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梁晓声

几天前，我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我1985年在新疆认识的一位青年石油工人。吃过饭，他吞吞吐吐地请求：“梁老师，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想住在你家……只住一宿。明天的火车票我都买好了。一早就走……”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半了。

我爽快地应允，又对他说：“明天退了票，在北京玩几天吧！”他连连摇头：“那可不行。只有半个月假。在沧州住三五天之后探亲假就只剩下十天不到了。我母亲可想我了……”我奇怪地问：“那你怎么到沧州去，而不是直接回家？”他又摇了摇头：“您忘了？我家在大庆嘛！到沧州农村去，是探望我奶奶。我父亲在天津站上车找我。我们一起去沧州……”听了这话，我不但奇怪，而且糊涂了。在我记忆中，他奶奶早已去世了。见我困惑不解，他解释道：晓声老师，您是知道的，我们石油人中有不少“父子兵”。比如我和我父亲就是。虽说是“父子兵”，别人准以为可以天天在一起似的。其实不尽然。有时调令一下，一方就得打起行李，一走可能就是几千里。父子可能一别就是三四年，甚至十来年……

这个朋友问我，您还记得我们队上的小侯吗？我说，记得。怎么不记得呢？一下了班就抱着吉他弹起来没完，对不对？朋友说，对。就是他。人们都说我俩长得像双胞胎。可三月份，他死了。我不禁一怔，可还是不知小侯的死，和朋友要到沧州去探望一位“奶奶”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心中疑团百种。

朋友吸了口气，接着说，小侯是因公牺牲的。他给地质队去当向导，结果遇到了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