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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

2021-11-24王晓燕

当代人 2021年11期
关键词:顺子房间

这次参会人数众多,主办方安排住宿是俩人共用一个房间。连着两个晚上,我几乎彻夜难眠。到了第三天晚上,跟领队知会过后,我去前台自己掏钱订了一间客房,这个过程中,我也考虑过,要不要跟同屋那个女人解释下,我不习惯俩人共住,我只是需要睡眠。但我想不出个妥当的措词,便决定先换个房间,赶紧睡上一觉再说。

白天,会议紧锣密鼓地进行。用完会议安排的晚餐,我就准备去睡了。我刚躺下那会儿才九点,就听到很响的敲门声。是跟我同屋的那个女人(我有多不愿意说出她的名字),她在楼道里近乎厉声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们几乎还没说过什么话,我们相处的两个夜晚,她一直进进出出,要不就在打电话,每通电话之前她都嗲着嗓门,大声地来一句,我是顺子嗳!

为了防止听到这个,我得赶紧往耳朵里塞纸团。准确地说,我是想躲开这个声音,这个名字。

你要干什么?隔着门板,我不怎么热情地问。

我知道你换了房间,可是,你这样做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抱歉,我只是想好好休息下。没别的意思。

她继续在那里敲门,一边不知在说些什么。我回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蒙起来,她(的名字)引得我的神经一阵阵不舒服地颤栗,敲门声在继续,也许我该打开门,让她进来,我这么惊惧地躲避她,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我不得不下床去拉开门,因为过道里忽然多了个声音。

对面的房门开着,我探身出去,看见郭中杰正引着那个女人往过道那头走,他悄悄在背后冲我摇了下手,我连忙退回来。

真是巧了,我不知道郭中杰就住对门。开会时,他就坐我边上,不时轻推一下走神的我,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冬日的沙城可真冷啊,可坐百人的会议室里,一台16℃的空调在吹,昨天直到会议结束,才有人发现,居然吹的是冷气。虽然离得不远,可我很少来沙城,我对这个城市的印象无所谓好坏。再次拉开门,我看见对面的房門仍然开着。我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郭中杰马上出来了。

我不知道你住在这里。我走进去,看了眼对面我的房间。你怎么不关门?

太闷了,我感觉受不了。

你的同伴呢?

我睡眠不好,怕影响别人,自己订的房间。

我们同时笑了起来。

你认识她?我指向门外。

不是很熟。郭中杰问我,是不是病了,脸色那么差。

我说我还是睡不好,正想着去买点安眠药。他立时紧张起来,说,千万不要吃那个,我倒有好方法令你迅速入睡。说着,他转身拿了椅子上的大衣。

几分钟后,我们乘坐电梯上到二十二楼的茶室,郭中杰点了水果拼盘,一盒烟,还点了一瓶酒,白的。他从椅子上拿起大衣那会儿起,我就感觉我一直找不到一个借口说不。

两个人,喝酒?

是有点没意思,不过,我今晚想告诉你一些事。

真后悔跟他上这儿来了。只求“那些事”可千万别太耗时。

实话说,我感觉不怎么好,不比你好多少。郭中杰倒在对面的沙发上,又说了一遍,你脸色很差。

为什么是我?我们真的不熟,比那个让我无法睡觉的女人熟不了多少,至少,她还能勾起许多令人惊惧的回忆。我表示,我就是瞌睡,并没有别的什么不好的感受。

或许,正是因为我们不熟,我才想跟你说这些。郭中杰歪着脖子笑了笑。你看,我们正好都有这种体验,在异地他乡,正好都睡不着,正好都需要有个人说说话。喝一口试试。他指着我面前的杯子。

我一点儿也不想说话,我只想能找到一点点办法让我眯上一会儿。他说的这些听上去勉强是个理由,夜还不算深。我从没喝白酒的经验。

不知不觉间,我一边听郭中杰说话,一边已喝下了一杯,服务生给我们换了小小的白酒杯子。

你还得再喝上几杯,这会儿回去,你还是睡不着,再来三两杯就好了,不可再多。你这样也不能猛喝,得慢慢喝。

喝掉第三杯,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直跳到了耳朵里,我感觉脸颊上像烧着一团温火,我想起身离开,我感觉郭中杰骗了我,他只不过是想找个人陪着他喝酒。这么喝下去,睡眠成了神话不说,心都要跳出胸膛了。

想想逝去的两个夜晚,此刻微熏的醉意似乎比睡不着的煎熬要好些,我继续坐在那儿,一边小口小口呷着比中药难喝得多的烈酒,一边听这个陌生的男人开始漫无边际地说话:

我完全可以避开这次折磨人的会议。我是主动要求跑来忍受的。这些天里,我跟你一样,彻夜未眠。来这儿之前的几个夜晚,我就住在酒店里,家门口的酒店。最后一个晚上,凌晨两点,我妻子找到了我,我们又一起回家。不,我们没有吵架。

我瞄了眼郭中杰,他很年轻,有一丝倦容,举止得体,还不到中年危机的时候。他继续说:

我们一同回到那个让人产生冷意的房子里去,继续一场旷日持久的谈判。

哦。我捂住嘴打哈欠。我又喝掉一杯,也许,可以装醉,起身离开。

她叫杨金顺,比你大一点,郭中杰端详我几眼,有可能你俩同岁,你跟我妻子。他已经喝下了第六杯酒。她喜欢我称她为顺子。

我坐直了。脑子里突然挤进一股冷澈的风,我一下变得极为清醒。躲来躲去,为什么就躲不开这个“顺子”。多少年来,我以为我早已经忘了这个名字了。

郭中杰没注意到我的失神,继续在构筑他的故事,他慢吞吞地说着,不时地在寻找着一个合适的词:

我不喜欢叫她顺子,这个名字,令我想到,她身后站着一个我不了解却能感觉得到的人,一个令她含情脉脉的人,不,这不是重点。

郭中杰又停住了。我吞了一大口烈酒,这一口酒下去,我马上面红耳赤,我已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我的脑子里迅速地转着一个念头:对面这个男人,只是在讲故事,为了能把这个在异乡难熬的夜晚度过去,他在设法、努力让这故事变得可信,好让我(几乎还是个陌生人)继续陪着他坐下去。我应该马上起身,回房间去睡觉。可郭中杰的故事才开场。

呃,我还是从头给你说起。是在几年前了。时令是夏天,一个与平常无异的黄昏,热浪还没有退去,我去报社找一位一言九鼎的副主编,商议一项广告业务。报社处在苔蓝城最热闹的巷子里,一座破败的大楼,没有电梯,我爬上七楼的楼梯,站在过道里喘气。一个没精打采的女子从一个门里走出来说,副主编有急事外出了,广告的事,我可以跟她商谈。副主编随后在电话里也如此这般地交待了一番。

那会儿,已快到下班时间,我约这个心不在焉的女子,不如一起吃晚饭吧,边吃边谈事。她没有拒绝,没精打采地随我下楼。她穿着很长的裙子,在这样热的天气里,可不怎么适宜。

落座后,再来一遍自我介绍,她叫杨金顺。她看了我两眼,不那么心不在焉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也随和了许多。

那天后,我又去报社找过她几回,更换广告词之类的事,那位副主编后来请我们一起吃过一顿饭,我又回请。我跟她慢慢地就熟了。她一个人生活在苔蓝,那时我就已经老大不小了,她比我还要大上几岁。

她的家乡在一个偏远小镇,高中没毕业,她就在她哥哥开的药材加工厂去工作了。她一心想着要走出来。经过他哥哥同学的介绍,她到了苔蓝,在一个房地产公司做文员,她并不是专心地只干这个,还不停地给报纸副刊写稿。那时候的她,有一股莽撞的勇气。庆幸的是,她通过努力成全了自己。两年后,她得到了去报社工作的机会。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在那儿干了快十年了,那位副主编说,她是一员得力干将。她做事极为干练。只是,对她那种职业的女子,我有种本能的反感,可能是之前我遇到过同样干这行的女性,她们给我的印象是,一种被纵惯的任性,太自我,也有那么点儿神经质。我把杨金顺也归为这类人。只是,不知怎么的,后来我们就开始交往了。

郭中杰看了下时间,跟我碰了下杯子说,要不,今晚就说到这儿,如果你有兴趣,明晚我们继续。我让他接着讲。

郭中杰微微閉了会儿眼睛。然后又说:

除了有那么些令人费解的时候,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都还算快乐。她的确很自我。我不喜欢闷在房子里,一有空闲就去外面寻些乐子。令人难以理解的是,杨金顺后来还在撰写那种豆腐块,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多少做一些不那么廉价的思考,或者她是在虔诚创造某个人物,会更值得尊重些。你理解的吧,虽然我自己不写作,但我知道那是两回事。

当然,这不是重点。对两个恋爱中的人来说,各自有不同的喜好,也许倒是好事。

她的房子里,弥漫着有洁癖的人才会有的气氛,我请她住到我那边去,她犹豫了一阵子。我的房子不大,处处显露出一个单身汉的零乱,她花了很多时间布置整理,慢慢地有了家的样子,我也才爱上了我的房子,不怎么跑到外面去打发时间了。

夏日的黄昏总是那么漫长。我去体育馆打球,她则忙于那种对某个名人的追踪报道之类的事,我没什么可说,只要她感觉有意思就好,那是她的工作。偶尔,她会带一束花回来,布置我们的那张餐桌。我在床上听着客厅那边的动静,她在喝水,洗澡。我假装睡熟了,感觉她在我身旁躺下来。很多时候,如果我不转身触碰她,她会一直那样背对着我躺着,我知道她并没有睡着,有时候,她在哭,我知道。

大多数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拥有的快乐,应该跟我拥有她的快乐是一样的。我们都不怎么喜欢逛街或在商场里乱晃,天气好时我们就去走路,在一条偏僻的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我们讲一些童年的趣事,一讲到中学时代,就只是我一个人在高声地说笑,她则板着脸沉默。我问她,那个时期的她是怎样的。她说,不记得了。她不是那种娇嗲的女人,某种木然,令她有一种沉静之美,现在想起来,也许我并不是真的喜欢她这一点。那只不过是男人的一种自私,尤其,她成天在外做着那种比较张扬的工作,我更希望她在外人那里也能保持这种木然。但真实的我,可能更欣赏女人骨子里所有的那种柔弱的美。哈,也许不是的,我更喜欢她这样的。有时候,我感觉对她其实不怎么了解。

大概是一年之后吧,我们已然习惯了有对方的生活。

我记得那天清早下雪了,我大呼小叫地跑到窗前,她只是冷冰冰地哦了声。我有点儿扫兴,离开窗户去洗漱,她一直站在窗口,睡衣衬出她身体优美的曲线,我站在那儿想,她是那样美,她自己知道不。

我走过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我感觉稍不留意,她就会跟那雪一起消融。

她呼唤着一个含混不清的名字,我让她对着我的眼睛,可她闭着眼睛说,我是顺子啊。她的脸颊躲藏在头发里,但我能听出来,她在哭,她的浑身都在哭。

她一直在努力遗忘过去,我知道。可这对她来说,并不容易。这就是我所了解的。

郭中杰喝完了最后一杯酒,站了起来,不能再说了,明天还要煎熬一整天呢。

我已经晓得,这个夜晚,将会比任何一个夜晚都令人难以入睡,我捂着心跳,站了起来,穿上他递过来的棉衣。

回去后,微微的醉意,令我马上就睡熟了。不久,又醒来了,我看了下手机,凌晨三点,一种比醉意更加叫人软弱的东西,一直萦绕在心间,是它唤醒了我。我躺着发呆,有个人的影子,站在窗口,像那暗夜的灯,冷弱地发着不易被人觉察的光。

第二天下午,会议一结束,我就迫不及待寻找郭中杰,我给他发信息,会议餐不吃了,我们去外面寻个地儿吃吧。

他回说,浪费了不好。吃完了联系。

就餐时没看到郭中杰,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神思恍惚地正吃着,我那个“舍友”突然出现在对面的座位上,我一下神智恢复,下意识的动作,拿出手机要给郭中杰打电话。

我叫周顺敏,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你看,我没那么可怕吧。她大笑着伸出一只手。我便也伸出一只手去,由着她捏了一下。不知道哪来的印象,她明明叫杨金顺。当听到她自称是顺子时,我的意识便混乱了。我不能告诉谁知晓,听到顺子这个名字,我会像遇到蛇一般的恐惧。

你是不是病了?她提出陪我上医院去瞧瞧,她对这一带挺熟的。

我很好,很好。

我知道你,我们不在同一个单位,但我们在同一个系统,你办公室的小刘是我同学。

此刻看去,这个女人有点儿妩媚,我不敢朝着她的眼睛瞧,那眼神引得我的身体里一阵熟悉的不适和悸动。她跟小刘会怎么议论我呢?手机响了,是郭中杰打来的,我赶紧跟周顺敏告别。

还是头天晚上的茶座,郭中杰要了清茶,给我继续要了酒。我平时没喝过白酒,但我没有拒绝。他又开始讲:

结婚也许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当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的时候,我们就结婚了。

婚后的日子,唔。我们过的是高尚的精神恋爱生活。哈哈哈。

顺子,唔。郭中杰再次说起这个名字时,露出我吞咽烈酒时的表情。她不再热衷于采访报道名人那类事了,工作之余,我们还继续我们的走路,天气好时,我们一起去爬山,后来认识了好多喜欢郊游的朋友,我们出去的时候就更多了。

让我想想,她第一次说那番话时,是在山顶上,对的,是秋天了,我记得我穿多了衣服,正打算靠着一棵千年古树的遮挡脱下一件来,她突然说:

我想,我们,还是分开来的好。

我把脱下来的衣服抱在怀里。

怎么,你不打算为此吃惊或愤怒吗?

我仰头朝着那棵千年古树的树梢望去。

她说,我受不了这种样子,我感觉我欺骗了你,我再也受不了了。

从一开始,我就晓得她不是那种小鸟依人的女人,她很独立,有时候,她会哭,而多时候,她表现得烦躁不安,我以为,她大概心情不好,但不需要我分担什么,她一直自己会调整好。

郭中杰用手蒙住脸,他看上去依然那样疲惫。那一刻,我才有点儿相信,他可能真的是在讲自己。我给他续了杯清茶,他倒了杯白酒,跟我碰了下。

我不知道要说点儿什么。他继续说:

我感觉她要扯一个谎,就在那会儿,我突然醒悟,她跟我生活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谎,她只是为了让外人看起来她很“正常”,也就是说,其实她一点儿也不“正常”。我一直假装感觉不到她身体里无法消失的另一个人。那天,她果然全告诉我了:

我十九岁那年,结过一次婚,跟我们小镇上的一个有为青年。

我依然没有说话。我靠着那棵古树想,人们累得半死不活地爬这么高的山,好没意思。她顾自说:

他人挺好的,如果我是一个正常女孩,跟他这样的人在一起,一定会有值得期待的将来。

你他妈的跟我讲这些有什么意思呢!我终于大声地叫了起来。可她当没听见:

他是我哥的朋友介绍的,那时,我在我哥的厂子里头当出纳,他在县城开了家电脑公司。每天黄昏,他会开着一辆二手车到镇上来,再载上我去县城,我们坐在他的电脑城里喝啤酒,有时候也去公园,或者只是在街上走走。他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对未来做好了很多规划。

你是一个意外,美好的意外。大概是他说了这个,我同意跟他结婚。

事实上,不管他说不说什么,我都会嫁给他。退学后,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把自己赶紧嫁出去。是的,我中途退学了。我哥是不会同意我跟着镇上那些女孩子出门去打工的,我只有他安排的路可走,我父母也都听儿子的。

我不愿再想起最后在学校里的那段日子。那时候,我不由自主喜欢上一个人,她永远都不会知晓,是她将我置于孤绝之境。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与周围的人不一样。那是噩梦的开始。无论怎样,我得想方设法掩盖这个事实:我是个喜欢女人的女人,我只知道,这是一种耻辱。当然,如果我早一点儿到了城市,或者那时有人跟我说一声,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人生就不会从一开始就变得混乱无措了。

这些事,与你无关,我省略点儿说。你不知道,我有多不想让人看出来,我与那些女孩子不同。而跟一个人结婚,是最好的隐藏方式。

一切都很顺利,我感觉自己也不那么讨厌将来会做我丈夫的那个人,我欣赏他。总归,我们结婚了,在县城举行的婚礼。我们住在他父母的房子里,婚礼散去,房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不能跟你睡在一张床上。当我说出这个时,他以为我是被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吓到了。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们都分睡在两个房间。我感觉到他在受了欺骗的愤怒中忍耐。终于有一天晚上,他冲进我的房间,将我按在墙角。他没有得逞。过了一阵儿,我们就去办理了离婚手续。

人们都在传说着那场短暂的婚事。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我不能再在小镇待下去。后来的事,你已经知道了。我离开了。

我想,当年我那个愤怒的丈夫至今都在想: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他,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隐约知道,自己是个异类。我怕得要死。

是,后来我故伎重演,又选择跟你结婚,那是因为,我太孤独了,我一直跟自己的影子作伴。现在,你耻笑我吧。

郭中杰连着喝了两杯酒,他的脸颊通红通红的。当时,我想说,那不是她的错。可是你知道吗?我身体里硌着一块石头,这块石头阻止我将这句话说出来,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回去后,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走出家门,我想不到一个去处,一直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一家酒店门口时,我再也走不动了。我走进去,要了一个房间,睡了整整两天。我的瞌睡,似乎就在那两个整天里睡完了,那以后,我再也找不到睡眠的影子。你看,你睡不着觉的痛苦,我最知道。

郭中杰哈哈大笑着站起来,没想到,时间已经接近午夜,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

郭中杰应该马上就睡着了,因为我给他发信息他没回。我再也不能入睡,顺子,我要把我知道的顺子也告诉郭中杰。

那是两个令我惊惧令我五脏六腑犯恶心的字眼。

十多年前,我与顺子,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了。我记不起来她大名叫什么了。我把她的名字,曾经狠命地踩进了烂泥里。顺子比我大一点儿,留过两级,学习却很好,我一直為能跟她成为同桌而庆幸。那个镇子,不足两万人口,想从那里走出去,只有通过高考这一条途径,每个人都在拼命苦学。我父母都在农村种地。上中学时,我住校,顺子住在她哥哥办的厂子里。

冬天时,厂里的人放假都走了。顺子经常一个人,她让我搬过去同住。对我来说,当然求之不得。学校宿舍里连只火炉都没有,一进去,我们就得赶紧钻进被窝。

我跟顺子形影不离。晚自习后,我俩锁好一对大铁门,让门口的一只路灯整夜亮着。顺子的房间里烧着炉子,还有一只电暖气整夜都开着,真是暖和极了。我俩坐在一张桌子的两边做题,顺子时不时走过来,扑在我后背上,我能感觉到她那两只圆鼓鼓的乳房。那时候,我其实还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根本就没注意到顺子给我的很多暗示。

半个学期下来,我的成绩排到了班级前几名,可顺子的成绩却不可思议地下滑,被老师点名批评。我以为是我影响了她,为此不安极了,有几个晚上,我不肯跟她到廠里去住。顺子站在宿舍里,除非我跟她去,不然她不走。我只好又跟着她去厂里。路上,我让她保证,一定把功课赶上去,不然,我就跟她断交。

事实上,我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地住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顺子学不学好,其实无所谓,她家里很有钱,将来做什么都可以。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我保证。亲爱的。顺子这么说着,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没人时,她喜欢拥抱我。我把这当成是她对我的一种亲昵。

真希望我们永远都这样,不要毕业,不要分开。从学校到厂里得过一条小河,顺子说这个时,我在河这边,她在河那边,清亮的月光正洒在结了冰的河面上。顺子将手电筒的光对着我照,又对着她的脸。老天可真是不公平,她是那样好看,还什么都不用发愁。可那天晚上,半夜醒来,我却发现顺子正俯身望着我,在说着同样的话。

搞什么鬼,赶紧睡。

我是你的顺子。她像个发烧的病人胡言乱语。

我伸出手,将她揽进被窝里,好顺子,我最爱的顺子,现在,睡吧。

那个冬天,实在是冷极了,快要放寒假时,我得了感冒,在轻微的低烧和顺子无微不至的关怀之中,我感觉到晕晕乎乎的幸福。晚上,顺子把我拥在怀里亲吻,起初我没在意,还笑骂她。要死,传染给你了,还得我侍候。顺子忽然变得很有力气,手乱伸乱摸,我一下惊跳而起。

我以为,那个夜晚,在我的记忆里早被删除了。我翻身下床,看了下手机,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我在地上走来走去,多年前,身体里猝然激起的一股愤怒以及模棱两可的恶心,居然还那么清晰和猛烈。

我从没想起过顺子,没通过任何渠道打听过她,自从那个夜晚之后,她成了一个我所憎恶之人,我要求老师换了座位,我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她。

我顺利考上了一所大学,毕业后彻底离开了小镇,在我的意念里,顺子至今仍在小镇上,在她哥哥的厂子里。

第二天上午,我一直躲着郭中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避。一阵阴暗的湿冷情绪,怎么也驱不走。上午的会议结束后,人都走光了,我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郭中杰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他像一个久病虚脱的人,说话都在攒力气。

我早上才看到你的短信。

她现在还好吧,你的妻子。

如果你是问这个,哦。我怎么都难以让她开心。

也许,那不是你的错。

听到这个,郭中杰苦笑了下。这样的话,为什么我就跟她说不出口呢?

那也不是她的错。我想,我现在才弄明白了,天啊。苔蓝,并不是一个有多开放的城市,何况是我们那鬼都懒得多待的小镇子。我忽然大声地说,这个是没用,但你一定得亲口告诉她。求你了,请告诉她,那只能是,老天爷让她那么特别。

郭中杰问,喝多了吗?

我装着微闭上眼睛。请对她一定讲那句话,告诉她,一个叫钟蓝的女人,想让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错。拜托了。只是多年前,她不懂得告诉她。

郭中杰愣愣地看着我,不说话。

那,你们决定要分开吗?

不知道。

郭中杰的两手抚着下巴看着我,就像它已经掉下来了,他必须得撑着。那眼神就像是,他在钻研我名字的真假。

我站起来,走到空荡荡的会议室的那头去。

对了,你说谁,你说谁我认识。

没谁,我发错了。

想出去喝一杯吗?

不了。谢谢。

在沙城的最后一个晚上,主办方举办了宴会,每个人都喝得兴高采烈的。

我提前回房间去睡了。在外的这最后一个晚上,我仍然没能睡上一会儿,顺子,在我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我闭上眼睛,她就在我的眼皮之上。我不知那会儿几点了,反正我不能让自己平静地躺在床上。

我穿好衣服,拉开门,我不知要跟他说什么,我相信,郭中杰一定也是这个夜里没有睡意的人。

我让房间的门敞开着,然后走到对面打算敲门,却发现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周顺敏那高亢的嗓门,我只不过是想拿掉她脸上罩着的书哎,没想到,她一下跳起来,对着我的脸就是一巴掌,我当时都蒙了。她自己换了房间,大家以为我跟她闹什么矛盾。到现在,她都没个解释,什么毛病,倒像是我做了什么错事。

我听见郭中杰的笑声,那你打算要干什么,把钟蓝吓成那样。

我以为她睡着了,书捂在脸上会难受嘛。

郭中杰又笑了一气儿,听上去健康又神气,你把人家吓得逃得远远的,总归,她是怕了你呀,顺子。

怕我,真是怪了,我又不是男人,难不成会强迫她做什么事。

我浑身一阵哆嗦,站都站不稳,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仿佛花了半个世纪还要久一点的工夫。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也那般打过顺子一巴掌。

(王晓燕,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钟山》《清明》《芳草》《青年作家》等刊。曾获黄河文学奖一等奖。)

编辑:耿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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