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
2021-09-17高沧海
山西文学 2021年9期
关键词:队伍
大婚之日我爷爷出走。猫狗儿就是看家的料,一会肚腹空了他自然回。我老祖如是说。
我爷爷躺在苘麻地里,眼看树影朝西又朝东,竟无人来寻,鞭炮喜乐声也早就停了。厨子昨儿晌就来家里置办,此时此刻想必都吃得鸡肥鸭满,猫狗都沾光,自己却在苘麻地里受饥荒。
我爷爷暗自伤感,桂香有意,兰芳多情,她們如眼前苘麻茎细脉软,楚楚温良,爹娘偏看不中,他们做主娶回家的女子春容,听说丑,还粗壮。
我爷爷一直未归。
那年的苘麻长势喜人,五月怀中有花六月腹中坐果,一个果,三个果,五个果,留种收苘,晒了捆了,下水沤麻,削皮抽丝,九九八十一关,每一关都是人的虔诚,每一关都是麻的修行。至十月初八我老祖去会上卖麻,有人告诉他在沭河东见着我爷爷,看他跟个队伍走了。
我老祖用苘麻果在面食上做印章,祭灶时恳请灶官上天言好事,保家保儿孙平安,明年的苘麻,也还是个好收成。
一九四二年,苘麻还未收,苘麻果像一个个蜜罐散发着甜香,我爷爷躺在苘麻地里。他们这一支抗日小分队不幸被日军打散,大部队已作战略转移,到处都是敌人的关卡,被毁的村庄一个连着一个,浓烟似哀嚎遮天蔽日。他没去突围时队长紧急交代的临时联络点会合,而是沿河一路急向南,那是回家的方向。
天空变得靛蓝靛蓝,十里平川一览无余。我爷爷把脸埋在苘麻叶子下,风从叶底抚他的身体,那黄澄澄的气息重重叠叠绵软幽长,覆盖他连日的不宁,他竟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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