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海棠树
2021-08-26史铁生
北方人 2021年16期
文/史铁生

如果能有一块空地,不论窗前屋后,我想种两棵树:一棵合欢,纪念母亲;一棵海棠,纪念奶奶。
奶奶和一棵老海棠树,在我的记忆里不能分开,因为奶奶一生一世都在那棵老海棠树的影子里张望。
老海棠树近房高的地方,有两条粗壮的枝丫,弯曲如一把躺椅。儿时我常爬上去,一天天地在那儿玩,奶奶在树下喊:“下来吧,你就这么一天到晚待在上头?”
是的,我在那儿看小人书、射弹弓,甚至写作业。
“饭也在上头吃?”她又问。
“对,在上头吃。”
奶奶把盛好的饭菜举过头顶,我两腿攀紧树丫,一个海底捞月把碗筷接上来。
“觉呢,也在上头睡?”
“没错,四周都是花香呢。”
奶奶只是站在地上,站在老海棠树下,望着我。她必然是羡慕,猜我在上头都能看见什么。
春天,老海棠树摇动满树繁花,摇落一地雪似的花瓣。奶奶坐在树下糊纸袋,不时地冲我唠叨:“就不说下来帮帮?你那小手糊得多快!”
我在树上胡乱地唱歌。
奶奶又说:“我求过你吗?这回活儿紧!”
我说:“有我爸妈养着您,您干吗这么累啊?”
奶奶不再吭声,直起腰,喘口气。
夏天,老海棠树枝繁叶茂,奶奶坐在树下的浓荫里,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补花的活儿,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天色暗下来时她冲我喊:“你就不能去洗洗菜?没见我忙不过来吗?”
我跳下树,洗菜,胡乱一洗了事。
奶奶生气了:“你上学也这么糊弄?”
奶奶把手里的活儿推开,一边重新洗菜,一边说:“我就一辈子得给你们做饭?就不能有我自己的工作?”
我不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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