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王
2021-08-30钱幸
海外文摘·文学版 2021年8期
钱幸

请喝茶。这是她一天中说得最多的话。每次说这句话时,她的头都低垂着,刘海轻轻地绕过她额头,紫砂壶被她珍重地握在手里,褐色茶汤浩浩荡荡地冲出来,准确地落在茶杯中。
黛笙,拿八八青饼给客人,结账。
老老板把钥匙给她,屏风后面是个宽达一间屋的博古架,像放骨灰盒般端庄虔诚地摆着一本正经的茶饼,从下到上,参照人间阶层划分,身价少则过百,多则过千上万,甚至百万。她抬头仰望了一下最高处的那个柜子,玻璃反射着凛冽的光芒,锁孔被阳光照得金灿灿,里面端庄地摆着那饼茶。那饼紫色包装的、整个店里最贵的,是一枚班章。她看它一眼,便心安了,舒坦了,好像它是她的一样。等客人走尽了,她要做她一天中最享受的事——踩着红木的梯子走上高处,双手端着板板正正地摆在架子上,好像站在了云端,用最轻柔的掸子把玻璃上的尘埃扫落,也许根本没有尘埃,毕竟店铺太干净了。她喜欢这个仪式过程中散发出的醇熟香味,她喜欢这种讲究,在讲究的清晨和夜晚,穿着讲究的黑长衫系红腰带。
它给她一种有尊严,一种体面的感觉,你知道尊严和体面是什么感觉,它就像条会蠕动的虫子寄生在体内,越是卑贱的人体会得越深。所以她常觉得,到茶店之前,她过的是日子,之后,过的是岁月。在她看来,活得有尊严、活得体面才叫岁月,仅仅活着只能叫作挨日子。从日子到岁月,就是有了质感,有了生的凭证,不算枉为人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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