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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志摩遇难的地方

2021-12-11子张

书城 2021年12期
关键词:开山余光中徐志摩

诗人余光中二○○一年四月应山东大学邀请到该校讲学,并在东道主陪同下游历齐鲁不少地方,回台后撰写了一篇长篇游记《山东甘旅》追记经过,热情而详尽。比如他表达自己第一次访问齐鲁故地的心情:“访问山东,对我来说,实在是一程文化甘旅。能站在黄河与泰山之间,对齐鲁的精英,广义上也是孔丘与孔明的后人,诉说我对于中文的孺慕与经营,真是莫大的荣幸。”整篇文章洋洋洒洒,先后记录他游览泰山、济南泉城广场的见闻以及眺望黄河时的感受,不时流露豪情和机智,也的确可以看出他对齐鲁文化的孺慕和不陌生。作为一篇游记散文,此文虽然远不如诗人曾经写过的若干名篇宛转俏丽,然一来是步履匆忙,一来又是做客心情,似乎也就不好苛求诗人。

这里且说诗人游览济南北郊黄河景区、漫步黄河南岸,遥指对岸鹊山山阴,错将徐志摩殉难处开山(地名)“南山北调”一節。

在“黄河一掬”这一小标题下,余光中先生记录他与黄河的缱绻之情时,突然笔锋一转,对陪游的山东大学朋友提起了徐志摩当年坠机身亡的旧事:

“徐志摩那年空难,”我又说,“飞机叫济南号,果然在济南附近出事,太巧合了。不过撞的不是泰山,是开山,在党家庄。你们知道在哪里吗?”

“我倒不清楚。”建辉说。

我指着远处的鹊山说:“就在鹊山的背后。”

可这“就在鹊山的背后”,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南辕北辙,完全搞错了方向。

因为大有名气的鹊山是在“河之北”,属济南北郊;徐志摩坠机失事的“开山”却在“河之南”,地处济南南郊,是一个迄今为止少为人知的小村。这是其一。

徐志摩遇难处,济南南郊开山附近一座小山

其二,所谓“开山”的说法也并不准确,因为“开山”是地名但不是徐志摩触机的山名。实际上,徐志摩所乘坐的“济南号”邮政飞机撞上的只是“开山”村附近一座被当地人称为“西大山”或“北大山”的小山。住在山东侧的百姓叫它“西大山”,住在山南面的百姓则呼之为“北大山”。这座“西大山”或“北大山”孤零零地卧在周围几个村庄中间,高不过百余米,东西拉开呈马鞍形状,104国道就在山的西侧。“开山”则是104国道东侧一个村庄的名字。忆及二○○二年暑期,我从济南乘车经过这里,终于决定下车往访。之所以说“终于”,乃是因为多少回乘车经过,均以中途不便而将寻访一事推至遥遥无期的“下一次”。且说这一回我下车后,在“开山”村向老乡们打听,结果所遇人人热情,他们似乎都知道很久以前飞机撞山这件事。据村民们说,还有一位当年目睹过这次“空难”的八十多岁老人可以作证。可惜那天老人恰好出门,我只见到了他的老伴。村民还告诉我,以前有不少人(包括媒体)来了解过情况,老人不但调动回忆,还亲自带来人越过国道,攀爬到山腰去寻找坠机的具体方位。数年前浙江电视台有一部关于徐志摩的专题片,印象中就有此山镜头。

我离开村庄,也去寻路登山。在山坡上一个粮食管理站,另有几个中年人向我指点具体方位。只是大夏天里,烈日当头,酷暑逼人,稼禾满山,荆棘遍布,我奋力攀至将半,终以路险气喘而竟不果。

不过山坡树林里的石头形态玲珑可喜,堪称美石。我挑挑拣拣带上一块,权作此行的纪念。

可是为什么这件并不算遥远的旧事,却一直没有精确的记载呢?查众多徐志摩的“传记”,提到这件事,要么沿袭旧说,要么望文生义,有的干脆借文学笔法虚晃一枪,然后王顾左右而言他,终究还是不得要领。

想来,关于“开山”的说法很可能源自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北平晨报》对这次“空难”的报道。该报道是这样说的:

[济南十九日专电] 十九日午后二时中国航空公司飞机由京飞平,飞行至济南城南卅里党家庄,因天雨雾大,误触开山山顶,当即坠落山下,本报记者前去调查,见机身全焚毁,仅余空架,乘客一人,司机二人,全被烧死……

随后上海等地的报纸皆沿用此说,陈从周先生的《徐志摩年谱》也依据这篇报道作了记载。不用说,友人的悼念文章仓促成文,一般也不会专程前去考察。沈从文虽连夜从青岛赶去,也就仅仅止于济南,那时徐志摩的遗体已暂厝于济南的一座小庙里,作为私交密切的友人,怎么会有抛开遗体专事考察飞机所触地面的心情呢。

然此说虽不准确,大致方向倒还没错,余光中先生的“就在鹊山背后”,却真正是南辕北辙了。

《山东甘旅》初刊于《收获》杂志,继而全文收入二○○四年出版的《余光中集》第九卷。最近,又看到《名作欣赏》二○○四年第七期也全文刊载了这篇游记散文,还有香港余光中研究专家黄维樑的赏析文字,可见此文虽然算不上余先生的杰作,但影响也还不小,又被收入不同杂志、文集。看来,把这点“小疵”指出来,似乎还有必要。

顺便再说一句,不少徐志摩传记著作在史料运用上也往往仅依据靠道听途说的资讯,甚至凭着想象乱写一通。比如徐志摩飞机失事处,就分别又有“党家庄”“白马山”等说法,其实也往往失之于模糊,大半是靠不住的。

二○二一年三月三十日,我从杭州乘夜车回山东扫墓。翌日九时余抵达济南站,在站前某酒店办理入住手续后即乘公交车到南郊济南大学站下车。根据母亲电话告知,遂折入前龙窝村(社区)道,拟寻找外祖父母之墓。无奈原先乡村格局早已大变,母亲最后一次来上坟也已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事了,到处是新的社区或绿地,哪里寻找得到?

自幼时我就知道外祖母家是济南白马山,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少年时代的我也曾随外祖母以及她妹妹、妹夫乘公交车,从馆驿街到白马山给老姥爷祝寿。可说是白马山,实际上不过泛泛而言,这一带较高的山是青龙山,青龙山西面也确有白马山这么一座山。但这回我特意骑自行车去看了,小得很,且被采石头的人们掘得面目全非,现在又被附近村人割据为自家的坟地,更不像样了。前龙窝村距白马山尚有三公里的路程。

找不到外祖父母的坟,就乘另一路公交车继续南行至开山,想再去诗人徐志摩当初遇难的西大山(也叫北大山)凭吊一番。我在二○○二年暑期,曾中途下车寻访过一次,现在又忽忽近二十年了。近几年杭州有位朋友以一己之力,开辟了一个民办徐志摩纪念馆,承他信任,我勉为其难为之编辑其馆刊《太阳花》,专门刊载有关徐志摩研究的史料文献。从馆长朋友口中了解到他和各地的“摩友”常去济南,和那边的“摩友”一起到志摩先生飞机失事的山上做纪念活动,也从网上看到一些图片,看到有纪念性的石碑立在山坡上。

徐志摩纪念园

诗人徐志摩

可是,如同外祖母老家那儿成了济南大学新校区一样,开山这边更是成为济南市长清区的高教园区,与我近二十年前那次来访大不同了。纵横交错的高架桥把开山村和西大山隔离开来,走了好远,我才绕行到有“徐志摩纪念园”的路标处。

这个纪念园是在西大山的西侧,我上次来因为西面一带尚未开发,是从山东侧唯一一条通向山坡上一处单位院落的路上去的。

眼前这座纪念园紧挨着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的新校区。进入正门,可从正面直接登山,也可从东侧路上到徐志摩纪念园。自然,我选了东边的路。一段上坡的平路之后,在一处石刻“徐志摩纪念园”的岔路口沿石阶上行,很快就到了相当空阔整洁的类似墓园的地方,比图片上只有孤零零一块石碑的样子好多了。或许这是近年专门斥资修建的吧?墓园上下分隔为两层,第一层是巨大的斜面石刻,镌刻的是徐志摩名诗《再别康桥》。第二层则为平台,东北侧有徐志摩全身石雕坐像,西南侧有济南、海宁方面分别立的两块石碑。整体而言,纪念园比我想象中的要好,虽说不怎么大,而坐北向阳,视野开阔,前面山野历历在目,远处就是连绵不断的泰山余脉。只是,徐志摩的石雕坐像虽则也挺拔文秀,而面孔略有些不似江南人,倒更像个质朴淳厚的山东青年,到底少了些许风雅潇洒。

刻着当年徐志摩遇难报纸新闻的大石坪

还有,斜面石刻的徐志摩诗,如果不是鼎鼎大名的《再别康桥》,而选那首少有人知却似乎更为切题的《泰山》,会不会更好些?

这首《泰山》,原刊于一九三一年七月的《新月》第三卷第九号,也就是徐志摩遇难前不久刚刚面世的一首诗。发表四个月后,“济南号”就近乎神秘地在飞越泰山后落难了—从泰山主峰飞到泰山背面余脉的开山,恐怕连十分钟也用不了吧?

短短十五行的《泰山》,所抒发的仍然是对泰山无以言表的尊崇,却又似乎预言着大自然某种无从琢磨的神话。其中“万千星斗错落”“隐奥蕴藏”的意象尤其令人思接千载、神游天外。诗如下:

山!

你的阔大的巉岩,

像是绝海的惊涛,

忽的飞来,

凌空

不动,

在沉默的承受

日月与云霞拥戴的光豪;

更有万千星斗

错落

在你的胸怀,

向诉说

隐奥,

蕴藏在

岩石的核心与崔嵬的天外!

当年,徐志摩在山东友人王统照(剑三)陪同下登临过泰山,更是写文章把泰戈尔来华喻为泰山日出,济南南郊大大小小的山头也确乎都属于泰山的余脉。以志摩与泰山结下的不解之缘,在其遇难处刻写《泰山》这首遗作,不正是再好也没有的事吗!

从纪念园再往上,走过一段石阶游步道,就和正面的登山路汇合了。那儿也有一个平台,靠山体另有一块刻着当年徐志摩遇难报纸新闻的大石坪,这块石刻就非常契合,不俗。从这个地方继续往上,是新修的登山石阶,我走了一段,在接近石阶尽头处的围栏时停下了脚步。坐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瞭望四周,东面整座山,西南面整个高教园区,尽收眼底。

下山路上,从一侧的林子里又看到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就忍不住再次捡了两块较小较玲珑的带回。近二十年前那次,也曾经捡过一块,已随我南下到杭州,如同其他一些山东友人带给我的莱芜燕子石、泰山花脸石,成了我杭州家里的“石敢当”。这一次再捡两块,重是重了一些,可石头好看,有回味的余地,也就不觉其重,反有不虚此行之感了。

二○二一年九月三十日,志摩先生遇難九十周年前,子张重订于杭州朝晖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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