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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常识

2021-11-11

新文学评论 2021年4期
关键词:沃什朝圣者叶芝

□ 泉 子

[作者单位:民航浙江空管分局]

诗的常识看似基础,但又是每一个成熟诗人需要终其一生不断去回应的,包括:诗是什么?怎么写?以及诗歌的意义。

诗是什么?诗仅仅是一种分行的文字吗?就像书法家经常面对的一次诘问:“书法是用毛笔写下的文字吗?”诗与书法分别作为一种极其精微而高妙的艺术形式,又都看似门槛很低,而只有此中人才真正理解其中成就的艰难。

汉字有着强大的表意功能。诗从言从寺。诗是寺人之言,也就是说诗在最初就作为一个修行者,或是一个悟道者的言说。许多人会有一种误解,就是把寺人,把修行者或悟道者当作与现实生活脱节的人,当作一群持消极生活态度的人。事实上,这恰恰是一群最积极的人,他们愿意放下所有世俗的羁绊,投入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中去。这是一群将悟道求真置于生死之上的人,或者说,相对柴米油盐与稻粱谋,他们更关注“我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以及人在宇宙中的位置”这些最根本性的认知。这里不仅仅是一首诗的源头,它同样作为哲学、艺术、宗教、科学关注与孜孜以求的原点。前几年有一本天文学家写的流传甚广的书——《暗淡蓝点》。它直接起缘于1990年,美国旅行者号宇宙飞船从离地球64亿公里外的太空深处拍摄到的一张照片。在这张照片上,地球悬浮在太阳系黑漆漆的背景中,仅仅是一个黯淡的斑点。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园。所有的帝王将相,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王国与争战,所有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都在这个暗淡的点上发生。诗就是我们在这样高度或深处的一次观看。或许,也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海德格尔所说的“向死而生”。

书圣王羲之写下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一首杰出的诗。它记录了一千多年前的一次雅集,阳春三月,会稽山下,一群文人雅士在一起饮酒作诗,“一觞一咏”间,“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但相见的欢愉很快转化为“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的“岂不痛哉”。一个美好的下午很快就要过去了,我们的一生也会很快过去!而正是诗人的心在那一瞬间的战栗将这些笔墨线条凝固,并传给了千年之后的我们。或者说,诗与艺术的秘密在于它不仅仅说出了此刻,而同样道出了千年后的我们。正所谓“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诗歌当然更是这样,就像开盛唐风气之先的陈子昂的《登幽州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人在宇宙中苍茫感扑面而来。

叶芝有一首广为人知的诗歌《当你老了》。我最喜欢的是袁可嘉的译本。“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这是叶芝写给他一生挚爱的女神毛·特岗的情诗,但我们同样可以把这首诗当作献给缪斯女神的。“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诗歌或缪斯女神配得上这样一份持久的激情。“诗是朝圣者的灵魂”,这是叶芝的回答。

最高妙的诗歌一定是“得意忘形”或“得意忘言”的,就像我们在面对一幅绘画时,如果我们在第一眼不是被画面背后强大的情感所击中,而是被一个精致的细节所吸引,那么,这将意味着一次致命的惩罚。就像陈子昂的那首开盛唐风气之先的千古绝唱“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我们几乎看不到任何语言的组织痕迹,它们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是又一次的我口说我心。

如果说,诗歌、文学与艺术有什么秘密的话,就是我口说我心,或者说是我手写我心了。这几乎就是写作的不二法门。这也是我想分享的诗的第二个常识,怎么写或怎么完成一首诗。

十多年前,我经常去一个写书法的朋友工作室玩,看他写字,我也跟他学。我问他怎么写、怎么握笔,他告诉我,你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握笔,就怎样落笔。其实,写诗也一样,就是要从心,要按照你最舒服的方式去写。然后你写着写着就会去找、去读,只要你坚持,你就一定会找到跟你心气等各方面更接近的诗人,你去看他是怎么组织语言去创作,你去看他是怎么理解这个世界的。在阅读的过程中,就是你在和作者交流,如果你们之间形成共鸣,你就能从他那儿得到启发。而阅读在这里特别重要,因为这意味着一次新的思考的契机。

这几年,经常有人问到一个同样的问题,就是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我会把1997年作为我写作的元年,虽然我的处女作发表在1991年的《中国校园文学》上。这之间是一段我视之为漫长而苦闷的学徒期。1997年的一个重大事件,是我与艾米利·狄金森、博尔赫斯们的相遇。而在这些相遇中,他们带给我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启示,就是诗歌并非一种分行的文字,而是我们对身体至深处,那最真实的声音的倾听、辨认与追随,在语言中的凝固与呈现。这是诗歌的一个坚固的起点,也是所有诗歌的根本性秘密之一,而我几乎在耗尽所有的青春岁月后,才得以获得这最初的领悟。而在此后,我的写作的一次次蜕变都可以在这里找到那个最坚实的起点。

阅读是讲究缘分的。记得那个时候,我几乎同时接触到米沃什和帕斯,当时帕斯的诗就特别能打动我,但是米沃什的诗我读不进去。然后大概过了六七年左右,米沃什仿佛是在一个瞬间向我敞开的,并成为一位对我产生一种最持久影响的西方诗人。在我三十到四十岁的差不多十年中,我的包里面都放着一本米沃什的书。最早是《拆散的笔记簿》,绿原翻译的一个选本,后来是张曙光翻译的黄皮本《米沃什诗选》。我想说的是,阅读是需要准备的。米沃什的诗歌背后有一个非常宏大的时代背景,包括整个的西方宗教和哲学,可能我当时没准备好。但不急,他们会一直在那儿,等待我们慢慢成长,然后向我们敞开。

其实在前面,我已隐约谈到了诗歌的意义,也就是我要分享的第三个常识。诗是一个修行的人、一个悟道者的言说,诗是朝圣者的灵魂,诗是我们超越这俗世的努力。我曾一次次自问,一种不能提升我们的诗的意义是什么?而诗歌能帮我们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诗能帮助我们修补一个并不圆满的人世,诗能帮我们获得一张洁净的脸庞、一双明澈的眼睛,诗能帮我们化解生命中的困境,直到有一天帮助我们坦然离开这人世。有一个大家熟悉的俗语:三十岁之前,我们的长相是父母给的;而三十岁之后,我们的长相是自己修的。也就是说,在三十岁之前,我们的面容更多呈现出的是天赋的一面;而三十岁之后,我们的修行将通过改变与塑造我们的心而源源不断地呈现在我们的脸庞上。这正是诗的艰难与神奇之处,是诗之于我们的意义;或者说,诗歌最大的功用正是无用之用。

就在去年,我写过一首《年过四十》的诗:

我出生在千岛湖畔那个贫穷、闭塞,

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

我没有上过幼儿园,

我最初的知识来自于

村庄中一对亦农亦师的夫妇,

直到二十四岁,

我才真正开始接触西方的哲学与诗歌,

又过了将近十年,

我因一个契机系统地学习艺术,

并帮助我不断地恢复

一种最初的感受力。

年过四十,

我就自身的传统进行补课,

从四书五经到朱熹、王阳明,

并越来越深切地感动于

一个曾经如此逼厄的村庄的

最初的赠与——

善良、纯朴,

而使得

一个残缺的人世

依然来得及修补。

诗歌意义正在于此,它让我们能成功葆有一颗历经沧桑后的赤子之心,以及那最初的赠与——善良、纯朴,而使得一个残缺的人世依然来得及修补。

诗还有一种重要功能就是疗伤。我年轻时是一个焦虑感很强的人,在去年同期的一首诗歌《微甜》中,我写道:

我是突然间意识到

并惊诧于

我的整个青春期都处于一种极度焦虑中的,

在一种时代的症候广为人知之前。

是诗歌,还是经文终于带给我以拯救?

而我甚至不知道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获得了

一种淡淡的欢喜——那“无色声香味触法”处的微甜。

这也是我与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诗人格丽克有一种深深的共鸣的原因,而我们都曾受益于诗歌给予我们生命的疗伤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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