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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渊冲 百岁人生的“美”与“乐”

2021-10-18王志琴

中国新时代 2021年10期
关键词:红与黑许渊冲西南联大

王志琴

毕生致力于翻译工作的许渊冲说:“如果能把一个国家创造的美,转化为全世界的美,那不是最高级的善、最高级的乐趣吗!翻译文学正是全世界创造美的艺术。”

2021年6月17日,我国翻译界泰斗、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许渊冲先生去世。

在许渊冲的百岁人生中,他将中国的唐诗宋词以及《诗经》《楚辞》《论语》《桃花扇》《牡丹亭》《西厢记》《长生殿》等翻译成英文、法文,将西方名著如《包法利夫人》《红与黑》《约翰·克里斯托夫》《李尔王》《罗密欧与朱丽叶》《威尼斯商人》等译成中文。毕生致力于翻译工作的他说:“如果能把一个国家创造的美,转化为全世界的美,那不是最高级的善、最高级的乐趣吗!翻译文学正是全世界创造美的艺术。”

与翻译结缘

1921年4月18日,许渊冲出生在江西省南昌市。他的母亲是当时少有的受过教育的女性,不但认识字,还擅长绘画,身体力行地在文艺方面熏陶儿子,因此许渊冲从小耳濡目染,也十分爱好艺术和文学。

再加上他的表叔熊式一是翻译家,他将剧目《王宝钏》译成英文,在英国上演时引起轰动。小小的许渊冲十分羡慕自己的表叔能够这样优秀,于是也下定决心要学好英语,成为像表叔一样优秀的人。

1938年,17岁的许渊冲中学毕业,要去上大学了。

选大学的时候,许渊冲的考虑因素十分“现实主义”。第一志愿报考西南联大外文系,第二志愿是西南联大师范学院英语系,第三是武漢大学,第四是浙江大学。为什么呢?“师范学院不收学费,还管食宿,我家经济条件不好,我对教书也有兴趣,本想第一志愿报师院英语系……”但一想到如果去西南联大读书,有机会见到大师,跟随他们学习,就改变了主意。

于是,许渊冲便凭着一腔向往,报考了西南联大外文系,结果一考便考上了。后来,许渊冲在求学日记中写道:“这一糊糊涂涂的决定结果对我一生的决定起了重要作用。”

西南联大在昆明办学,最初并没有自己的校舍。各院系分别租借校舍场地,其中昆华农校被西南联大租借为理学院教室、实验室,同时也作为学校行政部门办公场所和各院系一年级学生校舍。搬进农校的8人宿舍,许渊冲的大学生活正式开始。

“我们不仅要上本系的课程,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政治经济都要学。但我只对外文感兴趣,其他兴趣不大的课程,及格就行了。”在宽松而自由的环境中,许渊冲潜心于语言学习,并开始尝试翻译中外文学经典。“西南联大外文系的教师啊,可能你们也知道,都是叶公超、钱锺书、吴宓这些成名已久的人物。西南联大办得那么成功,很重要一点就是能把这么多人物集合在一起,学生们可以学到他们各自的长处。”

求学的时光中,许渊冲与杨振宁、李政道、朱光亚同窗,听冯友兰、金岳霖讲哲学,朱自清、朱光潜讲散文,沈从文讲小说,闻一多讲诗词,曹禺讲戏剧,叶公超、钱锺书讲英文,吴宓讲欧洲文学史……这样的环境下,许渊冲获得了学术上的启蒙和指引。

徜徉于古今中外的文学世界,让少年心中植根下传播文化的火种。许渊冲对古典文学的热爱持续了一生,在之后的文学翻译生涯中,许渊冲潜心翻译了大量的中国古典名著。在出版的中、英、法文著作100多部中,中国古典诗词的译本几乎占到一半。

翻译是创造美的工作

鲁迅在《自文字至文学》一篇里提到中国文学创作的“三美”,即为意美以感心;音美以感耳;形美以感目。在此基础上,许渊冲先生提出了诗歌翻译的“三美”论,也就是“意美、音美、形美”。

作为文学翻译中难度最大的文体,诗词是否可译,是形似还是神似的争论由来已久。

作为“意译派”的忠实捍卫者,许渊冲一生都在诗歌的“意美、音美、形美”中咀嚼涵泳,力图最大限度发挥译语优势,将一种语言之美转化为另一种语言之美。

早在20世纪80年代,许渊冲就开始致力于把唐诗、宋词、元曲翻译为英法韵文,既要工整押韵,又要境界全出。他的老同学杨振宁说:“他特别尽力使译出的诗句富有音韵美和节奏感,从本质上说,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但他并没有打退堂鼓。”

在许渊冲的眼中,“译文不必‘形似,只要求在传达原诗的‘意美时,尽可能再现原诗的‘音美,也就够了。”所以译者在传达原文意美的前提下,尽可能实现音美和形美的传达。

许渊冲的翻译方式,通常并未改变原文结构,却在形容词上下功夫,诗词的韵味仿佛揉在他骨血里,哪怕是在许多同行看来,应当平铺直叙的时候,他也要在用词的节奏和色彩上,添上自己的理解。

许渊冲曾这样解释他的翻译理论:“我评论文学翻译标准是:一要达意,二要传情,三要感动。正如孔子说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知之就是理解,达意;好之就是喜欢,传情;乐之,就是愉快,感动。形似而意似的翻译能使人知之,传达意美才能使人好之,传达三美(意美、音美、形美)更能使人乐之。”

作为语言灵魂的解读者,许渊冲一生都在“绝妙好辞”中挣扎和沉潜。译诗的时候,他总会自问,译文中能否看得见无色的画,听得见无声的音乐?他说,翻译是与作者的灵魂交流,有时突然灵光闪现,涌现出一个好词来,浑身每个毛孔都感到舒畅。

许渊冲的译作涵盖中、英、法等语种,翻译集中在中国古诗英译,形成韵体译诗的方法与理论,被誉为“诗译英法唯一人”。1999年,许渊冲获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提名。2010年,许渊冲获中国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2014年,许渊冲再获“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这是国际翻译界的最高奖项,他也是首位获此殊荣的亚洲翻译家。颁奖词中,国际译联评奖委员会这样写道:“我们所处的国际化环境需要富有成效的交流,许渊冲教授一直致力于为使用汉语、英语和法语的人们建立起沟通的桥梁。”

为翻译而争论

在西南联大,许渊冲有个外号叫“许大炮”,因为他嗓门大、爱生气、好辩论。

好友欧阳谧入选篮球队,许渊冲不服,和其他落选同学组成了个新球队,发起挑战,结果输了个1:40。他倒也不气馁,自嘲“比分可能打破了世界纪录。”

这种好辩的习惯,也延续到了他日后的翻译工作中。

尽管许渊冲在翻译上做出了杰出成就,但是他的翻译,却也是引起争论最多的。

1995年,许渊冲所翻译的《红与黑》,还引发了翻译界的一次大论战。

当时的《红与黑》,已经有10多个版本。许渊冲把自己翻译的《红与黑》交给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主任许钧。许钧对于《红与黑》里面的一些翻译,发表了不同的意见,还给许渊冲写了一封信。而许渊冲同时也给许钧来了一封回信,表示反对。后来,《文汇读书周报》把这两封信同时发表了出来。发表出来以后,《文汇读书周报》又进行了一次读者意见征询。就5个《红与黑》的优秀译本,摘录一些书中的片段,让读者投票。

最终,许渊冲译本的综合得票只排在第四。同时,对于小说结尾的一句翻译,一般的译本直接翻译成“她死了”。而许渊冲翻译的是“魂归离恨天”。读者在投票中,没有人赞成许渊冲的做法,他得到0票。

同样毕业于西南联大的赵瑞蕻,是国内第一位翻译《红与黑》的译者,他的翻译思想与许渊冲也不相同。同一句法文,赵瑞蕻译成“我喜欢树荫”,许渊冲译成“大树底下好乘凉”。赵瑞蕻用了市长夫人“去世了”这种译法,许渊冲则译成了“魂归离恨天”。

许渊冲觉得,两种观念的根本,是实境与真境的区别,“喜欢树荫”是实境,可若是思考一下市长喜欢树荫的緣由,晓得市长的喜好源于大树底下好乘凉,才可进入真境。同理,市长夫人的去世也是实境,可故事中,她并非自然死亡,而是含恨而死。于是,他认为自己翻译的版本才“进入了真境”,得了原著真意。

“还找得到比‘魂归离恨天更好的译文吗?”许渊冲反问。

学术争论归学术争论,许渊冲与老友们倒是交情依旧。

在赵瑞蕻之女赵蘅看来,两人在学术上的分歧并未影响老朋友之间的交往。她表示,自己曾看到父亲和许渊冲的往来书信,其中不乏学术上的探讨,也有对对方学术成果的鼓励。她觉得,许渊冲这样的老先生“可爱又可敬”。

而在许钧眼中,年长他30余岁的许渊冲,当然是翻译界的前辈大家。提及那位百岁老人,许钧直言“对我的影响是非常大的”。“从翻译研究这个角度来说,是许渊冲让我想通了关于翻译问题的一些事。”许钧说,“我后来发现,他的一些观点跟我的一些观点不太一致。他一直把我称为许小兄,对我一直都是非常地鼓励,有什么观点,我们可以进行争论,也可以写文章,但是友谊一直存在。”

“偷时间”翻译

2017年,《朗读者》第一期节目中,最后出场的是96岁的许渊冲。

在节目中,许渊冲递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印得简单直接:“书销中外百余本,诗译英法唯一人”。主持人董卿问:这会不会显得“不谦虚”?他理直气壮地回应:“这是实事求是!我的名字比名片还响!”

这些年来,许渊冲在国内外出版中、英、法文著译一百多部,他将《论语》《诗经》《楚辞》《西厢记》等翻译成英文、法文,将西方名著《包法利夫人》《红与黑》《约翰·克里斯托夫》等翻译成中文。他的中译英作品《楚辞》,被美国学者誉为“英美文学领域的一座高峰”。《西厢记》被英国出版界评价“可以和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媲美”。

能翻译这么多著作,与许渊冲的勤奋分不开。

1983年,许渊冲开始在北京大学任教。70岁那年许渊冲退休了。退休后,他更专注自己的翻译工作了。每天许渊冲会对着台式电脑将自己每日的翻译成果一字一字地敲进电脑文档,从晚上10点工作到凌晨三四点。他的译作从先前的20余本,在近30年中,增长到150余本。

许渊冲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对我而言没有日夜。每天和每天的区别只有一个,有没有翻译。”他将英国诗人托马斯·摩尔的诗句挂在嘴边,“The best of all ways to lengthen our days is to steal some hours from the night. ——延长生命最好的办法,是从夜里偷几个钟点。”

为了利用好晚上的“翻译高产期”,许渊冲养成了黑白颠倒的作息习惯。“每天下午5点太阳好的时候,他都要下楼去锻炼,到晚上安静了,他就开始写作,一直写作到晚上半夜3点或者4点。就在临终前的这几天,他仍然每天晚上都在写作,写作完就睡觉了,没想到那一晚睡去后就再未醒来。”

在许渊冲夫人的侄女赵丽娅看来,许渊冲的一生似乎从未停止学习、工作。

“原来是用那种老式的手动打字机,后来我女儿给他买了一台电脑交给他,那时候他都80多岁了,他现学用电脑。后来我女儿一去,他就说‘你是我的老师,你教我学会了用电脑。”

学会用电脑以后,许渊冲每天连续面对电脑屏幕长达六七个小时,坚持将自己每日的翻译成果一字一字地敲进电脑文档。在耄耋之年,许渊冲仍然制定了每天翻译1000字的工作计划,还制定了100岁前翻译完莎士比亚全集的目标。

2007年,许渊冲被医生诊断为直肠癌,医生很委婉地告诉他,他的生命恐怕就只剩下7年了,那年他86岁。不过得知这个噩耗的许渊冲并没有对生活失去信心,相反他更加积极地对待自己的生活,他说“生命不是你活了多少日子,而是你记住了多少日子。我不管还能活多久,认真享受每一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要知道,莎士比亚全集的翻译工作极其繁重,莎士比亚一生共计有40部作品,要想翻译得好,“必须全面了解英国历史和文学知识”。这一点,连英国人都难以做到,可许渊冲,却甘愿为此而奋斗。

别人劝他不要过于劳累,他说:“翻译的快乐对于我就像水和空气,沉浸在翻译的世界里,我就垮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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