方滑脱开去，只在眼角留下一点痕迹。她居然还能认出我，这实在让人诧异——在镜中，我已认不出面目全非的自己。

三十年前，我们家距离这个公园不到五百米。从九岁到二十岁，它差不多见证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和青春期。在我踏进公园大门的瞬间，那些曾经的我就一一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